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龍驛甕中捉金家,夾竹桃妯娌相猜疑

金大面色黯然,說道:「我兩次飛鴿傳書,都沒有得到圓慧的回應,可能圓慧綁架表小姐的藏身之所已經國公爺的人發現了,表小姐被解救。還有可能是圓慧已經帶著表小姐轉移地方,信鴿找不到,失去了聯絡,而魏國公他們根本沒打算救表小姐,他們這麼快行動,我們肯定早被盯上了,只是作為魚餌引同黨上鉤,如今我們失去了魚餌的作用,國公爺怕我們洩露祠堂金書鐵卷已經被盜的訊息,所以不顧表小姐的死活,將我們一家三口滅口。」

金爹跌坐在船艙裡,「是的,表小姐和國公爺沒有一點血脈上的關係,國公爺可以不用顧忌這樣身份的表小姐,宋校尉他們都是國公爺的人,四夫人最想要表小姐活著,可是她一個四房夫人,根本指使不動國公府的人,有心無力。所有人都聽國公爺的話,瞞著四夫人,謊說我們不受信義撕票,殺了表小姐,他殺了我們,是為表小姐復仇,那四夫人估計還對國公爺感恩戴德呢。我們這些人,包括表小姐,都是螻蟻的命。」

金大哈哈大笑道:「爹爹,我留了後招的,就是防著國公爺瞞天過海!我們不會白死!相信從此以後,瞻園休想兄友弟恭、妯娌和睦!我要他們兄弟離心,妯娌反目,互相猜疑,說不定若干年之後,魏國公府又會上演禍起蕭牆、七子奪爵、互相算計陷害,欲將彼此置死地而後快的大戲呢!就像四十多年前主子的祖父被汙衊失去爵位,全家出族,其餘幾個兄弟互咬一樣!」

金爹問道:「兒子,你到底做了什麼?」

金大笑道:「四夫人的親兒子七少爺徐柏不是就住在外院每日要去族學讀書嘛,要是表小姐沒有去雞鳴寺,還在瞻園鳳鳴院,他今日是要向族學告假,在中元節送表小姐去她母親墳地裡上香的。如今表小姐不在瞻園,就不關他的事了,族學今日要上半日學,中午才放假,這徐柏此刻應該在回瞻園的路上吧?我給了族學路邊老乞丐五兩銀子,叫他族學門口守著,看著徐柏出來,就把一個盒子交給他,說要他把盒子交給四夫人,就明白裡頭的意思了。」

金爹恍然大悟道:「你寫了字條在裡頭,說國公爺已經棄車保帥,放棄救表小姐?」

金大笑道:「比這個更有深意呢,我放了一根夾竹桃進去了,哈哈。」

夾竹桃?竹桃、竹桃,表小姐閨名叫做沈今竹,就是沈今竹已經逃走的意思,金釵已經面露瘋癲之色,她仰天長笑道:「哈哈,哥哥做的對,這沈今竹已經逃走有好幾層意思呢!就讓他們從此離心,過著互相猜疑的日子吧,我們全家葬身長江,他們在瞻園也休得再過好日子!」

話音剛落,金家的烏篷船已經被江面十來艘船包成了新月型,兵士們甩出臉盆大小的五爪鐵鉤,那鐵鉤極其鋒利,帶著寒光的尖齒抓住了桐油漆就的烏篷,船上的兵士用力一扯,那烏篷就像被剝開的橘子皮似的四散開來,金家三口再無遮攔,只是他們臉上毫無懼意,三人互相摟抱在一起,面露詭異的微笑!

看到這種表情,士兵們微微一怔,想起宋校尉格殺勿論的命令,一排弓箭頓時呈月牙陣型齊射,弓箭穿透皮肉,將一家三口釘在了一起,血滿船艙,幾尾鰣魚在血水裡跳動著,又被第二排補上的箭支穿透,船艙之內,已無活物。

商船上,宋校尉通過西洋望遠鏡仔細看著金大一家死後凝固在臉上的笑容,因帶著死氣,這笑容即使在正午的日頭下,看起來也挺瘮人的,不過這種場面宋校尉見得多了,他放下望遠鏡,說道:「燒掉,挫骨揚灰。」

與此同時,位於善和坊蓮子營東邊的魏國公東花園的徐氏族學門口,徐柏剛下了學,不用聽夫子講那些如瞌睡蟲般的聖賢書了,這族學的夫子們真有本事啊!能把本來就很有趣的山海經都講的味同嚼蠟,唉,還是回去催催父親,要他早點給自己請「名師」傳授學問,從此不用來族學打瞌睡是正經!

今日是中元節,族學只上半日學便放了假,預備晚上家祭、放河燈,總算可以緩口氣了。唉,要是表妹不去雞鳴寺,我還可以告假,連這上午的課都不用上呢。不過呢,歇的半日是半日,總比像昨天那樣下午還要趕著去軍營習武練筋骨強多了。

徐柏歡脫的往門口等待接自己回家的馬車跑去,剛出了門,就被常年蹲在外頭放個破碗乞討的老乞丐攔住了,他抱著一個普通的木頭匣子,說道:「是徐七少爺吧,有人要我把這個小匣子交給你,說是要轉交給四夫人。」

徐柏還以為有人做局戲弄他,趕緊避開了老乞丐,說道:「別逗我了,告訴那人,要是惹惱了本少爺,本少爺是敢動拳頭的。」

那老乞丐叫道:「求少爺收下,您收下這個,小的才有另外五兩銀子拿哩。」

徐柏只是不要,那老乞丐糾纏不休,引得徐柏的兩個小廝紫霄和魚腸趕緊跳下馬車為小主人護駕,將那老乞丐攔在前面,叫道:「再胡攪蠻纏,就別怪小爺不客氣了!」

原本徐柏的小廝叫做紫陌的,被他父親徐四爺聽見,說太女氣了,不像個爺們的小廝,就做主改名叫做紫霄,這紫霄是十大名劍之一,順便也把另一個小廝改名叫做魚腸了。

那老乞丐幾次欲上前,都被紫霄和魚腸隔開,徐柏已經上了馬車,不忍心看老乞丐被打,說道:「算了,上車吧,我還趕著回去陪母親吃中飯。」

那老乞丐聽說要走,拼著被小廝毆打也要將匣子塞到馬車上,紫霄奪了匣子,狠狠的摔在地上,那木頭匣子本來就不結實,經過這樣摔打,頓時散了架了,從裡頭滾落一支夾竹桃來。

徐柏在馬車上看到夾竹桃,頓時覺得不對——若是故意整人的,裡頭應該放一條去了牙齒的小蛇等物,這放一個普通的夾竹桃是什麼意思?而且還要自己轉交給母親?

徐柏還是個孩子,沈佩蘭這兩日曆經煎熬,並沒有將沈今竹被綁架一事告訴徐柏,反正告訴他也幫不了什麼忙,何必讓孩子跟著擔驚受怕呢。所以徐柏咋看到夾竹桃,也沒想到沈今竹頭上去。

徐柏百思不解,只是覺得蹊蹺,他吩咐道:「紫霄,將那東西收好拿上來,趕緊回家去。」

一路無話,回到瞻園,時候已經不早了,徐柏風塵僕僕到了沈佩蘭院裡,飯都已經擺上了,除了父親母親,連同兩個侄兒徐海和徐澄也在,兩個侄兒已經在沈佩蘭院子裡住下,三嫂秦氏曾經挺著肚子哭著來院子要抱一雙兒女回去,沈佩蘭啥都沒說,直接要人去請三哥徐松回來教妻。

據說秦氏要死要活的賴在沈佩蘭院門口,說不放徐海徐澄出來,她就不走;徐松怎麼哄勸都不管用,最後居然強行抱著秦氏走了,也不知回家後夫妻兩個是如何和好商議的,反正秦氏總算暫時消停了,不再提接兩個孩子回去的事。

徐柏趕緊更衣梳洗,還不忘給母親使了個眼色,不愧為母子連心,沈佩蘭會意,跟著去了,淨房裡,徐柏拿出四分五裂的小匣子並一支夾竹桃來,欲對沈佩蘭講述前因後果,還沒開口呢,就見沈佩蘭神色大變,捂住胸口跌坐在玫瑰椅上。

「母親!母親!你怎麼了?」徐柏忙扶著沈佩蘭,沈佩蘭阻止了兒子往外叫人的舉動,緊緊握著徐柏的手,低聲說道:「你是母親唯一的依仗了,也是母親現在唯一相信的人。你告訴母親,你值得母親信賴,無論待會母親要告訴你什麼,你都要鎮定自若,切莫亂了陣腳,讓人有機可乘!」

從來沒有看到母親這樣嚴肅而又絕決的一面,徐柏張大嘴巴,很快反應過來,連連點頭道:「我發誓保守秘密,母親可以相信我的。」

約一盞茶後,沈佩蘭揪著徐柏的耳朵出來了,訓道:「男子漢大丈夫,穿件衣服都要磨蹭半天,飯菜都要涼了,你也好意思讓你爹和侄兒侄女坐在這乾等著。」

徐柏哎喲喲呼痛,「娘,在侄兒侄女面前,好歹給兒子這個做叔叔的留點臉面罷。」

徐四爺板著臉說道:「都坐下吃飯吧,磨磨蹭蹭的。」

就像往常一眼,一時寂然飯畢,徐柏要去前院歇息,徐四爺喝著茶叮囑道:「今日下午要去祠堂家祭,你別睡迷了,叫紫霄魚腸睡的驚醒些,早點叫你起來,要穿那套專用祭祀的玄色深衣,別嫌熱不穿,打斷你的腿。」

越是權貴人家,越重視祭祀,祭祀時有官爵的男丁穿著相應品級的祭服,女性若有誥命的,也穿戴對應品級的衣服和首飾,像徐柏這種白身少年郎,徐家的規矩是按照古禮穿著玄色深衣。徐柏笑嘻嘻說道:「曉得了,娘方才也說過,橫豎祠堂有冰的,不怕熱。我打扮的周正,祖宗們也喜歡我。」

徐四爺吹鬍子瞪眼:「胡言亂語!小心帶壞了海兒澄兒。」

這是徐海和徐澄忙過來站起來送別徐柏,徐柏笑了笑,說道:「外頭熱,不用你們送,聽福嬤嬤的話,叔叔晚上帶你們放河燈。」

徐柏出了院門,臉上嬉笑之色全無,想起方才父親說的那些話,心中冷冷道:你心中只有家族還有三哥和他的兩個孩子,何嘗把我和母親的感受放在心上?今竹若有事,母親以後有何臉面回烏衣巷孃家?我又有何面目面對舅舅和外祖母?你們合夥騙著我母親一個人,背地裡到底在做什麼勾當?虧得她信任你、信任家族,把今竹的事情和盤托出,你們卻——」

徐柏看著天,日頭曬的人都發暈,可徐柏心裡湧起陣陣涼氣:此刻,他覺得自己和母親一道被瞻園拋棄了,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第一次揭開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醜惡猙獰的面孔來,徐柏第一次認識到,原來他是可以被家族捨棄的——甚至被捨棄之前都不帶打招呼的。

夾竹桃啊夾竹桃,今竹你到底在何處?是生是死?是否明年我要給你過中元節呢?

徐柏回到前院,喚了小廝紫霄,交給他一封信,說道:「趕緊騎著快馬送到城西八府塘拂柳山莊我三舅舅那裡,過幾天我要借他的山莊待客用,要他那日把園子空出來。」

紫霄納悶了,說道:「七少爺,城西八府塘太遠了,咱們國公府現成有十幾個園林,個個在金陵都是上品,您去求您的大伯孃魏國公夫人借園子,她定會答應的,何必捨近求遠。」

徐柏踢了紫霄一腳,「是你吩咐本少爺還是本少爺吩咐你?照辦就是,本少爺就喜歡看三舅那個千年古柳,東園和西園早就玩膩了,你趕緊去,免得舅舅把園子借給別人。」

紫霄不敢怠慢,連忙騎著馬朝著城西飛奔而去。

且說沈佩蘭見到夾竹桃的那一刻,頓時如遭雷擊,夾竹桃?是今竹已逃走的意思,還是要今竹趕緊逃走,有人要對她不利?無論哪種意思,至少說明解救沈今竹一事其實已經有了進展,但是大哥大嫂他們就是故意瞞著自己,為什麼要瞞著自己?是誰傳的夾竹桃訊息?目的是什麼?

沈佩蘭心裡滿是疑問,事到如今,她已經通過徐柏悄悄找孃家沈三爺求救去了,但沈三爺說到底不過是個商人,能做的極其有限。只有依靠國公府的力量,才能最大可能的把沈今竹救出來,可是她已經不信賴魏國公夫婦了,但在這瞻園,她又可以信任誰?又有人可以託付?除了內宅那麼幾個心腹,她在外頭是兩眼一抹黑,今竹在雞鳴寺被綁架,她六神無主,絲毫沒有反抗之力,一切都由魏國公夫婦做主。

今日恰好又是中元節,她這個四房的夫人是必須在祠堂祭祀跪拜的,她和徐柏都不能去雞鳴寺看看沈今竹最後出現的地方!

沈佩蘭第一次認識到其實自己一直被排斥在權力中心之外,她以前覺得做小兒媳婦逍遙自在,萬事不用操心,覺得當家人大哥大嫂過的好累,可如今的沈佩蘭卻覺得,萬事不用操心,也意味著萬事她都管不了,任人宰割矇騙還不自知,只能眼睜睜的在內宅苦等訊息,而這個訊息無論真假,都是別人說了算,即使她不相信,也必須接受這個結果。

權力原來是如此重要!中午午睡時分,沈佩蘭躺在床上閉目思考,頭腦颳起一陣陣風暴,根本無法入睡,身邊的丈夫徐四爺已經發出輕微的鼾聲,夫妻同床異夢。

哼,沒必要自欺欺人,其實我嫁來瞻園的第一晚,這同床異夢便開始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實情?好像不重要了吧,即使知道又如何?他當慣了閒散老么,根本無力改變什麼。丈夫靠不住,女兒淑妃娘娘遠在京城,我只能靠自己、靠兒子了。

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中午,午睡剛起來,沈佩蘭便去了中正院找魏國公夫人,途徑一處開的絢麗的紅白兩色的夾竹桃花,沈佩蘭命丫鬟掐了一籃子,紅色和白色的花朵擱在柳條籃子裡,分外好看。

魏國公夫人當然知道沈佩蘭的來意,先屏退眾人,而後說道:「你也莫要著急了,這人質還沒開始交換呢,你放心,今竹福大命大,定是無虞的。」

沈佩蘭做出一副憑天由命的樣子,嘆道:「我一婦道人家,也做不了什麼,若總是來大嫂這裡催促,探訊息,惹得大嫂厭煩,豈不是適得其反?所以我想啊,著急也是乾等,不著急也是乾等訊息,還不如放自在些。」

魏國公夫人忙說道:「你和今竹姑侄情深,現在今竹出事,你即使一天來中正院十趟探訊息,我也不會厭煩的,這是人之常情嘛,你我妯娌這麼多年,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

沈佩蘭要丫鬟把一籃子夾竹桃提進來,說在路上瞧見的,覺得好看,就掐了一籃子送給大嫂賞花。魏國公夫人果然也喜歡,觀賞了一會,問道:「這是什麼花?夏天園子裡那麼多花花朵朵的,乍一看還真不知是什麼花呢。」

沈佩蘭輕搖著紈扇,說道:「夾竹桃。」

魏國公夫人先是一愣,而後笑讚道:「竹報平安?果然是好花,不僅長的漂亮,這口彩寓意也十分吉利,今竹定會平安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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