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的不行就來個軟的,曹國公夫人哭訴道:「楚嬤嬤,你和太夫人是都是常年念佛經的,最是菩薩心腸,你上午也瞧見我們的庫房了,我們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銀子來,御賜的金銀器皿等物倒是有些重量,但是御賜的東西只能祖傳使用,又不能換錢,現在門口又被你們堵住了,我們即使收羅了一些值錢的物件,也無法去當鋪換銀子啊。」
楚嬤嬤早有準備,啪啪拍手兩下,金陵四大當鋪的掌櫃居然都來了!楚嬤嬤笑道:「這點小事還不好說?我早就替你們想到了,這四大當鋪來你家收東西,我打過招呼了,他們會給個公道價錢,不會刻意打壓你們,你們把東西抵押給他們,湊銀子還債。我還是那句話,三日之內,包括今天,你們把銀子湊齊了還給李賢君。」
完了,一切都完了,到了這一步,徐李兩家是徹底撕破臉,瞻園一點情分都不給,看來太夫人是要動真格啊!她怎麼如此狠心?如此逼迫自己的孃家?怎麼辦?將來沒有瞻園做靠山,曹國公府在金陵就毫無立足之地了。
曹國公夫婦絕望的抱頭大哭,大堂裡兒孫們更是哀嚎一片,楚嬤嬤不為所動,冷冷道:「你們儘快湊銀子,湊不夠就拿出值錢的物件找這四大當鋪抵當,馬上就要天黑了,還有兩日。」
曹國公問道:「不夠又如何?」
楚嬤嬤掃了一眼曹國公府的大堂,說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李家雖然敗落,這體面還是能維持的,擺設骨玩哪樣不值錢,你們夫妻捨不得罷了,你們捨不得典當,兩日之後,我就來收羅一些好東西,幫你們典當了。」
曹國公夫人瞪大眼睛:「你們怎麼敢如此——這和明搶有什麼兩樣?你就不怕徐家被指責謀奪親戚家產?」
楚嬤嬤說道:「霸佔賢君的嫁妝,你們李家都不怕;我們是為了給賢君主持公道,徐家怕什麼?你若不信,儘可拖兩天試試,看我們敢不敢!」
又轉身吩咐軍士們:「看好門戶,這幾天連貓狗都不準出門,圍牆內外也要日夜巡邏,別讓他們翻牆跑去瞻園鬧騰,每日瞻園會送一車菜蔬給他們,他們要哭便由著他們哭、要上吊給繩索、要自殺給刀子、要撞牆誰都不許攔著!兩日後我再來。」
這楚嬤嬤不愧為是當年經歷了瞻園七子奪嫡之事的老人了,見識多廣,手段軟硬兼施,一應細節都準備妥當,想的周到,讓人找不出破綻來,行動堅決狠辣,將曹國公府制的服服帖帖,再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對面這樣鐵腕的楚嬤嬤,曹國公夫婦無計可施,唯一的出路就是賠銀子,曹國公縮到夫人身邊去,問道:「怎麼辦?除了御賜的不能動,家裡的東西真的要典當變賣了?」
曹國公夫人被逼到絕境,她冷冷看了丈夫一眼,「賣,不賣怎麼怎麼籌銀子?不過要先從你房裡的姨娘小妾還有一堆男女妖精開始,以後要節衣縮食過日子,反正也養不起那些人;還有你那些煉丹的鼎爐也都賣了,到了這個地步,每天有四菜一湯就不錯了,還吃什麼仙丹。」
曹國公當然不肯:「不行!誰家男人沒個三妻四妾,不準動我的房裡人!仙丹也是,我都吃了幾十年了,再差幾丸丹藥就能得道成仙,可不能前功盡棄啊!」
「還差幾丸?」曹國公夫人的眼神能夠殺人了,「你要不肯賣狐狸精賣鼎爐,那就不用那幾丸藥了,我今日親手配一副藥,保證一丸就能送你飛昇成仙,你要不要試試?」
曹國公氣極,指著夫人的鼻子罵道:「你——你這個賤婦!膽敢謀殺親夫?」
曹國公夫人冷笑道:「我還真是後悔呢,怎麼不早點在你的鼎爐裡多倒些水銀砒霜,你早點成仙,就不用受這紅塵磋磨之苦了。」
言罷,曹國公夫人飛奔出去追楚嬤嬤,叫道:「嬤嬤慢走!麻煩叫幾個牙行的人過來,我要發賣家裡的狐狸精!」
楚嬤嬤頭也不回的說道:「牙婆都在門口等著呢。」
那曹國公夫人將丈夫房裡的男女狐狸精全部發賣後,居然得銀有六千多兩,夠賽點牙縫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兒孫房裡凡是沒有生育過的小妾通房一概發賣,連當家人曹國公都沒有房裡人了,兒孫們就更沒有理由蓄養小妾,紛紛與妾侍哭別,尤其是被太監戴綠帽、被妻子女兒拋棄的李七爺——新得外號李妻散,他抱著娼妓出身的姨娘哭求道:「娘,那個不孝女跑去給太監做女兒去了!我現在兒女皆空,就把她留下吧,我還等著她生個兒子呢!」
曹國公夫人厲聲道:「都哭什麼?我和你爹都沒死呢,哭什麼喪?自從你納了這個喪門星為妾,家裡的破事就一件接著一件,如今被人逼上門追債,不賣她,恐怕我李家還有抄家滅族的那一天呢。她進門三年,連個屁都沒生,定是在青樓喝避子藥喝多了,傷了身子。你放心,為娘定會再給你挑個好生養的。」
那姨娘哭道:「夫人!我雖出身青樓,但跟七爺的時候還是清倌人,並沒有喝過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您再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給七爺生個兒子啊!」
曹國公夫人冷冷道:「清倌人?每年青樓要買多少雞血鴨血,你就哄哄我這個笨兒子罷了,來人啦,堵了嘴拖出去給人牙子,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青樓那麼多男人,她愛給生給誰生去,我不需要從娼妓肚子裡出來的孫子。」
眾人不敢再哭,曹國公夫人盤著賬,狐狸精們加在一起接近九千兩,想了想,命人拿出家裡奴婢的花名冊來,大兒媳曹國公世子夫人怯怯的說道:「娘,妾侍可以沒有,但若是連伺候的人都省了,國公府就沒有體面了。」
曹國公夫人搖頭道:「今日我們李家被徐家逼債之事傳出去,你還想要體面?這一兩年我們都沒臉出門,躲在家裡避羞吧,我撐了幾十年的排場,今日實在撐不下去了,索性把排場都砍了,小姐身邊留四個丫鬟就足夠了,少爺留兩個小廝,兩個丫鬟,廚房、灑掃、採買的人只留一半,一應車馬也是如此,反正以後也養不起那麼多人和牲口,下人留在家裡發不出月錢,你以為他們心裡沒想法,說不定會做賊偷府裡的東西往外賣呢,禍水留在府裡,終究是隱患,還不如放他們出去另找前程。」
連奴婢都發賣大部分出去,湊在一起居然有九百多兩銀子,超過了總欠債十萬九千七百五十六兩的零頭,到了晚上,連煉丹的鼎爐都被當破銅爛鐵賣了,曹國公失落的看著空空如也的煉丹房,欲哭無淚,當然了,他也不敢哭,生怕被夫人聽見,逼他吃一顆加了料的仙丹立刻飛昇。
說曹操曹操到,曹國公夫人來到煉丹房,曹國公憤恨的說道:「敗家娘們,連鼎爐都當做破銅爛鐵賣了,還來這裡作甚麼?」
曹國公夫人開始翻看架上的書籍,說道:「當鋪掌櫃們說,現在古籍比較值錢,我想著你以前經常炫耀說藏有成仙得道的孤本,就來翻檢翻檢。」
最後挑了幾部封面看起來比較古舊的書,盡是些《太乙統宗性命統宗》《群仙語錄》《龍虎經》《張三丰金丹節》《金丹正理》《金丹真一論》《演禽袐言》等神乎其神的書籍。
當鋪的掌櫃們一一做出估價,暗自感嘆議論道:「我們在一行幹了幾十年了,多少落魄的豪門貴族最後在我們當鋪兌銀子?就總結了一條,凡是落敗的家族,幾乎都有這些神棍敗家,他們離神仙有多近,就離敗家有多近,古今皆然。」
還是楚嬤嬤說的對,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曹國公夫人蒐羅出一批珍奇玩器、古董花瓶字畫、玉器擺件、珊瑚犀角、名人字畫扇面、古琴古硯等物,終於湊齊了十萬九千七百五十六兩銀子——居然還沒有動女人們的頭面首飾和曹國公夫人的私房銀子。
八月十三一早,楚嬤嬤如約過來要債,曹國公夫人顫抖的將一沓子銀票的遞過去,楚嬤嬤仔細數過核對了,寫了個收條扔給他們,這才命軍士撤出曹國公府的門戶,揚長而去。
曹國公府多寶閣上能擺出去做門面的,基本就是些不能變賣的御賜之物了,曹國公夫人看著空了一多半的多寶閣,悽然一笑:「賣的好啊,賣掉還債,總比被不孝兒孫們敗家好。」
曹國公尤為不服的說道:「這李賢君終究還是我們李家人,這次我們是被圈禁在家不得出,以後尋機會找到她,起碼要一半銀子回來補貼家用。」
曹國公夫人冷哼道:「你還不知道?剛才採買的回來說,李賢君前日就和瞻園五少爺徐棟擺酒定親了,已經拿著庚帖去欽天監合八字算婚期,她馬上就是徐家人啦,李賢君不喜我們曹國公府,比太夫人更甚,太夫人敢如此對待我們,這李賢君還不有模有樣的學?你還敢逼她要銀子,呵呵,真是可笑,以後曹國公府是指望不上瞻園了。」
且說曹國公府被唯一的靠山魏國公府逼上門要債,這次再次引爆了金陵城,還是大城市的人會玩啊,李妻散還在風頭浪尖上呢,曹國公府監守自盜偷了自家父母雙亡孤女的嫁妝,被徐家逼得變賣家產還債之事就一浪高過一浪,醜聞層出不窮,令金陵城百姓大開眼界。
入夜,李賢君在燈前專心繡嫁妝,太夫人過去和她說話,「晚上就不要繡了,小心傷了眼睛,今天欽天監合了八字,定在明年入冬十月十九的婚期,還有一年多呢,不著急的。」
李賢君忙放下活計,扶著太夫人坐下,說道:「心亂,做些繡活安神靜心。」
太夫人憐惜的看著她,說道:「還在為曹國公的事情煩心吧?楚嬤嬤已經把銀子拿回來了,這就是你壓箱底的嫁妝銀子,不能動的。一應陪嫁的傢俱等物,我在你八歲的時候就選了好木料晾著,工匠們去年開始動工,現在板子大體都裁量好了,等雕工刻花紋,你也知道,金陵傢俱的紋樣幾年一變,做的早了就不時興了。」
李賢君感動的撲到太夫人懷裡嗚嗚哭著,「姑祖母最疼我了,那麼早就操心我的婚事,還出私房為我準備嫁妝,賢君真是愧不敢當。」
太夫人嘆道:「你父親臨終前把你託付給我,我定要盡心盡力,將來入了土,也對侄兒、對二弟有個交代。你大伯父那一支是爛泥扶不上牆的,我不管了,以後你也別管,放心,如今整個金陵城的人都知道他們做的醜事,將來他們再糾纏,從道義上就過不去,你不用理會。禍福相依,你舍了些嫁妝,甩脫了這些鼻涕般的爛親戚,也是好事一樁。中秋以後,你就不用上學了,跟著國公夫人學習當家理事,閒時繡些嫁妝,棟兒即將冊封世子,你就是將來的世子夫人,未來的國公夫人,要向前看,不要被往事捆住了手腳,至於如何對付曹國公府的人,你學我今日的作為就足夠了。你要記住,嫁到徐家,就是徐家婦,一切以徐家人的利益考量,早些為徐家添丁加口,哪怕曹國公府作的抄家滅族呢,你的位置都穩穩當當。」
李賢君擦擦淚,說道:「我記住了。」
秦淮河畔,華燈初上,徐楓和沈今竹騎著棗紅馬並轡而行,兩人都穿著淺紅纏枝蓮暗花道袍、大紅履,頭戴黑色飄飄巾,和參加秋闈生員的打扮差不多,就是都沒有塗脂抹粉而已。不過此時秦淮河邊很少見讀書人了,因為後天八月十五中秋是最後一場考試,都在家溫書呢。
沈今竹看著店鋪的幌子,在煙雨樓門前停下,對徐楓說道:「找了一路都沒找到,表哥定是在這裡喝酒吃烤滷豬蹄。」
徐楓先下馬問店門口的夥計,描述了一番徐柏的相貌,那活計說有一個貴公子模樣的人包下了三樓,在裡頭喝酒。
沈今竹也下了馬,和徐楓一起上去,那徐柏果然在裡頭獨自喝悶酒,看樣子已經半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