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雁翔金甲罩百花袍,燧發槍一戰驚呂布

徐柏笑道:「二舅舅太客氣了,瞻園上到太夫人,下到徐海徐澄這樣的晚輩都喜歡你呢,處處小心的,也就太生分了,你是怎麼寫的回信?」

沈今竹呵呵笑道:「不告訴你,反正爹爹瞧了我的回信,他的臉色一定會很好看。」

徐柏說道:「你也別太過分了,二舅舅心裡會不好過的。」

沈今竹一副刁民無賴樣說道:「知道他們會心裡不好過,我心裡就好過了。」

徐柏笑道:「你是天高皇帝遠,不怕二舅舅追打體罰,所以敢在信中大放厥詞,換成我和徐楓敢如此頂撞父親,早就屁股打成八瓣了。」

沈今竹笑笑,在信的末尾寫上落款,腦中又湧起一個壞主意。

徐楓隔著窗戶看著沈今竹的剪影,馬車裡點著琉璃宮燈,很是明亮,映襯沈今竹的面部輪廓就像皮影戲那般虛幻而飄渺,近在眼前又觸控不到,那剪影似乎覺察到了他的目光,突然靠近了窗戶!徐楓趕緊別過臉去,沈今竹果然開啟了窗戶,對他說道:「你那邊街上有賣秋蘿蔔的擔子,你買幾個小紅蘿蔔給我,我在馬車顯得無聊,刻個蘿蔔章玩。」

徐楓大喜,以前每次和好之前,總是沈今竹先提出個要求,他滿足了便和好如初,雙方都有臺階下,徐楓要親兵將一小筐蘿蔔全買下來,沈今竹隨便挑了一個,拿著刻刀先練手,此時沈今竹嫌車裡氣悶,便將兩邊的窗戶都開啟了,橫豎有徐楓徐柏兩人騎在馬行在窗戶邊上,外頭也瞧不見馬車裡的她。

徐楓看見懶懶的靠在馬車夾棉板壁上的沈今竹,鋒利的刻刀在蘿蔔上發出沙沙聲響,問道:「你要刻什麼字?」

沈今竹頭也不抬回答道:「五蘊道長。」

徐楓想了想,問道:「五蘊是佛家說的眼、耳、鼻、舌、身意吧,怎麼和道長扯上了?」

徐柏瞭然於心,說道:「我二舅舅說佛道本是一家,就自號‘五蘊道人’,表妹估計想超越她親爹,今夜就自號‘五蘊道長’了,想來道長要比道人威風吧。」

知我者,表哥也,沈今竹暗想:想必父親展開此信,定是從頭氣到尾,末了看到落款,保管氣倒,以後想忘了忘不了自己。

沈今竹說道:「親爹在信中說我以後要尊師重道,好好向夫子請教學問,將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未可知,他是南直隸解元,青年進士,我一個女子不能考科舉,就在別號上做文章,乾脆叫做‘五蘊道長’,定不負爹爹對我的期望。」

旋刻之,在顛簸的馬車上當然刻不出什麼好看的,不過沈今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將蘿蔔章稍微磨平了些,在紅色印泥裡按了按,啪的一聲蓋在信件的落款處,雖說印章和字跡一樣慘不忍睹,但也足以看清「五蘊道長」四個字張牙舞爪的橫臥於信籤底部,纓絡取了信箋慢慢吹著上面未乾的墨跡和印泥,她是識字的,匆匆掃一樣上面的內容,看的很是心驚,纓絡是如此厭惡重男輕女的父母,卻從來不敢對父母說這樣的諷刺之語,而表小姐卻肆無忌憚的嬉笑怒罵,這膽子太大了!

不過纓絡從來不會拂了沈今竹的意,她似乎沒看到上頭的字,吹乾墨跡後細細疊好,塞進信封裡頭。

沈今竹瞧著窗外街道的燈火,問道:「最近是怎麼了?錦衣衛白天晚上的在街道上巡邏,若無大事,他們是不會做巡邏這種繁瑣小差事的。可若真有大事,為何五城兵馬司的人倒沒有動作?一切如常?」

徐楓還以為沈今竹那麼出神是在看自己一身戎裝呢,誰知她居然沒有三分常性,居然想那些無關的事情,一時氣憤的忘記了姐夫朱希林的囑咐,脫口而去說道:「你剛和汪大人一家離別,汪大人是錦衣衛同知,僅次於指揮使曹大人,汪家麒麟兄弟是你乾哥哥,你都不知道錦衣衛湧到大街上巡邏的原因,我們就更不知道了。」

這話堵得沈今竹無法反駁,心裡直冒火,徐柏偏偏火上澆油哈哈笑道:「表妹啊,你也有吃癟的時候,你——」

這時街道上突然一片喧譁,一群錦衣衛紛紛拔刀叫道:「錦衣衛辦案!閒雜人等速速退散!」

此時街道夜市開的正酣,行人如織,比白天人還多,如此大的動靜很快引起了恐慌,瞻園護送的二十餘名騎兵忙將沈今竹乘坐的馬車圍成圓圈,防止被慌張的行人衝撞了,但見五個貨郎打扮的彪形大漢揮著大刀和錦衣衛們互砍,兇猛彪悍之極,十幾個錦衣衛居然都沒能制住他們!漸漸被他們闖出了包圍圈。行人們尖叫著四散逃開,很快街道上就清乾淨了,只有那老弱病殘的被推搡倒地,又怕身上又有傷,一時站不起來逃走。

眼瞅著五個彪形大漢要四散跑進如蛛網般的小衚衕,徐柏果斷說道:「八弟你和十個騎兵留在這裡保護馬車,其他人隨我圍堵匪徒!」

徐楓也想去幫忙,但想到沈今竹在馬車上,萬一——算了,還是留在這裡吧,免得再次碰到前夜煙雨樓刺客事件,那天他就是心情不好走開了,幸虧智百戶和姐夫朱希林聯手製服了刺客,否則後果還真不敢想。

沈今竹隔著窗戶說道:「徐楓,你和表哥一起去吧,十個騎兵保護,我不礙事的。」

徐楓看著前方一個倒地的老漢慌忙之中抓住匪徒的腿腳想站起來,卻被匪徒反手一刀砍,砍中胳膊,老漢當即疼暈過去了,徐楓頓時恨得雙目赤紅,驅馬上前揮劍朝著匪徒而去,劍勢加上馬的衝勁,徐楓手中的佩劍將那匪徒切西瓜般斬成了兩半!

這是徐楓第一次殺人,他的雙手有些顫抖,幾乎要握不住劍了,就在這時只聽見左後方有個小孩子的哭叫,來不及有什麼感慨了,他趕緊策馬轉身而去,但見一個匪徒用刀挾持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寒光閃閃的刀刃擱在孩子細小的脖子上,那匪徒叫道:「放我們走!否則我就殺了他!」

這時從衚衕裡跑出一個驚慌失措的婦人來,她瞧見匪徒手裡的孩子,頓時跪在地上哭叫道:「求求你放我的兒子!他才五歲啊!」

那孩子先是被匪徒的刀嚇呆了,一動不動,此刻聽到母親的聲音,頓時醒過來不停掙扎踢打哭道:「娘!娘!我疼!」

孩子不停的扭動掙扎,但是匪徒的刀紋絲不動,那刀刃便時不時割破孩子細嫩的皮肉,鮮血淋漓,孩子哭叫的更厲害了。衚衕口的母親看見了,情緒已經崩潰,發瘋似得站起來往匪徒方向跑過來,尖叫道:「你這個殺千刀的,敢害我孩兒,我要不會放過你的!」

那匪徒拖著孩子後退罵道:「臭婆娘!你再過來,我就砍了你兒子的腦袋!」

那婦人已經瘋癲了,根本沒聽見匪徒的話,只是一直揮著尖利的指甲,像野貓般朝著匪徒衝去,那匪徒退到街道店鋪門口,退無可退,此時錦衣衛也揮著刀逼上去,匪徒四面楚歌,突然心一橫,哈哈笑道:「孩子,黃泉路上太寂寞,你陪叔叔一起——」

乒!一聲巨響,匪徒被火槍的子彈爆頭,天靈蓋的骨頭都碎開了,哐噹一聲單刀落地,匪徒雙目圓睜,死不瞑目,那孩子被突然的變故嚇的又呆了,他母親倒是置若罔聞,只顧著跑過去將兒子抱在懷裡緊緊摟著,「娘對不起你,娘當時太慌張了,只顧著自己跑,把你忘在這裡,娘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徐楓等人循聲看去,但見沈今竹半蹲在馬車車頂上,正開啟火槍的彈匣子裝填火藥,她熟練的用牙齒咬開包裹著火藥的圓柱形小紙包,倒進槍膛,再裝上兩個鉛彈,拿著通條捅嚴實了,轉變了方向,繼續半蹲著,朝著右邊巷口逃跑的匪徒瞄準,又是乒的巨響,擊中匪徒後背,匪徒倒地,高聲呼痛咒罵,看來並沒傷及性命,沈今竹方收起燧發槍,欲從馬車車頂爬回車廂,可就在這時發生了變故,前頭拉車的兩匹棗紅色蒙古馬被連續兩次燧發槍的槍聲驚住了,紛紛嘶叫刨蹄,前蹄揚起,撞開圍著的騎兵,拖著馬車往前方飛奔而去!站在上頭的沈今竹身體失控,晃晃悠悠,身體頓時落下去!幸虧她雙手緊緊抓住車窗不放,身體猶如壁虎一樣貼在車廂外頭,暫時還沒被馬車甩出去!

今竹!

徐楓徐柏一起叫道,同時策馬追去!徐家的騎兵也緊跟其後,錦衣衛們一擁而上,將剛才背部中彈的匪徒制服。

徐楓在前,他的白馬很快追上去了,和狂奔的馬車保持著差不多的速度,他在馬背上向貼在車廂板壁上的沈今竹傾斜身體,伸出右手叫道:「抓著我的手上馬!你這樣遲早會掉下來捲進車輪的!」

沈今竹苦笑著朝著車窗努了努嘴,叫道:「不是我不想,纓絡冰糖抓住了我的手不肯放啊!」

原來沈今竹落下來扒著車窗時,兩個丫鬟衝過去一人抓著一隻手不放,就怕沈今竹掉下去了。纓絡聽見了,忙先放了手,冰糖嚇的小臉蒼白,根本沒聽沈今竹的喊話,纓絡心一橫,用牙齒咬住冰糖的手,強行將她抓著沈今竹的手撕開,叫道:「小姐快上八少爺的馬!我們已經放手了!」

沈今竹聽了,咬牙騰出右手和徐楓相握,猛地踩著車廂壁往上跳著,而那徐楓同時也用盡了力氣將她往上提,沈今竹在空中一個旋身,左手抓著徐楓的瓏獅蠻玉腰帶跨坐在他身後,緊跟其後的徐柏先是看的驚呆了,見沈今竹後來安然無恙抱著徐楓的後腰騎在馬背上,才放下心來,眾騎兵策馬而上,兩個身手敏捷的騎兵從自己馬背上跳上瘋跑的棗紅馬上騎行安撫,漸漸平息了受驚的馬匹,待馬車徹底停下來,車廂裡的纓絡冰糖連滾帶爬的出了馬車,遠遠見沈今竹就坐在徐楓身後,兩人喜極抱頭而泣。

剛才她們倆沒能阻止沈今竹爬到車廂頂上開槍,若沈今竹真出事了,她們被趕出瞻園都是輕的。徐柏說道:「這馬剛受過驚嚇,不能再繼續用;也不知這街道還會不會出事,就不等瞻園再派車來接了,你們兩個坐在他們身後一起騎馬回去吧。」

這兩個他們就是指剛才制服兩匹受驚馬的精銳騎兵,纓絡是徐家底層家將出身,沒有那麼多講究,聽到徐柏吩咐,便踩著馬鐙在騎兵的牽拉下上了馬,而冰糖是從小當慣了副小姐,從來沒有和陌生男子如此親密的坐著,一時有些束手無策,可又想事急從權,連表小姐這樣的千金小姐都騎馬,她一個丫鬟若如此矜持,就太矯情了。

冰糖克服住內心的羞怯,抓住騎兵伸出的右手,那騎兵的手乾燥寬大有力,將冰糖拉扯上馬,這是冰糖第一次騎馬,也是第一次和陌生男子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坐在他身後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她實在無法像纓絡那樣落落大方的抱著陌生男子的腰往前飛奔而去,只是低垂著眼簾,緊緊抓住馬鞍,連騎兵的後背都不敢看,但這個樣子只能慢點步行,若策馬飛奔追上眾騎兵,冰糖就要被甩下馬去。

坐在前面的騎兵低聲說道:「姑娘可是叫做冰糖?」

「啊?」冰糖一驚,問道:「你——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騎兵的聲音很溫和,說道:「我就是木勤,承蒙你父母看重,打算招我為婿,本定在八月十五你回家相看的,今日事發突然,我們提前見面了,你抱著我的腰吧,我們快要追不上他們了,你若是害怕,就閉上眼睛,很快就到瞻園了。」

居然是父母說的那個叫做木勤的國公府小家將!聽父親說他是官奴,家裡原先是做官的,小時候被抄家了,父母雙亡,他和妹妹罰沒成官奴,被賜給國公府使喚,這木勤識字,人品端正,也懂些武藝,曉得禮儀,從小就被魏國公看中,做了五少爺徐棟的伴讀和陪練,和五少爺一起長大的,關係很好,聽說國公爺已經給五少爺請封世子了,他在瞻園雖沒有什麼根基,但是比其他豪奴的子弟前途強多了,難得沒有染上惡習,是個可以安心過日子的人。

冰糖今年二十一歲了,按照瞻園的規矩,是要即將放出去嫁人的,她父母此生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挑女婿自然很用心,三年前魏國公夫人的陪房原管事想為獨子求娶冰糖,都被他父母婉拒,那原管事之子沒有紈絝的身份,卻有十個紈絝加在一起都比不過的噁心,哪裡捨得把冰糖嫁給他呢,但原管事為了滿足兒子的願望,就有以勢壓人的意思,想強迫冰糖父母答應婚事。冰糖父母都在外頭管著徐家的邸店(明朝的客棧加庫房,一般設在城外的港口驛站和抄關附近),對瞻園鞭長莫及,擔心女兒中了原管事的算計,只好央求了四夫人沈佩蘭幫忙,他們夫妻在沈佩蘭剛嫁到瞻園時幫過不少忙,沈佩蘭便答應了,藉著沈今竹的手將冰糖從太夫人院裡要到鳳鳴院去,從而躲過原管事母子的糾纏。

這三年父母東挑西選,看中了金龜婿木勤,還要冰糖八月十五回一趟家相看,若她也點頭了,就回去瞻園給表小姐磕頭放人,她便回家專心繡嫁妝,等著合八字出嫁了。

此時的冰糖有些後悔,剛才只顧著害羞,沒有細看這木勤的臉,可是從他寬闊的後背來看,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呢,冰糖咬唇抱著木勤的皮質腰甲,低聲道:「你快跑吧,我們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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