慶豐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節,北都北京城。北京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南襟河濟,北枕居庸,這一個城市,便決定著整個大明社稷的安危。
當年建文帝力排眾議,執意遷都於此,說天子守國門,帝王死社稷,雖然太祖爺將蒙古人驅逐出了中原大地,但是餘患仍在,將都城遷到北京,是為加強邊防,震懾四方。建文帝當年都能以鐵腕手段削藩,將叔伯們幾乎除了個乾淨,當時在北京的燕王朱棣起兵謀反,建文帝力排眾議,命朱棣的大舅子魏國公掛帥平叛,魏國公大義滅親,攻破北京城,城破之日,朱棣拔劍自刎;而魏國公則眼睜睜的看著兩位親外甥郡王跳下城牆當場摔死,魏國公的親妹妹燕王妃服毒自盡。
如此強悍冷血無情的手段,對付一些頑固不肯遷都的老臣更不在話下,建文帝下令重修都城和皇宮,疏通京杭大運河,還從開闢了從通州到新都北京的運河,方便運送糧食等物資進京,並在京城附近屯兵,保護京師安全。
還效仿他爺爺朱元璋下詔天下,招募富戶、大族等入住京城,用了約二十年的時間,終於將新都城建好了,整個皇室以及中央朝廷連根拔起,遷往北京,這片經常颳起風沙天氣、暑熱冬寒的地方再次成為政治中心。雖然南都已然保留著中央六部都察院等一整套班子,但是基本都是有名無實的空衙門,對大明政治的影響力遠不如北京。
所以北京的錦衣衛手中權力遠大於南京的錦衣衛。錦衣衛分為南北鎮撫司,北鎮撫司審理皇帝欽定的案件,開設詔獄,可以自行逮捕、刑訊、處決,任何機構都無權過問。而南鎮撫司則類似錦衣衛的監察機構,負責錦衣衛的法紀、軍紀,監督南鎮撫司的案件審理工作。南北鎮撫司下面都設有五個衛所,由千戶、百戶、總旗、小旗,緹騎組成,各有五千餘人。
今夜中秋月圓之夜,節日當值北鎮撫司的王千戶從錦衣衛後街騎馬到了西江米巷,轉到此處最繁華的棋盤街,出了正陽門,就到了外城正陽門大街上,他要去老家大興縣過中秋節,從熱鬧非凡的正陽門大街入了蔣家衚衕,走到衚衕盡頭,便是三里河了,這裡明顯行人稀少,王千戶回家心切,便在三里河邊的小道上策馬狂奔,走了不多久,前方有個掛著氣死風燈籠的茶攤,那茶攤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將小道堵得嚴嚴實實。
王千戶趕緊一拉韁繩,駿馬嘶叫,跑了幾步遠就停住了,王千戶大叫到:「那個不長眼的把車停在這裡,還不快滾開,耽誤了爺的行程,等過了節,爺帶人燒了你的茶鋪!」
也許是地方比較偏僻的原因,這茶攤外頭空無一人,並沒有客人,也有跑堂的夥計,無人應答。王千戶覺得有些不對頭,想拍馬從旁邊樹林裡繞路過去,就在這時,走出來一個一看就是練家子的青年人,對著他拱手施禮,說道:「是王千戶嗎?我家大人請你過去敘話。」
王千戶心生警惕,問道:「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官,你家大人是誰?」
那青年人一笑,說道:「王千戶進門就知曉了。」
王千戶有些猶豫,這時青年人掏出一個腰牌舉起來,「快點吧,不要讓大人久等。」
藉著十五的明月,王千戶瞪大眼睛看清了腰牌上的標記,嚇得趕緊從馬背上滾下來,連連說道:「讓大人等了我那麼久,真是對不住,對不住啊。」
青年人笑道:「不約而來,王萬戶不要怪罪才是。」
王千戶扇風似的搖頭說道:「豈敢豈敢,大人要見標下,是標下的榮幸。」
王千戶進了茶鋪的茅舍,這茅舍後院養著一群雞鴨,一個身形削瘦的人正饒有興致的給這一群雞鴨餵食,一把把的撒著手裡的摻著麩皮的癟穀子,嘴裡還發出咕咕咕的呼喚聲,那群雞便圍著那人身邊搶食。
青年人說道:「大人,王千戶帶到了。」
那人微微頷首,表示聽見了,依舊做著餵食的動作的和聲音,青年人退下,王千戶顧不得地上雞糞味難聞,趕緊跪地行禮道:「標下見過大人。」
那人將葫蘆瓢裡頭的癟穀子全部喂完了,才一擺手,說道:「起來吧,我們進去喝杯茶。」
王千戶趕緊抓起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彎腰說道:「大人,讓標下伺候您洗手吧。」
那人洗了手,拿帕子擦了擦,笑道:「瞧你也是個機靈的,你是世襲的錦衣衛千戶,在北鎮撫司當差也有十幾年了吧,怎麼還是坐在總旗的位置上?」
王千戶面紅耳赤說道:「標下無能,立功太少,升就慢了,唉,真是對不起祖宗為標下掙的這世襲千戶俸祿啊。」
那人喝著茶,笑道:「你無能?我看你挺有本事的嘛,這些年接了不少私活,打著北鎮撫司查案的名頭,幫人送禮打點關係、查案平訴訟,位置升的不快,銀子卻撈了不少吧?」
王千戶嚇得滿頭大汗,哪裡敢和那人平起平坐喝茶,跪地說道:「標下沒多少本事,接的私活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賺著辛苦錢補貼家用而已,京城裡頭柴米貴,標下的家至今都還在大興縣城,不敢搬到京城住。」
「無關緊要的小事?」那人問道:「都是些什麼事啊?」
這世上的事,恐怕就沒有能瞞過這位大人的了。王千戶不敢隱瞞半分,急忙說道:「標下是世襲錦衣衛千戶,對京城是熟門熟路,幫人送禮打通關節,幫錢莊給家境普通的小京官放些債、收債,有時候還幫人暗地裡查事情,尋人什麼的。」
「尋人?」那人問道:「找一個人多少銀子?」
王千戶忙說道:「那要看找的是什麼人,好不好找,時間隔多久了,當然了,最重要的還是看對方家底厚不厚實,肯不肯出錢。少則一百兩,多則上千兩。遇到那種家底厚、又不願意聲張的,儘可以獅子大開口的要銀子,要的少了對方還不放心呢,我越是敢要銀子,對方就越相信我。」
「哦,原來還有這個門道。」那人站起來,負手看著滿院子找蟲子啄螞蚱的蘆花雞,說道:「舉個例子,說說你要價最高的一筆尋人買賣。」
像大人這種身居高位的人,如何對我那點小買賣感興趣?王千戶心裡滿是疑問,但也半分都不敢隱瞞,說道:「標下做的最大一筆尋人買賣,得了六千兩銀子。對方是南都金陵城沈家大房大少奶奶的心腹陪房,叫做管彤,這管彤打理著沈家大房在北方的店鋪房屋,每年秋還要去東北收地租,有的是銀子,沈家以前是鹽商,後來做了海商,都是賺大錢的買賣。」
「三年前他請我尋一個人,是沈家大少奶奶的同鄉,山東高密人,也是高密名門望族子弟,家裡叔叔做過二品高官,可惜後來被政敵趕下臺,還被抄家誅族,嫡親一族少年以上的男子全部被砍頭,幼童和女子被罰沒成官奴,那人好像是改了戶籍上的年紀,倖免於難,也成了官奴,輾轉到了京城,然後再無訊息。」
「像這種已婚婦人暗地裡尋找同鄉的,一般都是舊情人。」王千戶目光狡黠的說道:「有錢,又不願意聲張,所以可以儘量往高出喊價,對方一般不敢還價,標下要了六千兩銀子,那管彤也是被嚇著了,說回去寫信問問少奶奶,過了兩月,管彤拿著銀票找上標下,當時標下還後悔要少了,說不定喊一萬兩都能達成。」
那人依舊負手看著院裡小雞吃米,問道:「官奴身份卑微,任人宰割,尋常書香門第人家的女子一旦被罰沒成官奴,為了全貞潔,當家主母帶著全部女眷服毒自盡比比皆是,即使男童能活下來幾個,有幸活到現在,也是早生華髮,京城諾大,茫茫人海,你當真有把握找到?」
王千戶說道:「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即使希望渺茫,也要慢慢盡力而為的找,實在找不到,也好給人交代,不然毀了招牌,以後就無人敢上門求辦事了。標下上有老下有小的,全家的生活都靠標下一人的收入,不敢拿錢不辦事的。」
「看不出,你還是個老實人嘛。」那人笑道:「這三年你是怎麼查的,查出什麼來了?」
王千戶說道:「標下在北鎮撫司有差事,忙的時候就顧不上私活了,只有閒暇時去翻一翻以前的檔案文書,或者尋訪當年押解官奴的差役們喝喝酒,問問當年事。最近幾日還真找出了頭緒,一個老差役居然還記得那個少年,說書香門第出來的,生的好,會識文斷字,平日沉默寡言,不太說話,但是性格極其倔強,都是官奴了,還不得任人擺佈不是?五城兵馬司有位副指揮使好男風,喜歡玩兔兒爺,瞧上那個少年了,要他陪著去西山郊外打獵遊玩——您也知道,打獵什麼的,都是幌子,無非就是想認他做契弟,養著做個男妾罷了。」
「一般官奴有這等貴人看中,早就把自己洗乾淨自薦枕蓆了,反正是男子,陪著睡幾晚,伺候的貴人舒服了,以後包做外室,離了牢籠,還不是照樣過著呼奴喚婢的好日子,甚至找人打通關係,脫了奴婢從良都有可能呢。可惜了,那少年太倔,不肯從,被貴人扔了些銀子買下來,強行綁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這王千戶便沿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查戶部的文書,找到了當年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一共有四個副指揮使,王千戶一個接著一個的找,兩個已經亡故,一個垂垂老矣在通州頤養天年,居那位通州的老人說,好男風的那個十年前犯了事,秋後問斬,家產被抄,兒孫皆被流放到東北黑土地種地去了。
他念在以前同朝為官的情分上,一直想拉拔一下故人的後人,三年前冬天大皇子出生,舉國同慶,慶豐帝大赦天下,他尋了機會,出了銀子將流放在東北的後人接了回來,安排在通州田莊裡種地為生。王千戶尋訪到了後人,從他們那裡得知那高密少年被強綁回去後,受盡了侮辱折磨,只剩下半條命了,被教坊司的主簿帶走,從此杳無音訊。
王千戶找到了已經告老辭官的教坊司主薄,主薄對那位被打的奄奄一息,卻堅決不從的高密少年印象很是深刻,不過帶到教坊司後此人被帶到了哪裡卻記不清楚了,但是教坊司裡都有官奴的記錄檔案,某人何時來,何時去,去了哪裡,誰人交接的,都記得清清楚楚,一查就知。
「標下是上個月才找到了教坊司的主薄,後來一直忙著差事,就沒來得及去教坊司。」王千戶說道:「等過了中秋節,標下去教坊司查一查。大人若有興趣,可以一道去。」
那人沉默良久,負手轉身,說道:「不用去教坊司了,你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王千戶一愣,他是世襲錦衣衛千戶,從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深知各種規矩,此刻大人對他挑明瞭身份,這就意味著,他可能永遠都無法和家人過中秋了,王千戶本能的想要逃跑,可是方才引他來此的青年正端著一柄燧發槍守在門口!
王千戶的手按照繡春刀上,那人突然說道:「你和夫人成親十八年,只有一子存活,今年才八歲,你夫人是教書先生的女兒,很是溫柔賢惠,你母親待她如親生女兒般,不錯啊,這婆媳和睦的人家不多,可見你母親和夫人都是和氣善良好脾氣的人。」
「你——」王千戶放棄了抵抗,雙手從繡春刀上移開,跪地哭道:「求大人放過標下的妻兒寡母!」
那人說道:「稚子無辜,寡母可憐,你若是肯配合我,你妻兒寡母都可以保全。橫豎這些年你也為家裡存下不少家底了,你死之後,世襲錦衣衛千戶會落在你八歲的兒子頭上,有俸祿養著,即使以後你妻子改嫁,也凍餓不到他。」
王千戶問道:「大人要標下怎麼做?」
那人遞過一個紙條,說道:「已經早就佈置好了,你按照紙上的指示做,不得出任何紕漏,事成之後,這三里河便是你埋骨所在。好好回去過中秋吧,今夜人月兩團圓,莫要辜負這良辰美景。」
王千戶顫抖著拿著紙條,這就是閻羅殿的死亡簿啊,許久才平靜下來,那位大人和隨從早就離開了,小道上攔路的馬車也已經消失,王千戶多麼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可是手裡沉甸甸的紙條卻提醒他現實的殘酷。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王千戶好後悔當時貪財,覺得沈家人傻錢多,喊出六千兩的高價,沒想到包訟官司都沒踢過鐵板,反而在看似最安全的尋人上馬失前蹄,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再無生機。
次日,王千戶回錦衣衛北鎮撫司當差,到了中午,便去棋盤街一家專門售賣文房四寶的店鋪找了掌櫃管彤,兩人去了西郊一處亂葬崗處,找了一個時辰,方尋到一個低矮的石碑,石碑被風雨侵蝕的都快看不清碑文了,王千戶命僱來的兩個壯丁挖開墳墓,開啟一瞧,足足有十來個骨灰罈埋在裡頭!管彤傻了眼,「這——真是這個地方嗎?這骨灰罈就是普通醃鹹菜缸的磁壇,誰知道那個是我家主人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