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情迷眼太監似周郎,放生臺慘變殺生臺

沈今竹雖做男兒打扮,但年齡尚小,便跟隨新認的乾孃汪夫人坐在女香客圍坐的帷帳後面唸經文。方才走過來時,她瞥見吳敏居然也穿著男裝坐在坐在帷帳裡頭打坐唸經!

你在這裡做什麼?!沈今竹心中大呼:我不是送了一張「有刺客從福建」來的紙條塞在米飯裡嗎?你怎麼不好好呆在雞鳴寺或者回瞻園,巴巴跑到放生臺做什麼?萬一遇到刺客,我的努力不是白費了嗎?

見到吳敏的那一刻,沈今竹是坐毯如針,暗自著急,下毒的小沙彌見了,悄悄給沈今竹使了個眼色,沈今竹暗想:方才看見懷義被一群和尚、小公公簇擁在帷帳的西面,等和尚們唸完盂蘭盆經,和尚香客們開始放生的時候,臺上人來人往,又是鴿子麻雀飛、兔子烏龜跑的,我便趁著亂和小沙彌去找懷義。

盂蘭盆經並不長,八百來字很快就唸完了,最後眾和尚香客一起誦道:「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塗苦,普願盡法界,沉溺諸有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阿彌陀佛!雞鳴寺住持苦禪大師宣佈放生會開始,還先起頭放了一桶錦鯉進放生池,懷義則緊跟其後,放了一桶鯽魚並幾籠鴿子,汪福海一家人也提著一桶桶魚往放生池裡頭倒,而放生池的對面是平民百姓席地而坐的地方,此時也是全都湧到岸邊往裡頭放魚放烏龜等活物,後面湧過來的香客們叫到:「放完了就趕緊走啊,我們也是提著魚過來的,再不放生就憋死啦!」

是以人擠人,接踵而至,被踩落鞋子自不必說,甚至還有被踩住褲腳、將一條褲腿都撕裂的人叫罵道:「是個那個不長眼的要脫爺的褲子?」惹著圍觀的人發出一陣陣鬨笑。更有那放生雞鴨的,被眾人鄙視,說道:「你不殺它,留在家裡生蛋多好,何必放在這裡,小心才出虎口、又入狼窩,被人抓了吃了!」

那人說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家雄雞會下蛋?這佛門勝地的放生會,誰敢欺騙佛主偷偷殺了吃?哼,不怕斷子絕孫嗎?」

臺上的達官貴人也是笑著看熱鬧,一個祭奠亡者的盛會,氣氛為之一變,喧囂嘈雜的恍如熱鬧的集市般,沈今竹和小沙彌提著一桶鯉魚當幌子,漸漸接近了懷義,那懷義好像有些心神不寧,總是朝著東面帷帳處看,根本沒有注意到沈今竹正在朝他靠近。

就在這時,放生雄雞的人被人潮擠到放生池岸邊去,連連大呼道:「別擠啊!都別擠了!我放生雞呢,這雞又不會游泳,小心掉進放生池裡淹死了!這放生池就成了殺生池啦!別擠!」

後面的人哪裡聽他的?個個都急著擠到放生池邊放魚類,那人一時沒站穩,手裡的雄雞便真掉進了水中!那雄雞在水裡啼叫掙扎,那人忙挽了挽褲腳,走進淤泥裡救雄雞,一隻手剛剛碰到雄雞翅膀,只見水花四濺,從水裡跳出一個黑色石頭般堅硬的長條形怪獸,一口咬住那人抓著雄雞翅膀的手,瞬間十幾個旋身,將那個大活人拖進放生池中!

「鱷魚!池中有鱷魚!」

岸邊有人尖叫道,幾乎是與此同時,兩條一人多長的大鱷魚爬上了燈火通明的放生臺,朝著放生的達官貴人們咬去,一時鮮血飛濺,眾人驚慌失措,像沒頭蒼蠅一樣尖叫著四處亂跑,放生臺上瞬間亂成一鍋粥!

沈今竹身形矮小,被一個和尚撞倒了,她抱頭就地一滾,趕緊爬起來,只見放在近在眼前的懷義不知所蹤,連身邊的小沙彌都被人擠散了!

放生池裡面怎麼會有大鱷魚?怎麼辦?先保命要緊啊!沈今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腦子裡飛速想著下午在大廚房柴垛上記的放生臺地形,拿定了主意,朝著放生臺西面跑去,在人群中隱隱聽見有人叫嚷著「保護小姐!」「保護夫人和公子!」「公公!你在哪裡?」

似乎隱約有人叫了聲「今竹!沈今竹!」沈今竹納悶:是誰知道我在這裡?當時情況緊急,來不及細想,更來不及辨認呼喊聲的方向,沈今竹奮力朝著西邊擠過去,那裡有一條小路通往寺廟的後門,她人小力氣更小,又無人護送,總比和一群瘋跑的人擠在臺階上往山門處奔跑強。

一路前行的並不順利,她被人撞到了好幾下,幸好護住了頭臉,躲避及時,不至於被人踩踏在腳底下——沈今竹親眼看見一個胖和尚被踩成了爛泥。好容易快到了放生臺西邊,人群突然又往回擁過來,有一個貴婦模樣的人一邊跑,一邊尖叫道:「救命啦!前面有蛇!好多蛇!」

尖叫聲很快被淹沒在「有鱷魚」的哭叫聲裡,前有毒蛇,後有鱷魚,沈今竹瞧瞧自己的小身板,兩害取其輕,繼續朝著西面擠去——畢竟大部分人潮是往外走的,區區一個小小孩童,不敢逆流而行。

此時沈今竹並不知道,平民百姓中外圍的人也開始朝裡面擠,岸上好多人被擠到水裡淹死或者餵了鱷魚,一來是中間不知真相的群眾還想擠到岸邊放生,二來是人群外圍的百姓也陸續發現後方有蛇,本能尖叫著往前方人群中擠去,這樣放生臺下萬人百姓集會中,也開始出現前有鱷魚,後有毒蛇的危機混亂局面!

只見人潮前湧,在恐懼的驅使下,百姓們拼命往前擠,北城兵馬司的人根本無法阻止,一個小軍官揮著長劍吼道:「都別擠!你們不想活——嗷!」

小軍官被人群推到在地上,很快踩成血和泥,三層路障也被人群衝開了,百姓們紛紛湧到放生臺上,和達官貴人們擠在一起,恐懼面前不分貴賤,此時放生臺的鱷魚拖了人進放生池裡享受美食去了,這裡彷彿暫時安全些,放生臺的人越湧越多,臺上的大海燈被撞的晃晃悠悠,臺中間鐵鍋大的海燈受的衝撞最多,只見大海燈像喝醉酒似的猛烈晃動著,朝著西面倒去!

譁!海燈裡頭的油脂流了一地,燈芯倒地,迅速從中間擴散,放生臺上,一片火海,每一個活人都是燈芯!那活燈芯在臺上打滾喊叫嚎哭著,根本看不見,四處亂撞,接二連三數十來個海燈都被撞翻了,燈油傾洩而出,油脂都漫過人的腳背,流到臺階下面,火苗也隨之蔓延,穿過被衝散的柵欄,直撲向已經準備後撤的百姓人群!

前方是火!後面是蛇!對火的恐懼使得人們紛紛後退,人潮後湧,這下子後面那些人根本無法跑的過被前方大火驅散的人群,被推倒踏在腳下,人群踩著屍體前行,哪怕時不時竄出毒蛇,也比被火活活燒死強啊!

放生臺上,如遭地獄蓮火,吞噬一切生命,這哪裡是放生臺,分明是斷腸臺!沈今竹僥倖從西面逃出去,一口氣跑了快半里地,才敢回頭看著山半腰,從放生臺開始,山下是一片火海,連放生池上面都浮起的油脂都在燃燒著!慘叫聲幾乎能穿越天際,隔著那麼遠了,沈今竹都能聽的見。

沈今竹看著火海,嚇得愣在原地,也不知過了多久,沈今竹被幾個零星逃跑經過此地的人撞倒在地,她縮起身體,滾到路邊兩塊石頭的縫隙裡,仰首看著天上的圓月,月光明亮清冷,冷漠地看著這場人間慘劇,沈今竹雙手捂著耳朵,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終於減輕了些,她還強迫讓自己不要看山半腰的火海,定定的圓月對視,沈今竹堅信:她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自己九歲的生日了。她腦子裡湧現一個詞,叫做生靈塗炭,以前覺得只是一個詞而已,現在卻明白了,這四個字意味著多大的痛苦和災難。

她痛恨自己的軟弱和渺小,痛恨自己面對災難時無能為力,甚至連正面面對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龜縮在石縫裡裝作視而不見。

與此同時,雞鳴山東面山峰處連響三下,在空中爆起三次紫紅的焰火,這便是軍中傳遞訊息的交流方式了。只要是城北大營的瞧見,就知道是主帥在召集人馬,見到此訊號的人,立刻向著焰火發射處集結。

東邊山峰涼亭處,陸指揮使脫下自己的大氅,罩在了身邊身形瘦弱的玄色道袍孩童身上,軍中的大氅都帶著兜帽,此時山風陣陣,葉片漸漸潤溼,起了露水,有些涼了,那孩童順手將兜帽扣在頭上,似乎還在害怕,顫抖著抱著涼亭的柱子抽噎哭泣,陸指揮使安慰了幾句,說道:「吳小姐放心吧,山下歲亂,但小少爺在寺廟是安全的,剛才你也看見寺廟方向升起的綠色焰火了,這表示小少爺安全呢。」

孩童微微頷首,只是還是不止哭,陸指揮使無奈,只得走出涼亭,和謀士商議對策,就在這時,直聞得弩弓齊發,幾隻箭矢如流星般劃過星空,直射向披著大氅的孩童!

「小姐小心!」陸指揮使大聲吼道,並奮不顧身的朝著涼亭衝去,幾個親兵舉著盾牌護住指揮使!只是為時已晚了,那孩童的前胸後背連著咽喉都插著箭矢,只見她晃了晃身體,抽搐幾下,倒在地上。

「小姐!不!」陸指揮使跑過去抱著孩童,還拿著手試探著呼吸,最終絕望的長嘯一聲。

分別藏蔽在兩處的刺客見已經得手,心中狂喜:雞鳴寺戒備太嚴了,實在動不了小少爺,刺殺大小姐也是大功一件!原本是打算兄妹兩個在放生會上動手一起除掉的,可是小少爺不知為何受了傷,留在雞鳴寺不出來;大小姐倒是如預料中的出現在放生臺上,可不知道為何身邊多了城北大營的陸指揮使,即使他們製造了混亂——放生池的鱷魚以及外圍的毒蛇成功的引起了恐慌,大小姐還是被陸指揮使的人一路護送逃出了放生臺,他們還差點就跟丟了,如今已經得手,城北大營的人沿著箭矢的軌跡過來找人,逃跑已無可能,不過來之前就存了死志,用高額賞金安排好了家人老小,現在了無牽掛,任務完成一半,另一半賞金即使拿不到,家人這輩子也能衣食無憂,死無遺憾!

兩個刺客拔出匕首,朝著自己胸口捅去!就在這時,一張網從天而降,而且迅速收緊,那匕首隻是劃破了胸膛的皮肉,並沒傷到內臟,網是鐵絲編成,收緊後兩人如同裹在粽葉裡的糯米,絲毫動彈不得,想要咬舌自盡,卻被兩個軍士卸了下巴,連網帶人的被扔到涼亭裡,陸指揮使站在一個穿著玄色道袍的孩童後面,那孩子赫然就是剛才應該被射穿心臟和咽喉的靖海侯府大小姐吳敏!

任務失敗了?不對,我們向來例無虛發——視線轉到地上,那披著大氅的居然是一個真人模樣的木頭人偶!原來是中了李代桃僵之計!

涼亭處,已經被豎起的盾牌圍住,如一個小甕般,外頭即使再有埋伏的刺客,也是莫奈何。吳敏仔細看著兩個刺客的臉,說道:「他們都很面生,我不認識,可能是僱傭殺人;我也不太確定,畢竟在的時候,我出面見人的機會不多。沒想到他們為了殺我和弟弟,不惜放鱷魚和毒蛇製造混亂,那麼多無辜之人死亡,只為他們有機會藉機行刺,真是罪惡滔天!」

陸指揮使說道:「這兩人應該是早就埋伏在山腰,盯著我們很久了,否則人群混亂,他們應該不會這麼快找到我們。這事一定是精心策劃過的,投放毒蛇和鱷魚需要好幾個幫兇才能完成。沒想到他們的計劃如此惡毒,我們城北大營混在人群中的探子不知還能有幾人倖存,想要在那麼混亂的場面找到投毒蛇的幫兇,更是難上加難。」

吳敏說道:「這要感激在米飯裡示警之人,若不是他提醒有刺客從福建來,我嚇得趕緊臨時找陸指揮使您幫忙,否則這放生臺上被踩踏燒死的就是我了。」

吳敏對著陸指揮使深深一拜,說道:「救命之恩,我們姐弟沒齒難忘,以後定會報答。」

陸指揮使說道:「不敢當的,國公爺早就寫信託付我照顧你們姐弟,這都是我分內之事。」

正說著話,陸續就有被人群擠散的城北大營的人往此處集結,有不少還是帶著毒蛇咬傷和燒傷,隨隊的軍醫趕緊跑過去治療,時不時從不遠處傳來陣陣痛苦的呻吟,吳敏聽了,小拳頭在袖裡攥的緊緊的,是誰在暗處示警?示警之人如何就確定刺客從福建來?

此時此刻,示警的沈今竹漸漸平靜下來,放生臺的火依然在燃燒,沈今竹是親眼見到鱷魚爬到放生臺上,咬住一個準備放生鯉魚的貴婦的腳,將其拖入水中的,放生池裡頭如何有這種東西呢?還有毒蛇,分明是有人故意為之,哪目標又是誰?

沈今竹腦中第一個念頭就是難道目標是我?想想又覺得不對,如果圓慧等人知道我就在雞鳴寺,早就把我擄走逼問金書鐵卷下落了,如何會大費周章。

第二個念頭就是剛認的乾爹汪福海,聽他的自訴,能爬到錦衣衛同知位置上,手下應該有許多人命,有人想要報仇,看準了他們一家人都會出現在放生臺,便想著這招毒計——當年汪祿麒不就是被仇家擄走的嘛。

第三個念頭是吳敏兄妹,為何?因為這兩人就是福建過來的,難道是他們的繼母——正思忖著,遠處有人叫道:「今竹?我可憐的小侄女啊!你在哪裡?嗚嗚!你快出來吧!三叔我九死一生衝出放生臺,就是為了找你回家啊!你不要嚇三叔,今天是你生日,莫要把生日變忌日啊!」

難道剛才混亂當中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幻覺?三叔找我?今天中元節要家祭的,他不去烏衣巷陪著祖母,怎麼來雞鳴寺了?沈今竹心中滿是狐疑,不敢直接衝出去相認,只是躲在岩石後面細看,只見一個臉上煙熏火燎的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神情慌張,左顧右盼的叫人。

雖說神情狼狽,衣袖都燒掉一半,罩在頭上的網巾被扯的歪在一邊,臉上還蒙著煙塵,可沈今竹還是一眼將這人認出來了,此人正是千里「帶」著她回金陵的親三叔、住在城北八府塘的沈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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