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宋校尉酷審父女倆,遭遺棄今竹成棄子

宋校尉鼓掌道:「好一個聰明的女兒,我都想認你做幹閨女了,可惜啊,我沒這個福氣。你們父女慢慢享受吧,我上去溜達溜達消消食去,待會見哈。」

約過了一刻鐘,宋校尉叫齊三下去提人,說道:「這對父女的意志已經崩潰了,趁著熱乎勁趕緊審問,估摸有什麼就招什麼,你都記錄下來給國公爺看。」

齊三敬佩不已,問道:「宋爺爺,這牢裡的刑具您都看不上眼,到底有什麼新式的刑具,給我開開眼,教我幾招唄。」

「別了,太損陰德,你才剛得了兒子,我不想害你。」宋校尉笑臉依舊,說道:「這刑訊逼供啊,最可怕的不是肉體折磨,血肉橫飛的,疼著疼著就習慣了,你自己胳膊還累,被尖叫喊得心煩氣躁,傷身體的。精神上的折磨虐待直入人心,將一切人倫綱常毀滅,摧毀人的意識,他們只能選擇是做人呢,還是做禽獸不如的怪胎,十有八九就招了。」

這番話說的齊三這個見識多廣的都不敢深想去,趕緊下去詢問金釵父女,這一問一答幾次下來,目光呆滯散亂,神情茫然,似乎一場大病剛剛痊癒似的父女說出個驚天秘密來,嚇得齊三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什麼?國公府祠堂的金書鐵卷已經遺失了四十多年?祠堂供的那個是假的?真的金書鐵卷藏在鳳鳴院,所以金釵玉釵扮鬼想把沈今竹嚇走?

齊三的父親齊大管家說過,在園子裡當差,什麼都不知道會死的很慘,而知道的太多了會死的更慘,這金書鐵卷一事肯定是屬於後者。只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齊三不敢假裝自己不知道,趕緊去回稟魏國公——至於四夫人沈佩蘭,還是先不告訴她吧。

約一盞茶後,魏國公的手書送到了應天府尹那裡,天剛亮,城門已開,應天府尹宣佈全城戒嚴,來往通關者,必須逐個盤問,查路引和通關文書,一應車輛舟船,都要登上去檢視,五城兵馬司的人幾乎是傾巢出動,在各個街坊巡邏,據說是有汪洋大盜入了金陵城,伺機作案。

中正院裡,魏國公太夫人李氏坐著明轎過來,魏國公夫婦就等候在外面,明轎剛剛停下,夫婦一左一右,親自扶著太夫人下轎,走近正堂,裡頭空無一人,太夫人坐在紫檀西番蓮寶座上,說道:「怎麼了?我和峨嵋做著早課,你們就急匆匆把我叫過來。」

魏國公夫人說道:「兒媳不孝,本該是我們夫妻去南山院說話,只是此時關係重大,兒媳擔心走漏了風聲,便請太夫人移步中正院說話。」

魏國公低聲道:「娘,那件事——事發了。」

「那件事?難道——」太夫人雙手微顫,「金書鐵卷?」

「正是。」魏國公將黎明前齊三審問金釵父女之事說了,「娘,您和爹爹暗中尋訪了幾乎一輩子,沒想到金書鐵卷一直就在瞻園鳳鳴院裡。」

太夫人激動的站起來,說道:「那還不快去找!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金書鐵卷找出來!一旦那世子餘孽將此事捅出來,皇上派人拿著另一半核對,家裡祠堂那個假的絕對會被認出來。」

金書鐵卷鑄造成瓦筒狀,從中間劈開,君臣各拿一半,遇到核對時兩片合併,即可辨別真偽。

魏國公說道:「娘,您彆著急,孩兒已經將鳳鳴院清空,派了自己人去翻檢。祠堂的假金書鐵卷只用過兩次,一次是四十多年父親承襲爵位時拿出來和傳聖旨的公公核對過,再一次就是八年前孩兒襲爵時和傳聖旨的懷義公公對過,兩次都矇混過關了。」

太夫人竭力讓自己坐回寶座上不動搖,保持鎮定,說道:「公公們傳旨襲爵,大勢已定,核對只是走一走過場,誰會想到我們的金書鐵卷是假的?再說我們都提前餵飽了銀子,送了多少瘦馬孌童供他們享樂?他們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頭,這金書鐵卷傳了快兩百年,鏽跡斑駁金粉散落,肯定不能天衣無縫,若有些不同,他們也不會往心裡去,由此我們才能兩次都輕鬆過關。可是這一次如果那世子餘孽真像那年庶出大哥進京告御狀,皇上派錦衣衛來核對,祠堂假的金書鐵卷就立刻現形了。」

魏國公夫人說道:「母親,事已至此,也並不都是壞事,至少多年下落不明的金書鐵卷有了確定之所,瞻園是我們的,金釵玉釵若不是一直沒找到,也不會想出裝神弄鬼的法子把表小姐嚇跑。所以只要金書鐵卷在鳳鳴院,那世子餘孽本事再大,也搶不到我們前頭找到。」

魏國公也說道:「是啊,娘,只要我們找到真的,那世子餘孽即使進京拿著當年庶出大哥和表妹的血書當做證據,皇上也不會信的,畢竟這麼多年過去,誰能證明這血書是他們寫的?這血書內容就是真的?」

「胡言亂語!不孝的東西!連你也相信那世子餘孽蠱惑人心的鬼話?」太夫人厲聲道:「那時你還小,不記事。當年瞻園七子奪爵之事,不說是金陵城,就是大明舉國上下皆知,你公公我和你爹爹那時只想過安穩日子,早就放棄了繼承權,去鐘山結廬而居,安心為你祖父守孝,後來族人三次催請,連族長都跪求我們,我們都沒有動心,繼續住在鐘山守靈,直到先帝下旨命你爹承爵,我們全家才搬回了瞻園。全天下人都可以為我們作證,我們問心無愧!是瞻園名正言順的主人!」

魏國公夫人忙跪地求道:「娘息怒,夫君不是這個意思。他也是想安慰您,即使出現最壞的情況,我們也能應付的,求您息怒寬心。」

魏國公跟著跪在地上,說道:「娘,我說錯話了,請娘息怒。」

太夫人看著快六十歲、鬚髮已經斑白的兒子,嘆道:「你們都起來吧,唉,你雖在軍營過了大半輩子,可承爵也就八年吧。這當國公爺比在軍營單純當個將軍難多了,你做了三十多年的世子,跟著你爹學了那麼久,還是沒得到其一半的本事啊!兒子,你要記住,你是一家之主,繼承著世襲罔替的爵位,掌握著南都金陵的安危,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哪怕只是腦中一閃而過的想法在特殊的時候都關係重大。」

「有些事情,可以事急從權,可以妥協退讓,甚至必要時,可以抓大放小,忍得一時之辱。可是兒子啊,唯有一件事,你必須堅定不移,甚至刀懸在脖子上,都不能有一絲動搖,這就是我們這一脈承襲爵位的正統地位!這不僅使我們的榮耀,也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唯一本錢。沒有這個,哪怕你有統領三軍的本事,殺敵千萬的謀略,都不可能有今日的地位!都說瞻園徐家是江南第一豪門,可你若不是這個豪門的主人,同樣是中山王的後裔,姓徐又如何?兩百年了啊,徐家開枝散葉,中山王的後裔,大大小小的主家支脈,不論嫡庶男女,加在一起有一萬多人了吧?有當魏國公的徐家人、也有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混日子的徐家人、還有那被逐出家門,從家譜中除名,沿街乞討的徐家人。」

太夫人目光定定看著兒子,說道:「你想當那種徐家人?你想要你子女當那種徐家人?想清楚囉!以後莫要再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魏國公這個長子被太夫人訓的像孫子,滿是皺紋的額頭都起了一層薄汗,疊聲說道:「兒子想明白了,兒子想清楚了,兒子不會一錯再錯,辜負母親的教導。」

兒子都一大把年紀了,哪怕是魏國公再有多大進步,太夫人都不可能有一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和驕傲感。太夫人的期望太高,也就更容易失望。暗想夫婿臨終前叮囑自己一是說兒子資質平庸了些,做了三十年的世子,都不一定能坐穩魏國公的爵位,要太夫人好好輔佐兒子,二就是不要放棄尋找真正的金書鐵卷下落,祠堂假的金書鐵卷就是一柄懸在頭上,隨時會落下的刀劍,把刀劍取下藏在劍鞘裡才能安全無虞,永保子孫後代的榮華富貴。

「起來吧。」太夫人說道,畢竟兒媳婦也在這裡,總要給兒子面子的。魏國公夫人見母子和好,夫婿有臺階可下,暗自鬆了一口氣,為岔開話題,說道:「母親,此事四弟和四悌婦還不知道,要不要——」

「不要。」太夫人的話裡沒有溫度,說道:「誰都不要說,連棟兒(魏國公嫡長子)也不要告訴,越少人知道越好。如今今竹還在綁匪手裡,綁匪在信中只是說拿金釵父女交換,萬一他們改變主意,要金書鐵卷——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魏國公夫婦對視一眼: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吧。一邊是一家老小的富貴和性命,一邊是不怎麼熟悉的表小姐,這不是魚和熊掌的選擇,而是一座金山和一粒塵埃的抉擇。萬一今竹出事,想法子以後慢慢補償沈家和沈佩蘭便是。

正思忖著,外頭宋校尉如幽靈般走過來,面色凝重,低聲道:「太夫人,國公爺,國公夫人,金書鐵卷恐怕有了不測。」

三人手腳都不由得一顫,聽宋校尉所言,他奉命一邊帶人查抄鳳鳴院,一邊派人去庫裡尋找七十年前重建鳳鳴院時匠人畫的庭院和房子的圖紙,以方便尋找房屋可能有的夾層和密室,說不定那被逐出家門的世子就將金書鐵卷藏在裡頭了。

查抄鳳鳴院的親兵一無所獲,但是尋圖紙的人回話,卻讓宋校尉心裡一沉:守庫房的老婆子受不住刑老實交代了,原來就在一個月多月前,沈佩蘭命人重新修繕鳳鳴院時,一個人以沈佩蘭要借用的名義,將圖紙全部拿走,再也沒有還回來。

太夫人問道:「是誰?」

宋校尉始終都沒抬頭,說道:「是四夫人的一等大丫鬟玉釵,屬下親自帶人去四夫人院裡抓玉釵,卻撲了個空。福嬤嬤回憶說這玉釵昨夜並不當值,以為她在後排廊坊的房間裡休息,屬下看她的被褥蚊帳都已經放下,有睡過的痕跡。鳳鳴院的圖紙、還有金銀細軟都沒有了。二門看門的婆子,守著外頭角門的小廝都說沒見過玉釵,早上只有廚房採買的出去過,可能就是在黎明時混進廚房採買的騾車裡逃走了。」

「人和東西都不見了?」魏國公夫人問道:「那這金書鐵券到底還在不在鳳鳴院?」

宋校尉說道:「屬下不知。按照常理推斷,如果玉釵早就找到了金書鐵卷,就不會繼續聯合金釵裡應外合扮鬼嚇表小姐,也不會匆忙逃走時還不忘帶過鳳鳴院圖紙。可是兵不厭詐,或許這玉釵上述舉動只是為了掩蓋她已經找到金書鐵卷的事實,不過是疑兵之計罷了。」

「不。」太夫人聽了,緩緩搖頭道:「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世子餘孽的手下起了私心,這玉釵私藏了金書鐵卷,為瞞著同夥,就配合的演一齣裝神弄鬼的戲罷了。」

「只要抓住玉釵,才能得到真相。」宋校尉說道:「屬下已經命人寫了玉釵的體貌特徵,還畫了畫像,分發下去尋找。四夫人院裡和鳳鳴院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圈禁軟禁起來了,逐個盤問,若有可疑人等,交由屬下親自審問。」

魏國公說道:「你辦事我放心的,趕緊吩咐下去。」

宋校尉說道:「那表小姐一事——這玉釵若真是太夫人所料,起了私心盜走金書鐵卷,恐怕不會管金釵一家人的死活,如此一來,這兩個案子不能併案調查,表小姐和玉釵都要暗中查訪,恐怕人手不太夠,分身乏術。」

魏國公夫人說道:「都這個時候了,當然以金書鐵卷的安危為主。」

宋校尉看著地面青磚的刻紋,說道:「屬下明白,只是四夫人若要追問表小姐下落,還請國公夫人幫忙圓一圓,周旋一下。屬下擔心四夫人若覺察到不對,情急之中會搞亂了計劃。」

太夫人在寶座上緩緩睜開眼睛,說道:「四兒媳婦是徐家人,即使明白了真相,她也知道該怎麼做、怎麼說。是一個外侄女重要,還是她親兒子、淑妃娘娘重要,她是個聰明人,能掂量的出來。」

魏國公夫人遲疑道:「倘若——」

「沒有什麼倘若。」太夫人打斷道:「事關我們這一支的生死存亡,沈氏若執迷不悟,她就不配做我徐家的兒媳婦。」

金陵城北,太子湖。

天早已大亮了,陽光將湖面的水汽和霧氣驅除,寬廣的湖面一覽無餘,只是湖邊蘆葦叢生,這蘆葦足足有一個人多高,密密麻麻如城牆般圍了太子湖一圈,燕雀水鳥的巢便在這蘆葦叢中,這密實的蘆葦蕩隱藏著一座低矮的茅屋,茅屋全部就地取材用蘆葦編織的蘆蓆蓋成,只留兩扇窗戶透氣。

一個光頭黑瘦的小和尚趴在窗臺上,新剃的頭皮錚亮發青,托腮看著蘆葦蕩。

圓慧洪亮的聲音響起,「怎麼了?想跑出去?」

小和尚猛搖著頭說道:「沒有,我不想跑,這地方沒來過,荒郊野外的,往哪裡跑?小心迷路被狼叼了去。橫豎我祖母很快就把銀子給你們,你們會把我送回去的對吧?你們不用送我到家門口,扔在秦淮河上的朱雀橋就成。我自己走回去。」

圓慧問道:「那你還趴在窗戶上看什麼?」

小和尚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光頭,說道:「早上饅頭沒吃飽,我看著蘆葦蕩裡好多鳥,還有野鴨子飛,應該能找到不少鳥蛋煮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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