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絨燃起,連帶著燒著地上的蘆蓆,沈今竹趕緊將捆在手腕上的繩子湊到火光處燒著,火舌舔舐著繩索,偶爾也掃到沈今竹細嫩的手腕皮膚上,灼的生疼,迅速起了一串燎泡!
沈今竹咬牙忍著,終於燒斷了一根繩子,她一邊用腳踩熄火苗,一邊扭動著手腕,抽出一隻手來解開繩子,兩隻手都得到了釋放,這時腳下蘆蓆上的火苗雖然已經被踩熄了,但青煙也開始散出來,沈今竹大急,若是這味道傳到裡面,被正在謀劃出逃計劃的玉釵和圓慧聞到了,自己根本逃不出去,一切都前功盡棄!
慌忙之中,沈今竹將草蓆上一床散著黴氣的被褥蓋住了青煙,雖有少許味道已經透過蘆葦門的縫隙裡滲出去了,但此時圓慧和玉釵正討論如何聯絡幾個賣家,如何出逃等計劃,沒有注意到這點氣味。沈今竹解開腳上的繩索,稍活動了筋骨,便悄悄開啟窗戶往外爬,出了小茅屋,躡手躡腳走近蘆葦叢中,清風吹過細長的蘆葦,發出沙沙聲響,掩蓋了沈今竹的腳步聲,她走了約二十來步,瞧見前方有一個野鴨子窩,有一隻綠頭、紅腿、褐紋身的鴨子窩在裡頭生蛋呢,沈今竹瞧見了,心裡有個了大膽的計劃。
且說圓慧和玉釵在茅屋裡商議計劃,玉釵突然吸了吸鼻子,問道:「這是什麼味道?哪裡起火了?」
糟糕!沈今竹!兩人一起朝著隔間看去,只見徐徐青煙從蘆葦門的縫隙裡傳出來,圓慧趕緊跑過去開啟門栓,進去一瞧,只見裡頭的被褥著了火,火苗從中間四散開去,連同裡頭的蘆蓆也在燃燒著,裡頭空無一人,窗戶是開的,估摸沈今竹就是從此處逃跑。
這房子就是蘆蓆搭成的,一丁點火星都能燒成渣渣,若任由火勢蔓延下去,整個小島頃刻間會一片火海,狼煙四起,這不是招魏國公的人過來查嗎?何況這太子湖離城牆並不遠,城牆常年有城北大營的人把守,若一個小島著火,他們不會看不見的,圓慧趕緊奔出去在湖裡提了一桶水澆熄火苗,玉釵則爬到茅屋頂上,觀察著四周的動靜,只見東面一處蘆葦劇烈的晃動、一路鳥雀驚飛,而且繼續向前移動,玉釵指著那個方向叫道:「就在那裡,你直接跑過去追她,我走側面包抄、前方攔截,她是小孩子,跑不快的,趕緊行動,定能抓住她!」
兩人兵分兩路,飛奔而去,圓慧腿長力氣大,約半盞茶時間就接近了將蘆葦叢鬧的雞飛狗跳的——一隻野鴨!這綠頭鴨本來是會飛的,但是它兩隻細腿上繫著布條子包裹的稀泥巴,有了這些贅物扯後腿,無論它如何呼扇翅膀,都是飛了不到半人高掉下來,嚇得它邁著大腳板一路跌跌撞撞往前瘋竄,加上嘎嘎的叫聲,一路驚飛鳥雀鴿子野鴨無數,很像是一個小孩子在裡頭跑。
中計了!玉釵也氣喘吁吁的跑來,看見腿上綁著重物的綠頭鴨,對著圓慧怒吼到:「你是怎麼回事?不是綁好了了嗎,怎麼還能跑出來!」
圓慧指著自己的腰間,「這鬼丫頭不知何時把我的火鐮偷走了——你別總是吼我!方才你也檢查過,手腳都捆的嚴嚴實實,連嘴都堵著,誰知道她怎麼掙脫繩索的!會不會被人發現了?趁著我們不注意,把沈今竹抱了出去?」
聽說行蹤可能已經被走漏了,玉釵頓時慌亂起來,「快!回去看看,金書鐵卷還在茅屋裡!」
兩人往回奔去,圓慧跑得快,在前面,玉釵緊跟其後,驀地,圓慧停住腳步,玉釵猝不及防的撞在圓慧身上,「你又怎麼了!」
圓慧人高馬大,身材一尊佛像,他一把舉起嬌小的玉釵,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說道:「你自己看!」
被舉到頭頂,坐在「巨人」的肩膀上,玉釵的視線頓時開闊起來,但見前方湖面上,一個小和尚坐在扁舟上滑動雙槳,那船上還有自己的書箱,似乎感受了玉釵的目光,小和尚搖動雙槳的同時還回頭看一眼,遠遠的,小和尚與玉釵四目相對,正是那熊孩子沈今竹!
這麼快就追上來了!沈今竹嚇了一抖擻,趕緊回頭拼了小命划船,手腕上被燙傷的燎泡生疼,湖水飛濺上去,倒也減輕了一些痛楚,只是臉上的擦傷沾上水就更疼了,可見有些時候,疼痛也會守恆。
圓慧將玉釵往蘆葦叢一扔,往小茅屋跑去,玉釵被摔的頭暈眼花,她咬咬牙爬起來,對著圓慧喊叫道:「你跑到茅屋做什麼?我的書箱都被那死丫頭偷走了!去了有什麼用?這會子跳水游泳,看能不能追上這個死丫頭!」
「遊得再快也趕不上船快!」圓慧喊道,他一腳踢開小茅屋的門扉,揭開撲在地上的蘆蓆,從下面地窖裡頭提出一個箱子來,開啟箱子,赫然一張鐵質的五枝連發的弩!下面還有一捆箭。圓慧右手拿著弩,左手提著箭,跑到岸邊,將弩搭在肩膀上,瞄準划船的沈今竹,果斷扣動了扳機。
啾!
第一支箭射向沈今竹,撲通一聲落在前方水面上,有點遠了。圓慧微微調整了方向和高度,發出第二支箭,這支箭duang的一聲,落在扁舟船尾的甲板上,又有點近了。圓慧再次做出調整,隨後發出第三支箭,這一支甚是精準,直奔沈今竹的後背而去!
前兩隻箭射過來,沈今竹有些慌神,沒想到圓慧藏著這麼一手,要斬盡殺絕了,第三支箭飛來時,她下意識的抱住頭趴到在船艙裡,duang的一聲,箭落在了前方甲板上,如此逃過一劫。幸好這這船槳是綁在船舷邊上的,沈今竹抱頭時,左右兩支船槳都不至於滑進湖水中。只是總是這樣躲在艙裡,這船便行使不動了。
哼,以為這樣就躲過了?圓慧身體緩緩下沉,蹲起了馬步,身形矮了許多,圓慧調整了弩的方向,對準船艙裡沈今竹撅起的屁股射出了第四箭!
跺!沈今竹抓起船艙裡的書箱往身上一擋,避開了第四箭!她靈機一動,乾脆將串在書箱上下兩邊粗布編的揹帶背在自己肩膀上,她身形尚小,這書箱如盾牌一樣罩著她全身,坐在船艙裡,連胳膊都露不出來,她坐直了身體,繼續划動船槳。
雖說弩上還有最後一支箭,但是面對縮在烏龜殼子一般的沈今竹,圓慧覺得射出去也是浪費,小船在沈今竹玩命般的划動下如利箭一般往前方開去,圓慧頹然的放下肩膀上的弩,無可奈何的看著扁舟變的越來越小,遙不可及。
身後小茅屋已經濃煙滾滾,玉釵扔下水桶,叫道:「這死丫頭偷走書箱時,還在裡屋裡放了火!火燒的太快,已經無法撲滅了!馬上這個島就是一片火海,守在城牆的兵士不可能看不見!現在唯一的船已經被死丫頭划走,我們能逃到哪裡去?!」
圓慧上了岸,動手拆茅屋,從茅屋牆體里拉出一捆捆乾枯的空心蘆葦,玉釵很快明白了圓慧的意思,也不顧不得煙熏火燎了,脫掉自己身上的熟湖羅道袍,撕成一個個長的布條子,將一捆捆蘆葦捆紮在一起,做成蘆葦筏子。
當太子湖中心的一個小島被燒成一片火海時,圓慧和玉釵身下的蘆葦垡子離湖岸邊只有一半距離了,兩人奮力划動著手裡的竹板,疲於奔命。不遠處城北城牆瞭望塔當值的小兵正打著瞌睡,被同袍推搡著叫醒了,說道:「快看!太子湖那邊有火光,還有青煙!趕緊告訴將軍!」
濃密的蘆葦叢中,小船靠岸,沈今竹並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只要越遠離圓慧和玉釵所在的小島,就越安全,她卯足了勁向前划船,直到胳膊完全脫了力氣,實在劃不動了才找個隱蔽的地方停靠,手上沒有力氣了,好在腿還有點勁,步行沒問題。
沈今竹想揹著書箱上岸,無奈中午划船上半身發力太猛,從肩膀到胳膊,麻木痠痛的恨不得將其砍掉,無法背動沉重的書箱,只得開啟書箱,挑重要的帶走。
首先,當然是金書鐵卷!沈今竹開啟油紙包匆匆掃了一眼,這寶貝看起來很普通,就像鐵製生鏽的瓦片,上頭刻著字,字裡頭填的金粉也有些暗淡,但是內容卻不凡,上頭寫著:
維洪武三年,歲次庚戌,十一月丙戌朔,十一日丙申,皇帝制曰:爾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傅、中書右丞相、魏國公、參軍國事、食祿五千石徐達……今天下已定,論功行賞,朕無以報爾,是用加爾爵祿,使爾子孫世世承襲。朕本疏愚,皆遵前代哲王之典禮。茲與爾誓:「除謀逆不宥,其餘若犯死罪,爾免三死,子免二死,以報爾功。於戲!」高而不危,所以常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常守富也。爾當慎守此言,諭及子孫,世世為國良臣,豈不偉歟!
簡單用現代人理解的意思就是說:徐達你棒棒噠!我朱元璋也不是小氣鬼,整個大明朝都被我承包了,就封你世襲魏國公,只要你能生兒子,這爵位就是徐家人的,我跟你說哈,我給你開了外掛,只要不是謀反的大罪,我免你三次死罪,三次都能滿血復活,免你兒孫後代兩次死罪,我夠意思吧?來,摸摸噠,小夥伴們愉快的享受榮華富貴吧!
儘管快累成狗了,但看完金書鐵卷的內容,沈今竹很是興奮,她一個客居的表小姐,若是將這金書鐵卷完璧歸「徐」,不僅她以後能在瞻園立足,就連沈佩蘭和徐松以後的日子也會更好些吧,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嘛。當然,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瞻園當家人——魏國公夫婦的棄子,一心想著把金書鐵卷送回去呢。
正沉浸在未來幸福生活的幻想中,一隻嘎嘎怪叫的野鴨子飛過,喚醒了沈今竹,她將金書鐵卷用油紙包好,從書箱裡找出一塊包袱布來,將金書鐵卷放進去,當做腰帶一樣,捆在自己腰間,外頭穿著寬大的僧袍,倒也看不出裡頭的東西。
翻出好幾張疊成方塊的圖紙,展開一瞧,正是自己拜託纓絡尋的鳳鳴院房間和庭院的圖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此念一出,胳膊肩膀的痠痛、手腕燎泡的燙傷、臉頰破了皮的擦傷一股腦的襲來,沈今竹疼的呲牙咧嘴,自嘲道:好吧,是拼了大半條小命得來的,行了吧!
又翻出幾張銀票和一個小包袱金銀寶石首飾,沈今竹將銀票包著圖紙,塞到僧鞋底下當鞋墊踩著,首飾太顯眼了,而且不好帶,沈今竹隨便抓了一小把輕便易帶的小金銀餜子放在袖裡藏著,搬了幾塊石頭放進小包袱裡,將包袱裡的金銀黃白之物都沉在不遠處的水底下。
其實最好是找個地方挖個洞藏起來,再用土和雜草掩蓋,但是沈今竹此時胳膊脫力,沒有挖坑的力氣了。她四周環視一圈,將此地景緻記下,暗想等脫身了,一切塵埃落定,便帶著表哥徐柏一起來玩個「尋寶」遊戲,我還欠著小峨嵋不少香火錢呢,把這些首飾都捐給七梅庵,養活那些孤兒吧。
嗯,不對,玉釵是家奴,這些首飾理應屬於瞻園的財產吧。不管了,我豁了命得到的,就當是玉釵丟了,我撿了吧,橫豎瞻園也不缺這些東西。沈今竹如此自我安慰自己,手搭涼棚,遠遠瞧見前方山腳下有一條小道經過,便邁開步子向著那個方向走去,還是有人煙的地方安全些。這荒山野嶺,又靠近皇陵,萬一遇到野獸,此刻頭臉手腕都是傷,胳膊又乏力,恐怕只能乖乖給它們當糧食了。
走了幾步遠,瞧見水邊生著一叢野蘆薈,沈今竹掰開一個肥厚的蘆薈葉片,翠綠的汁液塗在手腕的燎泡燙傷處,絲絲清涼,好像沒有那麼疼了,沈今竹餓了,舌頭先在嘴唇上添了一圈,又嘗試著用舌尖沾了沾蘆薈的汁液,苦澀難嚥,帶著植物特有的腥味,沈今竹呸呸吐出汁液,嘆道:可惜不能生吃啊。
翻過山頭,快要靠近小道時,好像嘴裡殘餘的蘆薈汁液有通洩的作用,攪動著沈今竹小腹的腸子轟隆隆像是打雷似的,五穀搶著要輪迴,這雷聲便是渡天劫,沈今竹憋得小臉通紅,趕緊蹲在一顆大樹底下,釋放輪迴渡劫的五穀,不在話下。
一陣噼裡啪啦轟,沈今竹臉色恢復如常,提上褲子,剛繫好腰帶,一個穿著和她一模一樣僧袍的光頭小沙彌捂著鼻子過來了,說道:「喂!那個誰!就你磨磨蹭蹭的,大家都在等你呢,快點,聽車伕說,要在晚飯之前趕到雞鳴寺去。」
聽到是個小孩子的聲音,沈今竹緩緩轉身,那小沙彌約七八的樣子,看其頭頂兩個地方發青,應該和自己一樣都是剛剃的光頭。沈今竹試探的問道:「你是誰啊,你管我呢,你先走,我稍後跟上。」
小沙彌不耐煩的說道:「十三個小和尚擠在一個騾車裡頭,誰認識誰啊,我們都是雞鳴寺從各個人牙子手裡買來的去寺裡伺候佛祖的,去了寺廟那些大和尚會給我們取名字。方才我們一起下車方便,上車數數就十二個光頭,就缺了你一個,車伕趕我下來找人——」
小沙彌瞥了樹下一眼,說道:「還以為你想要逃跑哩,原來是鬧肚子了,快快隨我回去。」
瞧著小沙彌不是作偽,沈今竹暗道,不如先混進裝著小和尚的騾車裡,跟著去雞鳴寺,便去偷偷找懷義公公。綁架我的是魏國公府的內鬼,誰知道除了金釵玉釵還有誰?昨晚服侍自己的小紅和銀釵都不可信、圓慧是寺裡的知客僧,所以到了寺裡也要小心,找機會和懷義解釋,他好歹是個大太監呢,應該有本事護著我,畢竟雞鳴寺是他的地盤。
沈今竹跟著小沙彌往騾車方向走去,小沙彌好奇的看著她的臉,問道:「你臉怎麼了?」
「那啥——著急,跑的快了,沒留心腳底下,摔在石塊上擦的。」沈今竹編道。
「哦。」小沙彌瞥了沈今竹手腕一眼,嘆道:「摔的夠狠,連腕上的皮膚都蹭破了。」
沈今竹往手腕上塗蘆薈汁液時,腕上的火烤的燎泡已經破了大半,流出清水來,粗看上去倒也像是擦傷,沈今竹含含糊糊點點頭。
騾車並不不大,用木棍子格成柵欄裝在四周,車上還擱著幾袋子大米,並幾筐蔬菜,十一個都是新剃光頭的小沙彌或坐在大米袋子上,或扶著柵欄站著,擠得滿滿當當,車伕見兩個小沙彌結伴而來,又數了數車裡的光頭,心下稍定,叫道:「趕緊上來,耽誤了時辰,大和尚要怪罪的。」
沈今竹登上騾車擠進去,能坐的地方早就被人佔了,她和尋自己的小沙彌站在最邊上,扶著柵欄,一旦遇到顛簸之地,身體便不由自主的朝前衝去,一頭撞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臉上本來有傷,時不時的碰到傷口,疼的冷氣直抽。一個坐在米袋子上的小沙彌扯了扯沈今竹的衣袖,說道:「我們換一換位置吧,等我站累了再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