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秦淮河花船遇舊友,小少年河樓開賭局

孫秀一陣猛誇沈義然,沈義然被誇的哭笑不得,有些尷尬了,佩玉瞧在眼裡,心裡甚是得意,暗想你讓我不好過,我也讓你不好過,崔打婿算什麼?你沈家還有個沈三離呢!成親三天就和離,聽說那沈三離還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要不要我說來給這個鄉下土秀才聽聽?那場面才好玩呢。

佩玉清了清嗓子,說道:「孫公子有所不知啊,慶豐八年那年發生了好多事、出了好多名人。春天出了個崔打婿,夏天——」

「佩玉妹妹,茶喝沒了,我們去續一壺過來給兩位公子。」多年姐妹,鳴鸞猜出了佩玉的下文,趕緊打斷岔開了話題,拉著佩玉下去,好在這時沈義然沒有細聽,否則麻煩就大了。

佩玉鳴鸞進了船艙,鳴鸞低聲說道:「你是魔怔了嗎?沈公子平日雖然和氣,但是你當面打臉,在親哥哥面前說人家妹子的是非,焉知他能忍?正是當慣了紅牌,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吧!你以為出事了,那劉公子還能護著你?別做夢了,那劉公子摔斷腿,半年後骨頭長好了行動自如都在沒來青樓找你,一心一意陪著崔氏娘子,還準備今年秋闈再戰,他早就把誓言和你拋在腦後了。你在輕煙樓也有些年頭了,這種事情見得還少?怎麼還執迷不悟!」

佩玉哭道:「我不信,我就不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劉公子和別人是不同的,他才不是那種忘義之人!定是他懼怕老丈人崔打婿,所以一直不敢來找我。」

「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鳴鸞說道:「你抽空給劉公子寫一封書信,我找人給他送去,他若還有意,必定會回信或者來找你,若無意,你可別像今日這樣失態得罪客人了。」

佩玉想了想,最後還是輕輕點頭說道:「好。」

且說兩個歌姬回艙說私房話,坐在甲板上的孫秀摸了摸頭,說道:「奇怪,明明就喝一杯桃花酒,其他都是茶水,怎麼還覺得頭暈?」

只要你別再誇我就好,沈義然笑道:「可能是船上的原因,這花船雖大,但畢竟不如陸地平穩,晃盪晃盪,就頭暈了,你多來幾次,習慣就好。」

孫秀看著天色,岸邊已經有好幾戶人家升起了炊煙,搖頭道:「不行,快要吃晚飯了,我得先回去。」

沈義然又笑,「看不出你家裡頭那個也是河東獅,不准你在外頭喝酒過夜?」

孫秀很認真的說道:「我娘子溫柔嫻淑,才不是河東獅,只是我立過誓言,要一心一意對待她,不好再繼續待在船上了,沈兄繼續玩著,我去下面叫船伕放一條小船撐到岸邊去。」

沈義然不好強留,說道:「隨你,只是這次我們是湊份子租的輕煙樓的花船,除了那幾個大主子,我們每人出三十兩銀子呢,都準備通宵玩樂的,你玩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要走,這銀子他們又不會退你。」

「我湊份子來此只為多認識些生員、聽些金陵的見聞,今日聽沈兄說崔打婿,覺得足矣,乘興而來,也承興而歸,這銀子花的也值。」孫秀行禮告辭說道:「沈兄,我們改日再約,你也知道我住的地方,若有事,叫小廝來送信即可。」

沈義然也說道:「曉得了,秋闈將至,我已經不去國子監了,一般都在善和坊烏衣巷老宅子裡讀書,有事去家裡找我。」

孫秀去了底艙,叫船伕放一條小船送他上岸,那船伕說道:「相公等一等,這花船馬上就要靠岸去接幾個客人上來,你順道著下船。」

孫秀性格隨和,聽船伕如此說,便安安靜靜的等著花船靠岸,踏著竹板下了船,岸邊等著三個同樣穿著粉色程子衣、大紅高底紅繡鞋、塗脂抹粉的讀書人,其中一人生的格外俊秀,手裡開啟一面倭金扇扇著風,孫秀多看了他幾眼,那人也回看他一眼,笑了笑。

孫秀頓時意識到自己失禮了,他歉意的對著那人點頭笑笑,那人也不在意,好像見慣了別人這種失態似的,搖著扇子踏上登船的竹板,船上立刻有人大聲叫道:「喲!這不是白舉人嘛!好久不見!白舉人風采依舊啊!」

那被稱為白舉人的青年收了扇子,對著船上眾人拱了拱手,算是行禮打招呼了,孫秀見了,不禁又回頭看了好幾眼那個白舉人,暗歎道:如此年輕便是舉人了,真是我等生員的楷模啊!

孫秀如此感嘆,但是在花船甲板上、預備玩個通宵的沈義然卻是目瞪口呆——真是冤家路窄!這白灝怎麼也來了?這一花船都是秀才生員,他一個響噹噹的舉人跑來湊什麼熱鬧?

白灝曾經是沈義然最好的朋友,好的到了以親妹託之的地步,可惜這白灝有個太難纏的親孃了,妹妹沈韻竹嫁過去才三天,他親孃白夫人就折騰了妹妹三天,這白灝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三朝回門白灝酒後失德,居然調戲妹妹的陪嫁丫鬟,被撞破後,沈白兩家便和離了。妹妹嫁過去三天就和離,從此得了個諢名叫做沈三離,這沈三離的名頭和崔打婿簡直不相上下啊!

現在三年過去了,妹子沈韻竹依舊待字閨中,沒有再嫁人,而這白灝卻在和離之後的秋闈上金榜題名,中了舉人!雖說次年春闈名落孫山,沒能一鼓作氣考中進士,但是對於白灝的年齡而言,已經是青年才俊了,如今自己還在秀才的身份上原地踏步呢。

白灝就這樣從好朋友變成此生最大的仇人,沈義然看著白灝上了花船,什麼興致都沒有了,恨不得此時就跳船走了算了,但轉念一想,我若是這麼走了,搞得好像我怕他似的,我怕他個屁!明明我妹子是受害者,卻揹負了沈三離的惡名,錯在白家,為什麼大家都不叫白三離呢?唉,身為女子就是吃虧啊!

沈義然穩穩坐在鋪在花船甲板涼蓆的蒲團上,為了沈家的名譽,他才不會臨陣而逃呢。他在花船的第三層,白灝從一樓甲板上船,所以他能看見白灝,白灝卻看不見他。

話說這白灝三年前成親三日就和離,卻很快收拾心情準備秋闈,對外只是說自己的錯,秋闈發榜,他榜上有名,世人都誇讚他是拿得起放得下有擔當的大丈夫,許多人都安慰他大丈夫何患無好妻,要做紅娘給這年輕有為的新舉人牽線,但白灝都婉拒了,說要等春闈考中進士再提人生大事。

次年春闈落榜,白灝回到金陵國子監繼續苦讀,國子監為白灝這種優秀的落地舉子免費提供食宿還有四季衣裳、每月還發放銀子給他們養家餬口,當然了,這也不是白得的,國子監養的這些落地舉子,每個季度都要考試,稱為旬考,考試通過了才能得到繼續這種優待,若是兩次不過,那就要被掃地出門的,一切都憑才學說話,也正因為國子監這種嚴苛的規定,從江南貢院出來的舉人才將每三年的春闈頭名狀元搶了一大半在手,即使偶爾有失手的,那探花和傳臚也至少有一人是江南貢院考出來的。

白灝原本家境殷實,但是和離大戰時前妻沈韻竹的嫁妝被偷了五千兩,他變賣家產,補償給前妻兩千五百兩,剩下的留作母親養老之資和他今後的花用,在紙醉金迷的金陵城,他那點家底就顯得薄了,又只出不進,就將母親送到金陵鄉下一處民宅養老,一來是鄉村花用少,二來是遠離老家和金陵城,沒有什麼人情應酬來往,吃穿不愁,日子還過的清淨。

他乾脆住在國子監埋頭讀書,吃穿甚至零花錢都由國子監包著,閒事還寫些墓誌銘或者畫書畫做潤筆之資,很會過日子,這三年不僅家底絲毫未動,還有些盈餘供他穿衣打扮,其文采風流、人品相貌更勝三年前了。

國子監的夫子和金陵名士都很看好他,說明年春闈有望得中,這白灝是蘇州人,從蘇州來金陵準備參加今年秋闈的生員們大多久仰白灝的大名了,蘇州生員大多家底豐厚,幾個蘇州老鄉湊了些銀兩,包下輕煙樓花船,特地下了帖子請白灝來此喝酒吟詩看文章,蘇州生員在一起說的都是蘇州本地土話,因此沈義然也沒注意他們聊的居然是前任妹夫白灝。

白灝受同鄉邀請來此,是盛裝打扮了的,來金陵四年了,又去京城參加過春闈,見識談吐遠勝當年,花船上那些生員、官妓都如蝴蝶般簇擁著白灝這朵鮮花轉,顯得獨坐在甲板上的沈義然孤家寡人般孤單寂寞,唉,舉人就是不一樣啊,我當年若不是被毒蛇咬了手,這時候八成也是舉人呢,那裡會像現在這樣無人理會,來花樓喝酒還要自掏腰包湊份子。

看著白灝一臉春風得意、萬人推崇的模樣,根本就沒注意到獨坐在角落喝悶酒的自己,沈義然覺得好虐啊,他把白灝當仇敵,可白灝眼裡自己就是一透明的空氣,想報仇都沒機會,還不如剛才和孫秀一起下船呢。

此時西邊夕陽已經徹底沉下秦淮河了,金光也被夜色收斂住,龜奴點燃一盞盞料絲宮燈,掛在花船上,照的在秦淮河行駛的花船如蓬萊仙境般,秦淮河這種高大精緻的花船比比皆是,站在花船甲板的沈義然看著秦淮河兩岸的風景,而岸邊一座河房酒樓的人也在遙望著花船的風采。

秦淮河畔店家們用竹木做支撐,在河面上建起一座座兩三層的樓房,所以稱為河樓,很是涼爽。

到了夜晚這些河樓無論是做何種營生,都是爆滿的,有一座三層河樓的最高層裡,四周只有四根支撐頂棚的立柱,沒有牆壁,樓上四角點燃驅蚊的艾蒿,中間有一個長方形的、蒙著大紅綢布的賭桌,十來個約十二三歲的小小少年分兩派,站在賭桌左右兩邊,看其相貌氣質和衣飾,都是權貴人家的孩子,賭桌左右都只有一個竹凳,竹凳上坐著兩個玄色道袍的小少年,其他人都站著,小少年們都已經開始留頭了,短髮齊耳,梳不成髻,嫌天熱又沒戴帽子和方巾,乾脆都散著細碎的短髮,橫豎這裡又沒有大人嘮叨說衣冠不整。

坐在左邊、長相濃眉大眼、虎頭虎腦的小少年正是金陵錦衣衛指揮使的長孫曹核,這曹核是三年前被他祖父曹指揮使從家鄉帶回來的,而曹指揮使年過四旬卻一直未婚,金陵城出了名的黃金單身漢,兒子都不曾聽說過,怎麼會平白無故多出個孫子來?許多人質疑這孫子的來歷,為此曹指揮使還特地擺了酒解釋,說他家裡有個童養媳,年少離家時已經有孕了,生了兒子一直住在鄉下,兒子身體不好,也早早成親生子,給曹家留了後便去了,他那次回鄉就是安葬兒子,把孫子接到身邊撫養。眾人見曹核相貌輪廓和曹大人確實有些相似,便都信了,當然,不信也沒法子,這是人家的家事,何況曹大人是金陵錦衣衛指揮使,誰敢亂嚼舌根得罪了他?

這曹核乍然從鄉下到了金陵繁華之地,心裡其實很是膽怯,但仗著祖父位高權重,就豁出去瞎折騰,見人就想去踩一腳試試深淺,就像一個新物種闖到一個新天地,必然要撕咬打鬥一番,來確定自己在食物鏈上是什麼地位。

曹核欺負了不少人,也踢到了不少鐵板,惹了一些不該惹的人物。好在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撞了南牆還知道回頭,祖父曹大人親自帶著他登門道歉,他也都乖乖的順從了,口口聲聲說是自己的不是,三年過後,行成了個欺軟怕硬的性子,金陵人送了諢名,叫做曹核桃,為何叫做核桃?實因其外硬內軟、色厲內荏,就像核桃一樣,外殼堅硬,但是核肉卻是香軟可口。

這曹核桃、哦錯了,是曹核瞥了坐在對面賭桌的小少年一眼,開始揣摩對手來歷,覺得有些眼生,瞧著模樣氣質也是顯貴出身,看頭髮的長短,應該是留了有兩三年時間了,大明男女童一般從十歲開始留頭,所以推算年齡,應該是和自己相仿,十二三歲的樣子吧。

對手和自己一樣,頭髮太短不能梳髻,嫌天熱便沒有帶頭巾帽子,散亂著頭髮,額前的劉海幾乎要遮住了眼睛了,幸虧他的眼睫毛濃密且修長,就像兩面扇子似的護住了眼皮,將劉海阻隔在眼皮以上,他屈肘撐在鋪著紅綢的賭桌上,斜著腦袋托腮,似乎魂遊千里之外了,所以曹核看不到他的全臉,也辨認不了他的表情。

曹核覺得應該先試探一下對方的深淺來歷,他一拍桌面,呲笑道:「你就是李魚請來的幫手?怎麼都不敢正眼看我。」

那人還是歪著腦袋,坐沒坐相的保持剛才的姿勢,輕飄飄的說道:「看你?我今晚剛吃過一盤琥珀核桃了,又甜又油的,現在心裡都還膩的難受,再看你啊,恐怕要吐出來啦!」

哈哈!站在那人後面的幫手們鬨堂大笑,連曹核背後的自己人都忍俊不止的笑出聲來,曹核大窘,他最恨人家提起曹核桃的外號,此時恨不得把面生的小少年當核桃敲碎吃了。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打人不打臉你不知道嗎!這人到底是誰?怎麼比我還要橫啊!曹核憤然站起來,拔出腰間的匕首往賭桌上狠狠一插,跺!匕首寒光閃閃,鋒利無比,就這麼一插,就沒入賭桌一大半了,果然是人間兇器。

笑聲頓時消失了,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對手終於坐直了身體,雙手從賭桌上移開,正眼看著曹核,問道:「所以說,今天不是來搖骰子,是來打架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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