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直言女挑明心中事,沈今竹一語噎池蓮

沈今竹將四周環視一圈,說道:「你別哄我,若是隨便問問,還特意把丫鬟打發出去作甚?」

以前覺得沈今竹聰明伶俐好可愛,可現在又覺得太聰明了也不一定都是好事,不好糊弄啊!徐碧若一噎,一股牛勁上來了,拐彎抹角不是她所擅長的,單刀直入才是她的風格,於是直愣愣說道:「楓兒對你有意,你心悅他否?若也有意,我便要爹孃去烏衣巷提親去。」

噗!咳咳!沈今竹聽這話,一口茶水全噴出來,還嗆進氣管些許,也不知是羞還是劇烈咳嗽的原因,小臉一片通紅,一旁拿著甘蔗磨牙的滔兒見了,以為沈今竹是在逗他玩呢,笑呵呵的依依我我瞎叫。

沈今竹漸漸平息了心情,徐碧若一再逼問道:「你素來就是個爽快性子,是與不是今日說清楚,莫要拖泥帶水的,若是,我必定讓你和楓兒如願;若不是,我就去和楓兒說清楚,要他死心,以後不會糾纏打擾你,免得壞了你的名聲,耽誤你的前途。你放心,我徐碧若是個恩怨分明的性子,無論是或不是,我依舊把你當好朋友,當然了,說心裡話,我更希望你成為我的弟媳。」

封建倫理關於婚姻只有八個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求娶這種事不好對人家姑娘直說的,若是一般千金小姐聽了,面紅耳赤不說,還會把說這種話的人打出去,但在世俗化的大明朝,絕對的盲婚啞嫁只是非常刻板的家族才有,比如沈今竹的朱氏繼母在婚前就沒見過沈二爺,父母們除了打聽對方的家世人品,家底嫁妝,一般還是會先互相相看,問問兒女的意見。

徐碧若坦坦蕩蕩的一席話,說的沈今竹都不好意說些搪塞之詞了,她腦海裡全是這三年來和徐楓從相識到似乎無限迴圈的吵架打鬧和好等情景,最後定格在昨晚徐楓身穿紫金百花戰袍、雁翔金甲、腰間繫著玲瓏獅蠻玉腰帶,騎著白馬追失控的馬車,對她伸出救命之手的場面。

那時她飛身上馬,緊緊的摟著獅蠻玉腰帶,眾騎兵簇擁著他們策馬一路狂奔,頭頂明月,四周是燈火輝煌的街市,如夢如幻一般,馬上的顛簸是馬車的數倍,她就將身體貼在雁翔金甲上,恍惚中,徐楓就是三國裡頭的人中呂布,她就是呂布為之一怒斬董卓的紅顏貂蟬!沈今竹現在個性再叛逆,她也是有少女心的,而那一刻,幾乎滿足了少女心們所有的幻象:亂世、月夜、騎兵、街市、一身戎裝的英雄和禍國紅顏共乘一騎策馬飛奔——好吧,這紅顏有些名不副實,那時她穿著男裝呢,散著一頭細碎的短髮,實在和絕世美女貂蟬相差甚遠。

那時她恨不得路再長一點,瞻園再遠一點,少女心的夢幻再持久一點,徐楓cos呂布所穿的雁翔金甲是銅鐵製成,冰涼堅硬,沈今竹緊緊靠著甲衣,到了瞻園下馬時,金甲已經被她的身體烘的溫熱。

沈今竹承認,那一刻,她確實對徐楓動過心的。可是當她回到鳳鳴院泡澡以舒緩筋骨時,外頭魏國公夫人派來的丫鬟來請,說要她去中正院說話,如當頭一棒,將沈今竹夢幻少女心擊的粉碎,將她從夢幻拉回了現實:差點忘記了,魏國公夫婦是一對極其難應付的人,而瞻園的水太深了,憑藉金書鐵卷之功,她可以作為表小姐在這裡過的恣意,可若嫁給徐楓,就成了徐家媳婦,和徐家人在一條船上,這徐家媳婦可不是那麼好做的!只需要看二姑姑沈佩蘭就知道了,榮華富貴看似風光甜美,誰都想要,真正得到了,裡頭卻是酸甜苦辣,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簡單的說,就是對一個動心是自己私事,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可以自己說了算,但是和一個人成親,就是好多人的事情了,沈今竹覺得自己掌控不了那麼多,徐家水深,她應付的來嘛?恐怕單是一個魏國公夫人,就足夠她喝一壺了。

徐楓對她的心意,她也不是沒有疑心過,徐碧若是個誠實的人,既然開口捅破,那就是確有其事,沈今竹也報以坦誠說道:「碧若姐姐,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瞭。只是我現在無法回答是或者不是,我要好好想一想,徐楓那裡我自己和他說去。」

「還是我和他說,他害羞著呢,都不敢當面向你表面心意,今日我向你捅破此事,估計這幾日他都躲著不敢見你。」徐碧若很瞭解自己的弟弟,害羞時心煩意亂,就容易說錯話、做錯事,現在不比以前懵懂頑童的時候,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惹得沈今竹生氣吵架,恐怕覆水難收,前功盡棄,這對璧人就無法成雙啊。

碧若和今竹都是直爽的人,從第一次見面就很對脾氣,之後交流溝通更是簡潔明瞭,有知己之感,只是今日談到動心婚嫁等糾結敏感之事,沈今竹再彪悍,那顆少女心也不許她直接告訴徐碧若說我也恰好對你弟弟有些小心思,至於提親一事,就更要慎重了。

滔兒嚼著甘蔗磨牙,嘴裡還呱唧呱唧說著誰都聽不懂的嬰語,上下一樣粗的萌態加上莫名其妙的語言,很像後世動畫裡的小黃人,慢慢的竟然含著甘蔗在沈今竹懷裡睡著了,徐碧若輕輕將塗滿口水甘蔗抽出來,沈今竹低聲道:「一路上抱著回去會驚醒他的,你們母子就在我的臥房歇午覺吧,我去書房。」

沈今竹有心事,睡不著覺,各種念頭在腦子裡打轉,很是煩人,就在書房寫字凝神,驅除雜念,依舊練的飛白體,臨摹武則天的《昇仙太子碑》,三年的苦練,她的字已經有五分武則天飛白體的神韻,到了下午,徐碧若還抱著兒子酣睡呢,鳳鳴院倒是來了一對客人,正是三房的雙胞胎姐妹徐碧池和徐碧蓮。

沈今竹五歲時和她們為爭奪蝴蝶而打過架,來瞻園住了三年也只是泛泛之交,沒有什麼往來,當然更沒有什麼明面上的衝突。所以沈今竹心裡直納悶,這對姐妹要來做什麼,今日和她們一起在學堂拜了新夫子,又不是沒見過面,有話可以在學堂上說呀。

請她們坐下,上了茶,徐碧池抿了一小口就擱下了,彷彿這茶葉不太對味,這也難怪,她們姐妹很少踏足鳳鳴院,丫鬟們也不知道她們喜歡什麼茶葉,泡到那個程度。徐碧蓮對著姐姐使了個顏色,徐碧池輕咳一聲,說道:「今竹表妹,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今竹淡淡道:「那就不講吧。」反正我沒興趣。

徐碧池滿肚子話被生生噎回去,徐碧蓮見了,說道:「今竹表妹,不是我說你,你也太——」

沈今竹打斷道:「不是你說,那是誰在說話?」

大家說話不都是這麼開頭的嘛!你一句話就終結了話題,還能不能愉快的玩會兒宅鬥!碧池碧蓮兩姐妹端起杯子來品茶,藉此強壓住內心的抓狂,思考對策怎麼把話題再往上引。

沈今竹暗道,瞧這對姐妹的來勢,是想教訓自己?這可奇了,連魏國公夫人都不說她什麼,池蓮姐妹覺得她們可以數落自己?今兒倒是不巧,我正煩著呢,懶得和你們應付周旋,乾脆三言兩語把話堵回去,讓我清靜清靜。

徐碧池說道:「今日我們拜了新夫子,今竹表妹,這一次可別把人氣走了,這三年瞻園走了兩個夫子,外頭那些閒言碎語怪不好聽的。」

原來是為了這個,沈今竹冷哼一聲說道:「那夫子在學堂上信口雌黃把女子說的一無是處,還曲解‘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不學無術,不堪為人師。我們都是女子吧,難道你們覺得那夫子說的是對的?瞻園請他教我們這些女學生,難道是花錢請人來辱罵我們嗎?」

徐碧蓮說道:「可是——可是你也不該把夫子當場罵暈過去啊,你可知外頭那些人如何說我們這些女學生?明明是你一個人把他罵走的,卻連累的我們也擔上欺師的罪名。」

「誰在外頭如此議論國公府?」徐碧若從外頭進來,神情嚴肅,「今竹罵的好,換成是我,我也會這麼做。都是身而為人,為何女子就要低人一等,就要卑弱?我們都是公侯府的千金小姐,難道學那市井愚婦自輕自賤不成?」

「三姐姐。」碧蓮碧池哪裡想到嫡出三堂姐徐碧若就在鳳鳴院歇午覺?兩人趕緊行禮,徐碧若問道:「是誰在傳瞻園女學生欺師?」

「這個——」徐碧蓮支支吾吾,徐碧若冷冷道:「你不說,難道就由著他們敗壞你們的名聲?我們徐家是什麼人家?那人好大的膽子,敢顛倒黑白!」

瞻園這一輩的小姐,自然都以徐碧若馬首是瞻,她一發怒,嚇得徐碧池忙說道:「三姐姐,我們前些日子跟隨母親去雞鳴寺上香,無意間聽見曹國公府的小姐們說話,才知以前被今竹表妹氣走的夫子被曹國公府聘了去,教著李家的弟子,估計這話是夫子為了搪塞曹國公府編出來的。」

怎麼又是曹國公府!徐碧若聽的心頭火起,忿忿道:「居然把一個迂腐夫子的信口雌黃當了真!這李家的小姐還在外頭議論編排親戚家的表姐妹!一群蠢貨!我這就告訴母親去,叫她給李家捎個話,要她管好自家女兒們的嘴、要那夫子趕緊滾出金陵,若以後再顛倒黑白,我看他老命還要不要!」

言罷,徐碧若雷厲風行的去找魏國公夫人去了,剛出了門,就轉身朝著面面相覷的碧池碧蓮姐妹招手道:「你們跟我一起去中正院,把在雞鳴寺聽到閒話一五一十和我母親說清楚,真是反了天了,我們徐家幾十年幫襯著李家,他們卻倒打一耙,聽到夫子如此編排你們的不是,不僅不趕緊打出去再告知我們,反而聘到府裡頭做夫子,還在外頭議論你們不尊師,壞你們的名聲!真真可惡!」

徐碧若在氣頭上,一陣風似的將池蓮姐妹捲走了,卻忘記臥房裡還睡著寶貝兒子滔兒呢,那滔兒醒來不見母親,和新乳孃又不熟悉,便嗷嗷大哭,沈今竹在書房都聽到哭聲了,趕緊去臥房抱起滔兒哄著,還故技重施拿著甘蔗給他磨牙,好容易不哭了,便抱著滔兒坐在明轎,往徐碧若的院子而去,明轎停在院門口,正好遇到徐楓,兩人都有心事,復又見面,氣氛格外尷尬,沈今竹將滔兒遞給徐楓,說道:「碧若姐姐把兒子忘在我那裡了,你是來找姐夫的吧?那你順便把滔兒抱進去,我走了。」

滔兒一轉手,落在徐楓的懷抱裡,又開始哇哇哭,沈今竹走不脫身,便和徐楓一起鬨著滔兒,朱希林聞訊而來,看見這對少男少女頭碰頭、肩挨肩的哄著嬰兒,心裡居然湧起「真是一對璧人」的感嘆來。

且說今日一早拜師,那新夫子稍微考校了幾位小姐的功課,做到心中有數,就宣佈下學,等過了八月十五再上學,眾小姐們都散了,沈今竹找到李賢君,細說了昨日她去喝懷義喜酒時在臥房的見聞,提到那個寫著「賀愛女賢君芳辰」的玉白菜時,李賢君面色大變,喃喃道:「我四歲時,父親得了一塊好玉,雕成了一顆玉白菜,取其清白之意,告誡我以後清清白白做人,後來父親病故,堂叔曹國公派了嫡長子去奔喪,家裡粗笨的傢俱等物都變賣了,古董字畫和玉器擺件裝箱從京城運到曹國公府,父親遺囑,是姑祖母把我接到瞻園養著,這幾年我也甚少去曹國公府,所以那些箱籠我都沒見過,偶爾也聽過些風言風語,但也沒忘心裡去,覺得是親堂叔,怎麼可能——如今看來,有八成是了。多謝你提醒,我回去好好想想,找個機會去清點一下箱籠。」

李賢君至今都住在魏國公太夫人的南山院裡,也因這個原因,沈今竹和她打交道的機會並不多,平日覺得她溫柔可親,說話行事周全和氣,瞻園幾乎沒有不喜歡她的。所以沈今竹明知自己是被懷賢惠算計了,也只得將玉白菜之事告訴李賢君,否則袖手旁觀,她自己良心過不去,見李賢君震驚的模樣,便說道:「你們李家的事情我不清楚,也只能給你提個醒,不用道謝。」

沈今竹想到三年前在雞鳴寺看見懷賢惠大罵吳訥,並咬其脖子狠辣的模樣,就又說道:「賢惠此人,睚眥必報,和她相處你要小心。」

此時在南山院裡,魏國公太夫人正和魏國公夫人密談呢,太夫人說道:「得到確切訊息,棟兒冊封世子的聖旨已經下來了,正快馬加鞭在驛站間傳送呢,估摸在八月十五左右就到金陵。」

嫡長子終於要冊封世子,魏國公夫人面有喜色,說道:「我也聽公爺說過了,不知這次宣旨的是那位公公呢?我們也好打聽著喜好送禮。」

太夫人笑道:「咱們棟兒有福了,有確切訊息說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懷安親自宣旨呢!」掌印太監是宮裡地位最高的公公,連內閣閣老都不敢得罪掌印太監,內閣做出的決策,需要皇上批紅,太監蓋印。

「懷安公公?」魏國公夫人難以置信說道:「掌印太監日理萬機,怎麼可能有空來千里之外的金陵宣旨?」

太夫人說道:「聽說懷安公公像皇上告了假,要去南邊的家鄉祭祖,順帶著接著差事來金陵宣旨,假公濟私衣錦還鄉的意思。」

魏國公夫人趕緊說道:「那我們要準備的更加隆重周全才是。」

太夫人點頭道:「是啊,所以我叫你來商量嘛,公中起碼要出雙倍的銀子,才能符合掌印太監宣旨的排場,不過在宣旨之前,有一件事最好先辦了吧。」

魏國公夫人臉色一沉,說道:「我知道的,您是說賢君和棟兒定親之事吧,唉,也不湊巧,剛才碧若和碧蓮碧蓮兩個正好找我說了件氣憤的事,李家的幾位不懂事的小姐,居然在外頭編排我們呢,唉,也不知道表嫂是如何管束家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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