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曹核桃尋母遇貴人,玉翡翠揪出嫁妝案

何氏含淚憤然說道:「豈有此理!居然為了一個妾如此對你!你是我親生的,也是我養大的,我都沒動過一個手指頭,他倒是一巴掌呼在你臉上!這樣的爛人,何不被雷劈死呢。」

「都已經過去了,挨一巴掌也好,提前把我打醒,對國公府死心絕望,才想到和娘一起脫離苦海,重新開始生活,我現在跟著爹爹姓懷啦。」賢惠看著鳳冠上鮮豔的點翠、成色極好的寶石,霞帔上華美精湛的繡工,很是羨慕,說道:「將來我出嫁時,您就把這套鳳冠霞被給我裝扮起來吧,真好看。」

事已至此,何氏也開始慢慢接受她帶著拖油瓶改嫁的現狀,她一邊吃著木樨腐乳羹,一邊說道:「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改嫁給懷義,將來肯定不會再有孩子,我們的一切都是你的,這鳳冠霞帔算什麼?只是為娘提醒你,做太監的女兒,富貴都能佔全了,但是也會被人歧視、笑話,將來說親也十分不容易,你真想清楚了?」

賢惠好奇的將何氏的鳳冠戴在自己頭上,對鏡自照,毫不在乎的說道:「難道繼續當曹國公府的十小姐就不被歧視、不被笑話了?難道將來說親就容易了?既然都是如此,還不如給太監做女兒呢,有親孃您罩著,我的日子只會比以前更好過,這兩年爹被那個賤人迷得都忘記自己有個女兒,聽人說,他整天吃著藥要和賤人生兒子,屁都沒生出來——」

何氏打斷道:「你一個女孩家的,誰把這些吃藥生兒子的髒話傳給你聽?真是沒規矩!」

懷賢惠說道:「娘,國公府那個亂象你見的少了?你走之後,這兩年越發不堪,扒灰的扒灰、出牆的出牆,府裡烏煙瘴氣,祖父——曹國公不是一直沉迷得道成仙麼?不知聽了那個道觀的挑唆,說要參什麼歡喜禪,還要陰陽雙補,每晚都有一雙男女侍寢——」

何氏聽的噁心,「行了!別說了!姑娘家不知害臊,這種話聽了就該遠遠走開!免得髒了耳朵。」

懷賢惠冷笑道:「曹國公府一攤汙泥,在那都能髒了鞋,我能躲到哪裡去?國公爺荒淫無恥,只想著成仙;國公夫人只曉得斂財維持空架子;伯父們都和爹爹一樣,每天摟著小妾喝酒;嬸嬸們整日偷心鬥角,想著主持中饋好撈私房錢;李家的族學前幾年就關門了,那些堂兄堂弟們都回來讀書,個頂個的淘氣,夫子一年氣走好幾個,今年初夏氣走最後一個,到如今還沒請新的夫子教學,他們沒有夫子管束,整天在外遊手好閒,小小年紀就吃喝嫖賭的胡混。府裡下人們風言風語的傳話,無人管束他們,府裡烏煙瘴氣,和那臭水溝差不多。」

「我的那些堂姐堂妹,唉,也有幾個好的,看的明白了,便在深閨閉門不出,免得髒了自己名聲;那些牙尖嘴利、眼皮子淺的,整日為了一件新衣衫、一件首飾鬧的不可開交,瞧著我那裡每月都有您和外祖送來的新首飾、新式樣的衣衫,平日穿戴的最光鮮,還合起夥來哄騙我的東西,哼哼,也不瞧瞧我是什麼人?哪怕沒有母親護著呢,她們也休想欺到我頭上去!我是豁的出去鬧開的,她們卻是即想做婊子,也要立牌坊,反正到最後我鬧得她們灰頭土臉的走了,再也不敢打我的主意,連這點體面都不要了,還說什麼侯門女,我看是鄉下地主家的土包子千金還差不多。」

懷賢惠是什麼人?從小在曹國公府那個泥地裡受薰陶,性子若不潑辣些,恐怕會被人欺負死!三年前在雞鳴寺和吳訥相罵打架,對方是個有些功夫底子的男孩,她都能彪悍的活生生把吳訥的脖子咬下一塊肉去,論撕逼的功夫,早就制霸曹國公府,金陵城罕逢敵手了。

何氏聽了,揪心的疼,她拉著女兒的手說道:「我的兒,你受苦了,她們合起夥來欺負你,這事你怎麼不告訴我?我若是知道你在國公府處境如此艱難,定想法子把你接到獅子山外祖家去。」

懷賢惠無所謂的說道:「那時我是姓李的,即使去外祖家避一避,也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啊,總得要回去的,她們都是欺軟怕硬的主,回去之後會欺負的我更狠呢,我照樣要吃苦頭,還不如豁出去鬧一場,震懾住她們這群不要臉的小表砸,以後就不敢輕舉妄動啦。」

何氏問道:「你祖母——曹國公夫人她不管管麼?你也是她的親孫女啊。」

提起祖母,懷賢惠眼裡終於有了一絲痛色,但很快恢復如常:「她總是很忙,總是沒時間聽我說話,下人們要我在外頭等著傳話,我等的不耐煩了,就闖進正院哭訴,她正喂著雀兒呢,嫌我吵著她的鳥兒了,要我小聲點,免得鳥兒學著我的聲音,髒了口了,這鳥兒就不值錢了。」

「又說姐妹相處,對那些堂妹,我要愛護謙讓;對待那些堂姐,更要有敬重之心,總之呢,我要學孔融讓梨,好的全給別人,自己只留下挑剩下的。哼,她們的母親一起主持中饋,公中的東西到了我那裡,可不都是她們先挑剩下的麼?那些全都是我外祖和您送來的,是我自己的東西,也要巴巴的任她們奪了去?曹國公夫人不是偏心,她心裡根本沒有我的一席之地,恐怕我倒霉被人欺負,她才痛快呢!母親,您說說,這樣的家族,就是熬著日子等著府裡一屋子腌臢事被捅出來奪爵罷了!還留戀什麼?在翻船之前先跳下來,總比和大船一起沉到海底強。」

何氏聽了,唏噓不已,嘆道:「唉,出來也好,這三年來,我也看透一些事情了,人的名聲固然重要,但是若為名聲所累,把自己一生都賠進去,那不值得的。那些古板的人們都說,女子拋夫改嫁,天堂無路,將來肯定是要下地獄的,判官一查生死簿,嫁過兩個丈夫,便動刑把改嫁的女子劈成兩半,一個丈夫一半,永世不得超生,受身體分離之苦。我想著啊,不超生就不超生吧,若來世再託生為女子,一生悲喜由他人,還不如就在地獄受身體分離之苦呢。」

懷賢惠趕緊說道:「娘,你何必聽那些愚夫愚婦胡亂瞎說?什麼天堂地獄的,這愚夫愚婦自詡死後昇天堂,若天堂全都是這些自私惡毒的蠢貨!有什麼意思?和這些蠢貨為鄰,我寧可去地獄陪著母親呢,只要我們母女在一起,天堂地獄都無所謂的。什麼劈兩半分給兩個死鬼丈夫?如按照這個邏輯,那世上男子死後多半要去地獄,受那車裂五馬分屍之刑,頭分給嫡妻、胳膊腿分給姨娘、通房丫鬟撿剩下的腸子,像曹國公那樣的,還有再把軀幹剁吧剁吧好多份,分給男妾孌童,再——」

何氏聽的目瞪口呆,趕緊捂住女兒的嘴,說道:「我的小祖宗啊,別再這樣胡說八道了,我們母女從此與曹國公府再無瓜葛,你就別瞎想了,越想越怨氣沖天,到此為止吧,以後我們關門閉戶過自己的小日子,管那些人作天作地作死自己呢。」

懷賢惠方放下怨氣不提,展顏笑道:「娘,我雖覺得新爹爹十分好呢,我才來不到兩天,他就曉得我的喜好了,愛穿大紅的衣衫、愛戴鮮亮的首飾、帶餡的麵食,只吃肉的、綠豆湯等甜湯都不擱糖,最喜歡打雙陸棋子,便在園子裡每個院子都放了一套雙陸棋供我玩耍,他還知道您最喜歡吃腐乳木樨肉末羹,囑咐我洗手做羹湯,向廚房的女人學手藝,親手給您蒸一碗,討您的歡喜呢。您想想,我們母女在曹國公府這些年,爹爹可知道這些?」

「這木樨羹原來是懷義要你做的。」何氏手裡的瓷勺子停在碗上面,一時百感交集:當年她在曹國公府時,最愛此物,可是前夫李七爺最厭惡腐乳的味道,每每飯桌上有此物,他沒有膽子發火,每次都是氣得拂袖而去,到書房單獨用飯,何嘗想過她的感受?女兒說的對,他心中只有青春貌美的姨娘、只有還沒出生的兒子,至於自己和女兒的感受,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吧。罷了罷了,現在連女兒都到了自己身邊,不用再去想曹國公府那些腌臢事,從頭開始過日子吧。

何氏母女團聚,心中算是徹底放下國公府的煩心事,但又按耐不住內心的八卦慾望,低聲問道:「你方才說扒灰的扒灰,出牆的出牆,到底是誰啊?」

懷賢惠對著何氏耳語了幾句,何氏大驚,「我的天!你二嫂去年才進了門啊,居然就和你大伯有了首尾?你大嫂紅杏出牆?她是嫡長孫媳婦呢,誰那麼大膽子?」

懷賢惠低聲道:「千真萬確,二嫂和大伯,我是遠遠的親眼瞧見過;至於大嫂和誰,我也不知道,她一年倒有十個月在孃家過,大哥也懶得去接她回國公府,下人們都風言風語說定是外頭有人了。」

「還有,我和娘說件奇事,這事若是被捅開了,恐怕曹國公府唯一的依仗——魏國公太夫人都要徹底死心丟開了。」懷賢惠神神秘秘的遞給何氏一個禮單,又命丫鬟拿來一個翡翠玉白菜擺件來,笑的很是詭異,「娘,您仔細看這翡翠底下刻的小字。」

「賀愛女賢君芳辰?」何氏想了想,又仔細看看禮單,問道:「這是你堂姐李賢君的東西?怎麼是臨安長公主府裡送來的賀禮?當年李賢君父母雙亡,她的姑祖母魏國公太夫人將她接到瞻園養著,除了房契地契金銀細軟是跟著她去了瞻園,其他古董字畫玉器擺件等物,裝了十幾個箱籠呢,都是被她的堂伯父曹國公運到國公府裡庫房裡,那時我還是國公府的新媳婦,聽說有好多值錢的物件呢,當年李賢君的祖父是被親哥哥老國公爺猜忌,氣的出走國公府,什麼都沒要府裡的,在外頭經商為生,所以李賢君這一支的財物都是私產,沒有李家的族產,但是論血緣和俗禮,瞻園可以接李賢君常住,但是那些財物還是應該由同族最親的堂叔曹國公保管。」

「魏國公太夫人從來就不相信孃家的人品,當年李賢君的這些東西入庫房的時候,都是貼了曹國公府和魏國公府兩家的封條,每個箱籠都是兩把鎖,一個是曹國公府的,一個是魏國公府的,清單也是抄了兩份,約定將來李賢君說親時,瞻園派人過來清點嫁妝,兩把鑰匙一起開,兩個單子一起對,這翡翠玉白菜應該就是在箱籠裡頭,怎麼跑到臨安長公主府上去了?還送到了我們這裡?」

「娘,你其實猜出來了對不對?」懷賢惠壞笑道:「這隻能說明李賢君的嫁妝早就被曹國公夫人竊取了呀!金陵城之間人情來往,禮物送來送去,就到了咱們家裡。您仔細看這翡翠玉白菜原先是個有個檀木底座便於擺放的,遮蓋住了下面的標記,曹國公夫人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偷拿出去做人情無人知曉,這翡翠玉白菜作為人情這幾年在金陵豪門之間被兜兜轉的轉送,漸漸底座鬆動了,臨安長公主來賀喜時就是送的這個,下人們拿著入庫造冊,這翡翠玉白菜恰好從底座上掉下來,傷了一小片葉子,如今這園子爹爹已經交給我管家了,那下人嚇得拿著白菜找我祈求恕罪,我仔細一瞧,哎喲,砸得好、砸的妙啊,砸出個大寶貝來了!這東西若使用得當,可以為我們母女報仇雪恨呢。」

何氏說道:「你要把這個送到瞻園李賢君那裡去?」

懷賢惠搖頭笑道:「這事不能做的太刻意了,好像我們存心要整死曹國公府似的,我們出走國公府本來有一二分的理,若是被說出去,恐怕要處於眾矢之的了,給爹爹無端添麻煩。但今日也是老天要亡曹國公府,這滿園子的賓客,竟然讓我瞧見一個可以和李賢君說話的人來!我就略施小計,找了這個人當槍使。」

「是誰啊?瞻園的人居然不避諱我麼?」何氏問道。

懷賢惠笑道:「說起來,她也不算瞻園的人,她是烏衣巷沈家的四小姐,以前在幾個宴會上見過她,她因父母都不在身邊,祖母又老邁了,瞻園四夫人便將她接到身邊教養,聽說是個爽快性子,和李賢君、徐碧若、吳敏三個關係好的像親姐妹似的,她一個寄居的表小姐,倒是可以在瞻園橫著走,無人敢惹她。」

「也不知什麼原因,她今日居然穿著男裝,以汪大人乾兒子的身份赴宴,還和爹爹嘻嘻哈哈打招呼寒暄,真是見了鬼了,爹爹和她好像還是多年的老朋友,聊的那個開心呢。中午午宴她喝了些酒,頭暈目眩想要歇中覺,我便要丫鬟給她安排了一個房間午睡,就把這個翡翠玉白菜放在她枕頭旁邊,她是個好奇心重的,肯定瞧見這底下的小字了,依她的性子,肯定會回去告訴李賢君。」

「我兒果然進益了!」何氏頓時覺得吾家有女初長成,女兒不再是以前那樣不動腦子、到處橫衝直撞,傷了別人,也弄得自己遍體凌傷;只會用殺敵一萬,自損八千那種硬碰硬的法子。

懷賢惠眼裡滿是戾氣,狠狠的說道:「娘,您多年受的委屈、外祖家被訛詐的銀子、我這兩年憋屈的生活,外加臉上的一巴掌,統統都要曹國公府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且說沈今竹懸心的事情已經了結,從此以後不再擔驚受怕的過日子,心情大快,中午便多喝了幾杯桃花酒,這桃花酒甜絲絲的,入喉清爽宜人不醉人,但是後勁很足,酒後走路都搖搖晃晃的,便美美的在北園歇了午覺,等她幽幽轉醒時,瞧見枕邊的翡翠玉白菜精緻可愛,便拿在手裡把玩,果然發現底部的哪行小字!

沈今竹是什麼人?她在酒席上就聽說了懷賢惠認新爹的風聲,再聯想素日聽到曹國公府的壞名聲、還有李賢君每次提到堂叔家時那種無奈複雜的眼神,便猜出八九不離十了,暗想明知這是懷賢惠玩的一手借刀殺人遊戲,但也不得不回去提醒李賢君,小心曹國公府算計她的嫁妝。

但轉念一想,她昨天剛罵了瞻園老祖宗徐達是癩頭黿,和徐楓一頓大吵,連夜負氣出走東園,這會子又要回瞻園——好像太沒面子呢,難道要向徐楓低頭麼?

沈今竹糾結於此,在喜堂觀禮也心不在焉,後來和汪大人一家人辭別懷義時,瞻園鳳鳴院的一等大丫鬟纓絡和冰糖兩個居然找到北園來了!

纓絡和冰糖一左一右裹挾著沈今竹,生怕她跑掉似的,勸道:「表小姐,我們回去吧,五少爺和八少爺在外頭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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