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徐松在族學門口被老乞丐堵著門送一個木頭盒子,在徐家族學上學的半大小子們,除了徐氏本家的孩子,還有些親戚朋友託付送來外姓孩子,甚至有些以前是徐家的世僕,後來脫了奴籍離開本家成了良民,將後代子孫送到徐氏族學附學的,所謂魚龍混雜,良莠不齊,老乞丐在族學門口的一幕鬧劇,也著實吸引了一些下學的族學弟子們圍觀,這其中就有魏國公夫人的么兒、今年才八歲多的八少爺徐楓。
這徐楓是國公爺的老來子,瞻園從上到下沒有不寵他的,自然慣成了一個比沈今竹還要熊的熊孩子,天生喜武厭文,要他來族學讀書,就像逼著沈今竹吃魚丸一樣,簡直是如鯁在喉,不愛聽夫子講「天書」,便整日想法折騰逃學玩耍,徐氏族學裡,學生的地位拼的不是學問,都是拼爹,誰的爹官大,有錢、有權。其次就是拼誰比誰更橫、更紈絝,靠著拳頭和荷包的銀子征服同伴。
這徐楓年紀雖小,但是人家親爹是魏國公,又衝動易怒喜歡舞刀弄槍,鬧騰起來的時候,無人敢管,他能把族學捅破天去,去年滿了七歲入族學讀書第一天開始,便成了族學一霸,這霸當然不是學霸,而是學渣橫行霸道的意思。
徐楓去年被他老子魏國公狠狠打了一頓,稍微消停了些,魏國公見兒子在家被家人寵成熊孩子,在族學又成了「霸王」,心想么兒也就在自己手裡能老實些,便允許他每日跟隨自己去軍營,叫軍營的幕僚教他讀書識字,跟隨軍士一起在校場操練,這一招因材施教頗有成效,徐楓在軍營快一年了,居然沒出了什麼大紕漏,這熊孩子似乎有浪子回頭,洗心革面的意思。
只是這兩日魏國公一心追查金書鐵卷的下落,無心當差事、管束兒子,留在家裡遊蕩擔心他「舊病復發」,將本來是一池渾水的瞻園攪和的更亂了,便乾脆命他去族學上學去,「禍水東引」,禍害別人總比留在家裡禍害自己好些。
徐楓中午下學,恰好看見徐柏的小廝紫霄將木頭匣子扔在地上,從裡頭落下一隻夾竹桃花來,覺得很是奇怪:若是有人想戲弄七哥,為什麼不放一條蛇或者王八青蛙什麼的,再不濟放幾隻蜘蛛蟑螂甚至狗屎也挺好玩的,怎麼巴巴的放一支夾竹桃花進去。
難道——熊孩子腦洞大開,想起在族學無聊時看的那些雜書:是哪家的小娘看中了七哥,藉機表明心跡?回到瞻園,在擺飯前,徐楓將這個當笑話講給母親魏國公夫人聽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魏國公夫人心中一震:夾竹桃?是說沈今竹已經逃走嗎?連我們都不知道沈今竹的下落,這是誰傳的信?
再聯想剛才宋校尉的飛鴿傳書,說大魚遲遲不上鉤,金釵一家三口已經處理了。
金釵一家三口斃命,綁架沈今竹要挾的同夥八成會撕票的,魏國公夫人覺得沈今竹應該活不過今日——一個孩子,如何能逃得出綁匪的手掌心呢?可這個夾竹桃是什麼意思?難道綁匪大發慈悲,放了沈今竹?早不送晚不送,一定等著金釵一家三口被處決了才送,這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
不行!若沈今竹活著回來,將真相告訴沈佩蘭,我們瞞天過海的計策不就成空了?沈佩蘭那裡如何解釋?如何向烏衣巷沈家交代?
如果是這樣——魏國公夫人目光一冷,沈今竹也不能活著,必須把沈今竹的死栽贓在金大一家身上,才能一家團圓,皆大歡喜。
一頓午飯下來,魏國公夫人有心事,吃的索然無味,徐楓習慣在軍營狼吞虎嚥的吃相,被二姐徐碧若諷刺「餓死鬼投胎」,而徐楓對姐姐毫不退讓,反諷徐碧若牙尖嘴利,「難怪十六七都嫁不出去」。
徐碧若撲過去要撕開弟弟那張「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嘴,徐楓不敢對姐姐動手,趕緊往外跑到東廂房,脫衣解帶大聲說我要洗澡歇午覺,二姐姐是要幫我搓背嗎?
徐碧若守在外面不讓丫鬟抬水進去,說你有本事幹洗得了!魏國公夫人聽了,壓抑許久的怒火頓時火燒連營,教訓道:「你們兩個真是我前世的孽障!都是當姑姑、當舅舅的人了,兩個親外甥吳敏吳訥比你們都懂事,我都替你們羞死!」
「中元節,你這個當姐姐的好說自己親弟弟是‘餓死鬼投胎’?」
「你姐姐正在說親,你當弟弟的諷刺姐姐十六七嫁不出,這話合適嘛?幾天不打不教訓,兩個孽障是要把我氣死嗎!」
這徐碧若聽母親大發雷霆,不僅不跪地求母親息怒,反而挺直了腰桿說道:「又要說親相看了?這次又是誰家的紈絝子?我早就說了,今年沒這個心情出門見不相干的人,咱們這樣的人家,嫁人的事情不能再緩緩嗎?為何那麼急把我嫁出去?我在瞻園過的好好的,現在不想嫁人。我就奇了怪了,嫁人有什麼好?大姐當年嫁給大姐夫,十里紅妝,多麼風光富貴,豈料十年之後——靖海侯世子和爹爹在船上隔海互相開炮,如今吳敏吳訥兩個外甥都還住在瞻園呢,我不想走大姐的老路,活生生把自己憋屈死了——」
啪!魏國公夫人白著臉,一巴掌打斷了徐碧若的話語,顫抖著說道:「不許這樣說你姐姐!」
聽見外頭的動靜,徐楓趕緊開門勸架,徐碧若捂著被打紅的左臉,居然也沒哭,呵呵冷笑道:「我說與不說,大姐是怎麼死的,母親心知肚明,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再嫁給類似靖海侯世子這樣的男子,姐姐那樣高貴出塵的人,居然被這種畜生玷汙,我雖遠不如姐姐,想想要叫這種人為夫君,為他生兒育女,湊合過一輩子,想想就覺得噁心之極!」
「你——」魏國公夫人氣的要暈過去,徐楓半拉半扶著二姐徐碧若往外走去,說道:「天熱,姐姐火氣大,趕緊去裡院裡泡個澡去,莫要和母親慪氣了。」
兩個孽障出了院子,魏國公夫人又是傷心又是生氣,那股氣堵在胸口,欲哭無淚,更是難受,心腹陪房原管事安慰道:「夫人,二小姐心性小,不懂事,您別往心裡去,今天中元節,您和國公爺下午還要主持家祭呢,洗洗臉歇個午覺,待會才有精神,您是一家之主,瞻園的當家主母,可不能在那種場合露了疲態。」
說起「一家之主」,魏國公夫人開始抖擻起精神,當家主母的地位和大兒子徐棟是她兩大精神支柱,二姑娘徐碧若和老來子徐楓是前世欠下的孽障,而早逝的長女徐碧蘭是她心中永遠的痛。她揩了揩淚,嘆道:「白髮人送黑髮人,只有國公爺能理解我的痛苦,我何嘗不恨靖海侯府?這幾年,我扛著那麼大的壓力,不放敏兒和訥兒回晉江,就是為了保護碧蘭的骨肉,不讓兩個孩子受煎熬,碧蘭她——都是我的錯,那執拗驕傲的性子,實在不適合做世子夫人,成親沒幾年,就把心氣都熬幹了。如今碧若也要說婆家,你知道這孩子的脾氣,這次我給她挑婆家,都不是什麼家世複雜、人口眾多、聚族而居的大家族,選的也是名聲好、性格溫和的少年郎,這才能容忍碧若的火爆脾氣呢。」
「碧若這孩子卻誤會我也要送她走她姐姐的老路,活了半輩子,為兒女操碎了心,沒想到我在孩子眼裡,居然是不顧及兒女幸福的母親!你叫我怎麼不傷心,怎麼不難過!」
原管事安慰說:「這女人吶,只有做了娘了,才知道孃的辛苦呢,二小姐就是這個脾氣,短時間也改不了,您且忍這幾年,等二小姐為人妻,為人母就好了。夫人也說二小姐性子烈了些,其實您想想,這也不是壞事啊,起碼無論在孃家,還是以後在婆家都不會受委屈,比起大小姐——唉,如今您兩個兒子都漸漸大了,五少爺和八少爺將來都是二小姐的依仗,誰要是敢委屈我們家二小姐啊,也得先掂量這兩個小舅子答應不答應。」
魏國公夫人暗想:也是,徐棟今年十六了,文韜武略,甚至長相都說他有老祖宗徐達的風采,再過些年成了親,行事更加穩重了,國公爺便上表請封棟兒為魏國公世子,徐棟很是懂得保護家人,兩年前敏兒帶著訥兒從晉江跑到南京,在海上,那殺千刀的女婿要兩個孩子隨他回去,還對國公爺出言不遜,就是棟兒親手開炮,震懾那個蠢姐夫的。而徐楓這孩子更不用說了,吳訥今年剛剛進了族學,入學第一天,楓兒那天破例沒跟著國公爺去軍營,他帶著吳訥一起進了族學學堂,逢人就說這是我親外甥,誰敢背後說壞話、捉弄他,就洗乾淨狗頭等著捱揍吧。
雖說都是些孩子氣的混賬話,可徐楓的愛護之意情真意切,吳訥性子綿軟些,有這個小舅舅護著,在哪裡都不吃虧的。
想到這裡,胸前的鬱悶開解了不少,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碧若和徐楓的性子估摸是改不了了,原管事說的有些道理,這性格都有兩面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怪不得老人們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原來說的是這個道理。
魏國公夫人如此想著,在原管事的伺候下歇了午覺。魏國公夫人是長子長媳,可是孩子的年齡都比其他三房都要小些,是因魏國公夫人前面三胎都沒坐住,全都胎死腹中,常年湯藥不斷,調理身體。連小叔徐四爺都有了兒子徐松,當時還是魏國公世子的大哥膝下尤虛。虧得太夫人是個明白道理的,在魏國公夫人沒有生下嫡長子之前,所有姨娘通房的避子藥常年不停,最後魏國公夫人不負眾望,在生下嫡長女徐碧蘭、嫡次女徐碧若之後,終於生下了五少爺徐棟!據說當接生婆說是個兒子後,太夫人和國公爺激動地半天都語不成句,只是說好好好,後來五少爺取名為徐棟,棟樑之才的意思,可見全家對這個男孩的期望。
五少爺落了地,長房的姨娘們才開始停了避子藥,不過當年的姨娘們已經過了最佳的生育年紀,停了避子藥也均無所出,只有一個年輕的通房丫鬟有孕,生了七小姐徐碧玉,這長房到了現在,也只有徐碧玉一個庶出的孩子,其他全部都是魏國公夫人的骨血,從這方面來看,這魏國公夫人也算是人生贏家了。
當家主母這些年,經歷如此多的事情,再大的坎也都邁過去了,徐碧若和徐楓這一大一小兩個熊孩子引來的悲傷,在一個午睡過後,也漸漸消失,魏國公夫人重振精神,準備下午的家祭,各個管事都來回話,說著祭祀的準備情況,事事都還順利,現在唯一的心事,就是供奉在祠堂的金書鐵卷何時能完璧歸徐。
這個驚天的秘密,是她生下嫡長子徐棟滿週歲之後,太夫人和國公爺才告訴她的,如今十六年過去了,她已經從初始的震驚害怕、到焦慮等待、到以習為常,心想已經過去那麼多年,知道此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經不在了吧,金書鐵卷說不定已經埋藏在某處被人遺忘了吧,好容易過了幾年安穩日子,卻被金釵一家說出真的金書鐵卷一直藏在鳳鳴院!
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天,魏國公夫人也從最初的慌亂到了現在的平靜——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都過去了,相信這次也能安穩過關。至於徐楓所說的夾竹桃事件,她是有些意外,可現在靜下來想想,四小叔是個閒散么兒,只醉心遊歷江山,從來不過問家族事情,只管享福,一切都聽國公爺這個大哥的。而四悌婦沈佩蘭是填房繼室,出身單薄,若不是兩個親哥哥讀書做官爭氣,轉換了門庭,商戶出身的女子來瞻園,只有做妾的份!沈佩蘭又常年不理瞻園的庶務,只管著自己院子一畝三分地,她也不似三悌婦劉氏那個難纏的主,整日在瞻園培養自己的耳目,出了她自己的院子,就是聾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了。
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夾竹桃,哪怕是沈今竹的屍體被送過去,我也有本事把事情圓過來,將矛頭直指替死鬼金釵一家!即使沈佩蘭心有懷疑,懷疑又如何?一個沒有權力的繼室,能做的也只有懷疑了,這么兒媳婦的福啊,可不是那麼好享用的。
念及於此,魏國公夫人不再糾結夾竹桃一事,下午的時候,沈佩蘭果然拿著一籃子夾竹桃花來中正院了,魏國公夫人故作不知,聽沈佩蘭說是夾竹桃,還故意裝愣,說此花的寓意是「竹報平安」,堵得沈佩蘭不好再說些什麼。說不是,你就是咒自己侄女嘛,說是,那你就得忍著所謂的懷疑,乖乖在院子裡等訊息就好。
出乎意外,沈佩蘭居然不氣也不急,搖著紈扇和魏國公夫人話了會兒女經,孩子是母親們永恆的話題,兩人聊著聊著,那種明槍暗箭的相互試探也漸漸消失了,好像就像兩個普通的母親話家常,沈佩蘭訴苦說徐松在剛搬到前院住著,沒了管束,心越來越野,羨慕徐楓還小,可以名正言順的住在父母院裡,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出不了什麼大亂子;而魏國公夫人苦笑道:「我家這個,在族學裡有個諢名叫做小霸王,你家松兒再淘氣,也是男孩子好動,坐不住罷了,在族學裡頭從來沒闖過什麼大禍吧?去年楓兒差點將族學燒了,被國公爺好一頓打呢。」
「是啊,男孩子淘氣,還是女孩省心。」沈佩蘭笑道:「有那多事的人問我,為何碧若還沒定親,我說呀,碧若是大嫂的掌上明珠,孃的貼身小棉襖,一直捨不得說婆家,我呢只有一個女兒,嫁到京城那麼遠,輕易見她不得。我要是有碧若這樣的小閨女,才捨不得嫁呢,留在家裡好好待她,能寵愛一日是一日。」
沈佩蘭目光有些迷離,嘆道:「說起來,好些日子沒有宮裡頭的訊息了,我得寫封信給淑妃娘娘,問問娘娘和大公主身體是否安好呢。」
又站起來告辭,說道:「我回去寫信了,大嫂您繼續忙,今兒還要大祭,我就不擾大嫂了,若有今竹的訊息,還望大嫂告知一聲。」
魏國公夫人一聽到淑妃娘娘,心臟好像被一下子提到空中:什麼意思?她要把沈今竹被綁架一事告訴淑妃娘娘?若此時驚動了淑妃娘娘,求皇上派錦衣衛過來查案,拔出蘿蔔帶出泥,會不會金書鐵卷一直就瞞不住了?偽造金書鐵卷,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沈佩蘭這個蠢貨!你要為了一己之私,鬧得魚死網破,家破人亡嗎?瞻園若敗了,或者移主,你以為宮中的淑妃娘娘會有今日的好日子?
平日從不喜怒形於色的魏國公夫人,此時也變了臉色,沈佩蘭見了,心裡暗爽:什麼竹報平安,你把我堵得說不出來什麼來,以為我就束手無策、只能打落了牙和著血裡吞了嗎?我不像你有個世襲魏國公爵位的好丈夫,但有個當淑妃娘娘的好女兒!你以為我沈佩蘭是好欺負的?我們烏衣巷沈家任人踩在腳底下?我侄女生死未卜,你們也休想安心過這個中元節!
沈佩蘭心氣一盛,面對魏國公夫人突然咄咄逼人的氣勢,目光不躲不避,四目相對之時,氣氛突變成一片肅殺之氣,猶如兩軍對戰,戰鼓齊鳴!
就在這時,原管事急匆匆進來了,顧不得沈佩蘭在此,話裡還帶著顫音,說道:「夫——夫人,錦衣衛同知汪福海汪大人突然來瞻園,說是要見國公爺,國公爺一日一早就出了門,奴婢們不知去了哪裡,那汪大人說就在園子裡等,不肯走呢。」
錦衣衛?還是一位從三品的同知大人?他來做什麼?雖說金陵錦衣衛在外頭要事事矮著北京錦衣衛一頭,可是在金陵城,作為皇上的耳目和探子,誰敢得罪了他們,四十多年前瞻園七子奪爵一案,就是南北錦衣衛聯合調查的,當初這些人在瞻園敢橫著走呢。
沈佩蘭心裡也是一驚,其實她回去給淑妃娘娘寫信,內容也只是請安罷了,不會把沈今竹被綁架一事捅上去,剛才只是虛張聲勢,試探魏國公夫人而已。如今說曹操曹操就到,難道錦衣衛也知道此事了?可是錦衣衛是皇上的人,皇上不下令,錦衣衛若強行插手此事,這也說不通啊。
正思忖著,魏國公夫人果斷拿定了主意,說道:「我先去正堂會客,要齊三去找國公爺趕緊回來,他知道國公爺在那,還有,將汪大人來瞻園一事告於太夫人知道。」
言罷,魏國公夫人朝外頭走去,沈佩蘭緊跟其後,魏國公夫人心中很不悅,面上卻平靜依舊,說道:「四悌婦,時間不早,你也該回去更衣準備傍晚的祭祀了。」
沈佩蘭似乎沒聽出這是逐客之意,依舊笑吟吟說道:「大嫂是宗婦主祭,我不過是陪祭罷了,您都還沒更衣按品妝打扮,我就更不用急了。錦衣衛輕易不來咱們瞻園,此事太過突然,錦衣衛不好應付啊,我雖無能,也願助大嫂一臂之力,如何?難道大嫂嫌我粗笨,礙手礙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