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直言女挑明心中事,沈今竹一語噎池蓮

金陵城北的血案掀起軒然大波,雖說除了匪徒以外無人遇難,但是一個老漢的胳膊被砍斷,一個小孩受了驚嚇,另有無數攤位被踢翻,偏偏又發生在秋闈第一晚,此事著實令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頭疼不已——錦衣衛辦案是不需要通知五城兵馬司的,但是這爛攤子卻是要兵馬司的人收拾,一堆苦主在應天府衙門外頭等著要賠償,可是應天府尹六十來歲的高齡被懷義哄去在喜宴上擋酒,真是自不量力,醉倒在地被送回家,這會子還酒醉不醒呢,如何處理此事呢?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只得把他最得力的手下——北城兵馬司指揮使朱希林叫過去,要他去錦衣衛問問情況,看如何善後,朱希林是魏國公的女婿,錦衣衛指揮使可以不給他面子,這朱希林是要給點臉面的,說不定他能問出點什麼來。

上司下令,朱希林當然照辦——其實即使上司不說,他也要去一趟錦衣衛問問情況的,因為他和妻兒昨晚都住在瞻園,沈今竹一行人連夜策馬飛奔回家,驚起了魏國公等人,尤其是徐楓當時也在現場,還平生第一次手刃匪徒,將歹人一劍劈成兩半,一時瞻園大房的所有人都圍著徐楓轉,魏國公夫人摸著徐楓的手,說道:「我的兒!殺了人怕不怕?要不今晚和你五哥一起睡吧。」

此時徐柏已經去沈佩蘭院子了,自從三年前沈今竹被綁架之後,這對母子和大房是面和心不合,互相都不信任。

即將被冊封為魏國公世子的五少爺徐棟拍了拍親弟弟的肩膀,「我弟弟長大了,都能穿的住我以前的盔甲,我們徐家的男兒將來都是要上戰場殺敵的,不用怕,我們有祖宗庇佑,保護大明江山,正氣長存,那些魑魅魍魎都不敢接近我們,都這麼大人了,就不要和我同榻了吧。」

魏國公則對女婿朱希林說道:「雖說錦衣衛辦的都是聖上欽定的御案,我們不方便去探個究竟,但昨晚也牽扯到我們瞻園的人了,明日你去錦衣衛和曹指揮使大人聊一聊,看能否摸清那些匪徒的來歷。」

其實魏國公是擔心那些匪徒和曹銓的大哥有什麼聯絡,那大哥雖說是萬念俱灰,不日將亡的樣子,但畢竟沒有死啊,困獸猶鬥,何況人乎?

朱希林應下,徐楓被他們一副「吾家有兒初長成」的目光看的很是慚愧,他說道:「姐夫,明日我和你一起去錦衣衛。」

又淡淡說道:「我不過是殺了一個匪徒而已,不足掛齒,今竹一個女孩子家就除掉了兩個呢。」

此話一齣,大房眾人先是一陣沉默,吳敏和徐碧若一起問道:「今竹?她有沒有受傷?」

徐楓說道:「無事。」他隱去了自己救今竹的經歷,覺得男子漢大丈夫還不如一個女子有戰鬥力,真是沒用啊,若說自己救了今竹,他總覺得沾了便宜,自尊心受不了,但是徐棟的親隨木勤已經將經過講給小主人聽過了。

所以徐棟安慰弟弟說道:「今竹小小年紀就有了巾幗英雄之氣勢,而你也不差啊,馬車受驚她差點摔下去,是你拍馬救的她呢。」

什麼?徐碧若和吳敏圍著徐楓追問,徐楓不肯說,徐棟便命人叫了木勤到二門,要他站在屏風後面將今晚的過程講述一遍,一時話畢,徐碧若和吳敏唏噓不已,感嘆沈今竹神勇。但魏國公夫人還是覺得自己兒子表現的比沈今竹要好些,她存心要給兒子打氣,暗想若此時將沈今竹叫過來,她必定當眾給楓兒道謝救命之恩,那楓兒就有面子了,便當即吩咐丫鬟去鳳鳴院找沈今竹說話。

這就是魏國公夫人為人母的一點小心思而已,徐碧若和吳敏都想當面問沈今竹,於是都興致勃勃的等沈今竹來中正院敘話,誰知丫鬟回來說道:「表小姐睡了。」

論理長輩或者主人有話說,即使歇下也該起床過去的,可丫鬟說「表小姐睡了」,意思就是沈今竹不管真睡假睡,她今晚是不想過來,而且是誰請都不來,瞻園這些小姐們也只有沈今竹敢如此囂張,偏偏因金書鐵卷一事,魏國公夫人還真不敢把沈今竹怎麼辦。

吳敏瞧見外祖母魏國公夫人的臉色不太對頭,便笑著解釋道:「今竹這樣一鬧騰,定是累了,早早歇下也好,明日再敘話不遲。」

徐碧若大大咧咧的性子,沒瞧出吳敏和母親的機鋒,還拍手說道:「這沈今竹還真是寬心,經歷這樣驚險的生死,居然回院子倒床就睡,敏兒,明日一早我們就去鳳鳴院鬧她去。」

吳敏笑道:「新夫子來了,明日一早我和今竹她們要去學堂拜師呢,等中午我們要丫鬟把飯都擺在鳳鳴院裡一起吃吧。」

一時眾人散了歇下,徐楓還是跟著母親住在中正院,到了九月底滿了十二歲之後才挪到外院去住,魏國公夫人已經在外院給寶貝么兒收拾出一個院子了。次日一早他給父母請安後,就去找姐夫朱希林同去錦衣衛,兩人出了門,徐柏居然也在外頭候著呢,也要跟著同去,朱希林便帶著兩個小舅子一起到了錦衣衛。

錦衣衛在金陵城東、皇宮的西面,和六部翰林院等中央衙門在一起,朱希林例行公事先遞上名帖,守門的一個小旗笑道:「朱指揮使,我們曹大人已經在等著您了,您往這邊請。」

站在身後的徐楓和徐柏氣質不凡,有那眼尖的錦衣衛看出了兩人的身份,趕緊先跑去告訴曹銓,說昨晚殺匪徒的瞻園兩位小少爺都來了。曹銓暗歎:其實昨晚的行動是為了捉拿他大哥豢養的殺手,這些殺手手上都有人命,一來是除掉這些社會隱患亡命之徒,二來他打算將這些知道徐曹兩家內情的人滅口,以絕後患,三來是徹底砍斷大哥的爪牙,免得他困獸猶鬥,又生事端,殃及無辜。

可實屬不巧,他低估了那些亡命之徒的實力,錦衣衛圍捕都讓五個人逃出去,扮作貨郎伺機逃走,再次抓捕卻又遭遇了瞻園的騎兵車隊,若今日魏國公親自過問,他肯定知無不言,可魏國公要不知曹徐兩家內情的朱希林過來,他倒不好說實話了,只得含含糊糊找了個最近查的案子搪塞,「是為了兩淮鹽運司鹽運使劉德慶貪腐一案,這案子已經成了鐵案,以前的鹽運使陛下已經硃筆親批了秋後問斬,這劉德慶就在關在我們金陵的詔獄裡,霜降之後就要行刑了,最近有一批江湖客得了懸賞,想刺探情報劫獄,我們錦衣衛在城北圍捕這些人,傷及無辜,還驚怕了府上的馬車,真是抱歉——裡頭有人受傷麼?」

問出緣由就行了,兩淮鹽運司貪腐一案是皇上交代金陵錦衣衛辦的御案,其他部門都無權干涉,何況那些匪徒還想劫獄放出朝廷欽犯。朱希林忙抱拳說道:「卑職已經知曉,曹大人無須致歉,瞻園也無人受傷。」

曹大人說道:「瞻園真是人才輩出啊,我聽手下說昨夜有兩個匪徒被當場擊斃,都是徐家兒郎的功勞,其中一位堪稱神槍手,將那挾持孩子的匪徒當場擊斃,若再殃及無辜,我們錦衣衛也不好向皇上交代,不知開槍的是瞻園那位小公子?改日請這幾位小公子去喝幾杯,以表謝意。」

朱希林笑道:「不是我們瞻園的公子,是汪大人的乾兒子。」心想你也是知道汪福海兩個乾兒子的真實身份,你雖是長輩,但也不好請人家小姑娘喝酒吧。

曹銓作為金陵錦衣衛的頭,對屬下是瞭如指掌,汪大人一共有兩個乾兒子,一個是今年的案首李魚,是個斯文小秀才,連馬都不太會騎,神槍手肯定不是他,那就是沈家四小姐沈今竹,因叫的順溜了,沈今竹又是個比男孩還彪悍的性子,所以在沈今竹透露性別後,汪福海還是叫做乾兒子。沈今竹在雞鳴寺所為,後來都由錦衣衛告訴了曹銓,曹銓暗歎此女機智膽大心細,自己那個調皮兒子曹核若是有人家一半靈氣就好了。

這次將匪徒一槍爆頭的,居然還是她!曹銓想起昨日懷義婚宴上還是沈今竹來告訴他曹核落水的訊息,暗想曹核和她認識?這個只知道到處闖禍的笨兒子到底知不知道沈今竹的真實身份?想起兒子,曹銓頓時覺得頭皮一緊,嬤嬤說曹核已經和長公主相認了,昨天臨安長公主徑直將痛哭流涕的曹核帶回長公主府裡,這時候都沒透出什麼風聲來,這事還不知如何解決。

顧駙馬身體不好,是在西北戍邊時受的傷,一旦曹核的身世曝光,他和長公主都將陷入眾矢之的,所以只能保持現狀,唉,等核桃回來,他該如何面對他呢,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要辦,唉,都擠在一起了,自從把核桃接到金陵城,煩心事就越來越多。

曹銓心事重重,朱希林以為他有要事,這個表情是逐客之意,忙告辭了,出了錦衣衛的衙門,徐柏若有所思說道:「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呢,曹大人說那些匪徒是為了劫獄,這有些牽強,我大明建國兩百年了,從來就沒人劫過詔獄啊,那地方據說在地下挖了好幾層呢,死刑犯在最後一層,守衛森嚴,誰能打詔獄的主意?就是劫,也是劫法場或者在去法場的路上攔截,二姐夫,您說是不是?」

朱希林在兵馬司當差多年,曉得許多八卦秘聞,便說道:「越是想不到的地方,就越容易出事,詔獄也不是沒被人打過主意,還不止一次呢,基本都是裡應外合,買通了守衛,先帝爺在位的時候,南京錦衣衛差點被逃脫過一個造反的王爺,王爺的餘孽買通守衛,安排王爺以前的替身和他對調,當時王爺穿著獄卒的衣服都走出大牢門口了,被汪大人的爹爹發現,那時汪大人的爹爹還只是一個千戶,汪父以一敵五個叛逃的錦衣衛,拼死將王爺留下,先帝就是為此十分欣賞汪父,次年升了同知,三年後升了指揮使。」

原來這是汪家的發家史呢,徐楓問道:「為什麼我們都沒聽說過這些呢?」

徐柏已經十六歲,經歷一些事了,說道:「恐怕是錦衣衛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故意掩下來了吧,錦衣衛只聽皇上指揮,怕是皇上覺得有損威嚴,也就預設了。」

朱希林笑道:「正是如此,人在官場,是波詭雲譎啊,我們能看到了,能聽到的,一般都是別人故意讓我們看見,讓我們聽見,萬物不破不立,連監獄也是,沒有絕對不可能逃脫的地方,包括詔獄,所以曹大人今日未必是哄騙我們。」

朱希林不虛此行,瞻園和應天府兩頭都可以交差,等回到瞻園找妻子兒子吃中飯享受天倫之樂時,妻兒都在院子,丫鬟們說姑奶奶和吳家表小姐連同半歲的小少爺都去了鳳鳴院,朱希林猛然記起昨晚妻子和吳敏相約中午在沈今竹那裡吃飯長聊的事情來,知妻莫如夫,碧若的好奇心重,不說盡興是不能抱著兒子回來的。

朱希林果然神算,鳳鳴院裡,吳敏已經回自己院子裡歇中午覺去了,而徐碧若還意猶未盡的問東問西,沈今竹一邊回答,一邊逗著半歲的滔兒玩耍,這滔兒長得肥白可愛,目前只會坐,不會爬,沈今竹摸著嬰兒的雙下巴,滔兒手快,抓著她的手指就往嘴裡送,光光的牙床居然咬的還挺疼呢。

嘶嘶!沈今竹抽著涼氣趕緊撤回了手指頭,滔兒癟嘴要哭,沈今竹趕緊學小狗汪汪叫逗小傢伙開心,還誇張的說道:「你是小狗狗嘛?連手指頭那點肉都不放過。」

徐碧若說道:「母親都說是要出牙了,所以喜歡亂咬磨牙,你的手指還算好呢,兩個奶孃的乳頭都被咬爛了,告假回家,昨天母親找了新的乳孃,滔兒和新乳孃不熟悉,昨天下午到今天都特別的黏我,看不到我就哭鬧,本想好好和你說話都不成。」

秋天的甘蔗很是香甜,沈今竹叫小丫鬟削了手指大小的甘蔗給滔兒咬著磨牙玩,甘蔗水甜絲絲的,滔兒很喜歡,便不再鬧騰了,放在光光的牙床上撕咬,徐碧若笑道:「你倒是會哄孩子。」

沈今竹說道:「我家裡有個雙胞胎侄兒呢,看著他們長大的,出牙那會子,我大嫂就是拿這個小甘蔗棒削圓滑了給他們咬,他們也都喜歡,不過要仔細,別讓他們把渣渣嚥進去。」

徐碧若眼珠兒一轉,屏退了伺候的丫鬟們,沈今竹笑道:「怎麼了?神神秘秘的樣子?」

徐碧若說道:「昨晚你和楓兒共乘一騎,從城北一直跑到瞻園來了,有沒有覺得,嗯,不自在?」

沈今竹想了想,說道:「那時差點要摔破腦袋,坐在徐楓背後時都覺得有些後怕呢,事急從權,擔心街道再生事端,就乾脆在騎兵的簇擁下一氣跑回來了,連纓絡和冰糖也是如此,所以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自在。」

徐碧若低聲道:「你也是十二歲的大姑娘了,摟著楓兒的腰,當真不害臊?」

沈今竹呵呵笑道:「這有什麼害臊的,我們比劍打架的時候還扭胳膊踢腿呢——再說那時他穿著他哥哥的雁翔金甲、繫著獅蠻玉腰帶,我的手就摟著腰帶,還隔著尋常刀劍都捅不破的金甲,又沒碰著他?怎麼了?徐楓和你說他不自在?我知道了,以後不再和他同乘一騎就是了。」

「沒有沒有!」徐碧若心道不好,幫弟弟試探今竹的心意不成,反而幫了個倒忙,趕緊解釋道:「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隨便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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