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丫鬟床前教心術,小主人命懸太子湖

流蘇含羞的啐了一口,不在話下。

子夜,沈今竹悠悠轉醒,異常的顛簸讓她立即警醒過來,怎麼回事?這雞鳴寺的淨室是建棉花上嗎?怎麼晃晃悠悠的?正欲翻個身,卻發現自己被縛住了手腳,動彈不得!睜開眼睛,眼前卻是暗黑一片,眼睫毛碰上了布料,原來眼睛被黑布罩著了!

沈今竹心中警鈴大作,動彈不得,又看不見,這可如何是好?莫非是在做夢?沈今竹咬了咬舌頭,舌尖一股刺痛傳來,不是做夢!

莫急莫急,慢慢想,這是怎麼了?難道是看上沈家的錢財,想要綁票?瞻園戒備森嚴不好下手,所以等我到了雞鳴寺再動手?可是我來雞鳴寺是臨時決定的,綁匪是如何知道?又如何把我從香客眾多的淨室裡偷綁出來?

正思忖著,身下猛烈晃盪起來,陸續有兩個腳步踏上板子的聲音,一個男聲低聲道:「捆結實了?待會鬧起來就不好辦了,這太子湖靠近皇宮午門,常年有守衛巡視的。」

沈今竹暗道:原來我居然被綁在太子湖的船上!

這太子湖也叫燕雀湖,就在金陵城牆腳下,這個湖波並不大,蘆葦叢生,各色禽鳥無數,城牆後面就是煙波浩渺的玄武湖,兩個湖泊一大一小,一前一後,遙相呼應,梁武帝長子蕭統才華橫溢,組織編寫了《昭明文選》,可惜在玄武湖溺水,重病而亡,封為「昭明太子」,以太子禮儀葬在燕雀湖,所以此湖後來叫做太子湖了。

另個一男聲道:「我用迷香迷暈了她,按照藥效,一般大人早上醒,她一個小孩子,至少明日中午才能醒吧。不敢下太重的藥,要是迷成傻子了,如何把她當人質交換。」

沈今竹聽了,猶如晴天霹靂,聽聲音,這第二個說話的男人就是晚上招待他們的知客僧圓慧啊,那個胖彌勒佛的模樣,渾厚圓潤的聲音,想要過耳即忘十分不容易。

第一個男人說道:「還是小心些,聽金釵玉釵說過,這孩子十分不好對付,一般孩子被掐脖子、被恐嚇,早就哭喊著跑了,死都不敢繼續住在鳳鳴院,她居然敢撲過去撕咬人偶,是個任性刁蠻的野孩子。」

什麼!金釵是內鬼?玉釵是操縱無臉鬼之人?難怪,瞻園守衛森嚴,我又住在內宅,外人是進不來的,第一晚是冰糖值夜,那個掐我脖子的無臉鬼八成是金釵在平棋裡頭搗鬼。肯定是了,冰糖叫人,金釵第一個跑進來,她本該和纓絡都住在後罩房裡頭,平日裡纓絡腿腳最快,她如何跑得過纓絡?定是裝神弄鬼之後驚動了眾人,跑回去會被人懷疑,所以乾脆藏在附近,聽到冰糖叫人,就伺機跳出來啊!

沈今竹細想回憶,破綻就越來越多,鳳鳴院和沈佩蘭院子捱得很近,玉釵動手也方便,第二晚金釵值夜,她不能親自動手,藏在平棋裡頭操縱人偶的應該是玉釵,對了,肯定是她,因為第一晚沈佩蘭半夜來看自己時,福嬤嬤和玉釵都跟來了。第二晚沈佩蘭半夜再來看她,是福嬤嬤和另一個一等大丫鬟跟著,玉釵並沒有跟來,按照慣例,一等大丫鬟是輪流值夜的,那晚玉釵當休,其實是被金釵放進鳳鳴院裝神弄鬼來了。姑姑真是倒霉啊,怎麼兩個一等大丫鬟都是內鬼,身在曹營心在漢。

圓慧不以為然說道:「金大啊,我辦事,你還不放心?事關金釵玉釵和你爹的安危,我不惜違抗主子不得輕舉妄動的命令,冒著偌大的風險把她偷出來,這是我們唯一的籌碼,你說我還能不仔細嗎?」

金大嘆道:「我以前總是嘲笑爹爹膽小,有點風吹草動就坐不住,昨日一再催促我娘帶著弟弟妹妹先去避避風頭,等我們把事情辦好,確定沒有被懷疑再回來。我本以為金釵和玉釵裡應外合,定能把表小姐嚇跑,鳳鳴院空下來,我們才能有機會找到那東西,完成主子交給的任務,可如今真是雞飛蛋打,東西沒找到,妹子和爹都被抓進去了,生死未卜,若不是玉釵飛鴿傳書報信,我明早還要傻乎乎的回家,被齊三家的甕中捉鱉。」

沈今竹暗道:原來這金大是金釵的親哥哥,姑姑抓了金釵和她爹,金大想要以我為人質,交換妹妹和父親,虧得他們還是瞻園世僕,居然全家都被人收買了。金釵和玉釵嚇唬我,是為了將鳳鳴院騰空,方便她們尋找東西,什麼東西那麼重要?

圓慧安慰道:「別太擔心了,玉釵這會子應該把交換人質的信交給了四夫人,四夫人必不敢動你爹和金釵一根汗毛,今日看齊三送表小姐來雞鳴寺,我本想安排她與人合住,齊三寸步不讓,堅持要單住,想必這四夫人對這位表小姐十分在意。也多虧後來單住了,不然從那麼多人眼皮子底下把她偷綁出來,我是沒有把握的。」

沈今竹暗道:如此看來,這圓慧剛開始並無此打算,是金釵父女被抓了,圓慧臨時起意把我迷倒綁來,想必這金釵一家對他而言很重要吧,要不然他如何說不惜違抗主子的命令呢?他們的主子到底是誰?要從鳳鳴院拿走什麼東西?

「那要是金釵剛被發現時就受了刑呢?她嬌生慣養長大的,如何受得住那些婆子們的折磨。」金大憂心忡忡說道:「除此之外,我還擔心玉釵,這麼快就送上交換人質的信件,她會不會也被四夫人懷疑呢?」

圓慧說道:「玉釵很聰明,她是藉著福嬤嬤的手把信送給四夫人的,而且我特地飛鴿傳書給她,要她明日一早就找藉口離開瞻園,逃出金陵城,去找主人會和,從此不要回來了。玉釵小時候就被主人送到瞻園,一直和主人暗中聯絡著,自保是沒問題的。」

金大說道:「我相信玉釵的本事,只是這一次我們集體違抗主子的命令,東西都沒找到就打草驚蛇了,丟了自己人,不得已把表小姐捆了當人質交換,我看四夫人一收到信件,八成是要稟明國公爺幫忙的,一旦連國公爺都驚動了,派人將鳳鳴院翻個底朝天,把那東西先找到了怎麼辦?主子還期望靠那個東西奪回本該屬於他的爵位呢!」

圓慧手裡的木槳一滯,黯然說道:「這爵位給誰,還不都是徐家人的?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特別是我,在雞鳴寺十幾年了,當慣了僧人,來雞鳴寺上香的權貴誰不認識我這張臉?即使主子奪回爵位,他也會要我繼續留在雞鳴寺遞送情報吧,要說世上是非之地,哪裡能趕上寺廟呢。我們不過是棋子,下棋的人放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必要時還可以當做棄子,棄車保帥。」

金大拿著船槳敲了一下圓慧的光頭,說道:「你怎麼可以如此詆譭主人?我們家三代都為主子賣命,從無怨言,你的命都是主子救的,怎可忘恩負義說這些風涼話?」

圓慧不避不讓,硬生生受了一下打,反諷道:「我知道的,主子說若事成,他承了爵位,便納了金釵做妾,許她生兒育女,到時候你們金家脫了奴籍,搖身變成國公府的親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嘛。」

金大冷笑一聲,說道:「原來如此,你是嫉妒主人吧?金釵不同意嫁你,是因她只傾心主人一個,無論等多少年,只要主人沒奪回爵位,她就發誓不嫁人。你怨天怨地,不過是覺得自己沒投個好胎,坐不到主人的位置吧。」

圓慧被揭穿了心思,有些惱羞成怒,說道:「難道你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主人說的話嗎?他總是說,他爺爺是第六代魏國公世子,在承爵的前天,被庶出大哥汙衊在父孝期間逼奸親表妹,還進京告了御狀,皇上派錦衣衛指揮使親自來南京徹查,指揮使收了現在魏國公太夫人的親爹——第五代曹國公的銀子,啟奏皇上說一切屬實,他爺爺不僅丟了爵位,名字也從家譜中劃掉,全家都被出了族,從此流落天涯。又說這魏國公世子被逐出瞻園之前,去祠堂把當年太祖爺賜給的金書鐵卷偷出來,藏在鳳鳴院某處,橫豎出園子會被搜身,帶不出去。世子的幼弟、太夫人的夫婿承襲魏國公的爵位後,找不到金書鐵劵,丟失金書鐵卷是大罪,他們夫妻兩個害怕被奪爵,以前一石几鳥的謀劃成空,乾脆用了假的矇騙過關,如今瞻園祠堂供了四十餘年的金書鐵卷早就被狸貓換太子了!一旦找出真的金書鐵劵,證明兩代魏國公都犯了欺君之罪,這爵位就要移主了。」

「又說那年汙衊世子在父孝期間做出禽獸事情的庶出大哥和親表妹知道會被滅口,兩人寫了手書證實魏國公世子的清白,後來果然庶出大哥淹死在秦淮河,親表妹喝了墮胎藥,流血過多死在床上,這兩人的手書如今都在主人手裡,只要再拿到真的金書鐵卷,主人稟明瞭聖上,加上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暗釘推波助瀾,定能奪回爵位,將瞻園這些沐猴而冠的主子們趕出去。」

「可是,金大你想過沒有,我們聽的只是主人一面之詞,四十多年過去了,親歷此事的人還有幾人活著?誰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你我親眼見過庶出大哥和表妹的手書?你家世代都在瞻園當差,有誰親眼見過、親手摸過祠堂的金書鐵劵?你怎知祠堂的肯定是假的,真的一定藏在鳳鳴院?正如我說的,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情,即使真丟失金書鐵卷,兩代魏國公都沒暗中找過?說不定他們已經先我們一步在鳳鳴院找到真的了,把祠堂假的金書鐵劵換成真的呢。如若不然,金釵和玉釵怎麼都快一年了都沒找到?」

金大急紅了眼,撲過去抓著圓慧的衣領,厲聲道:「若不是看在你我兄弟多年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進這太子湖餵魚了!我祖父是當年世子的書童,他臨死前也是如此對我們講的,瞻園正經主人被汙衊逐出家門,世代承襲的的國公爵位被卻鳩佔鵲巢。人之將死,如何會說謊騙我們?何況那是我們的親祖父!」

幸虧來瞻園之前,福嬤嬤整日教沈今竹國公府各種規矩、各房主人的來歷親戚家譜等等,有時候沈今竹嫌棄太枯燥無趣了,福嬤嬤便把歷代瞻園發生過的各種驚心動魄的狗血曲折往事當做故事將給她聽,否則沈今竹還真聽不懂這金大和圓慧在說些什麼。

太祖爺朱元璋在建國之後,給功臣們頒發了金書鐵劵,在瓦狀的鐵板上刻上太祖爺的封賞,魏國公徐達是開國第一功臣,得到的是「開國輔運推誠」,刻字都是用金粉填充,便叫做金書鐵卷。在隋以前,一般用的丹填制,因此都叫丹書鐵劵。這金書鐵卷就像歷代魏國公的身份證明,是血統和世襲爵位的象徵。而且在關鍵時刻,這金書鐵卷也可以當免死金牌用,當然了,太祖爺晚年時,持有這面「免死金牌」的功勳之家大部分都被他滅了滿門,這金書鐵卷非但不能免死,反而成了「催命金牌」了。

所以魏國公一大家子能夠一次次躲過被滅門的劫難,還真是祖宗保佑。金書鐵卷傳到第五代魏國公,當時還是曹國公嫡女的太夫人李氏嫁給了國公嫡出的么兒。第五代魏國公死後,七個兒子禍起蕭牆。本該承襲的世子被庶出大哥告了御狀,說他在父孝期間逼奸親表妹。皇上派了錦衣衛指揮使來金陵查案,最後世子一家都被家族除名、驅逐出了金陵城,從此杳無音訊。世子一家剛出城,庶出大哥的屍體就飄在秦淮河上了。

總之那時瞻園和整個徐氏家族都亂成一鍋粥,為了爭奪爵位從口水戰升級到肉搏戰,天天好戲連臺,皇上怒了,派錦衣衛聯合南京刑部、應天府查庶出大哥落水一案,幾兄弟為爵位互相攀咬,只有太夫人夫婦早早的去鐘山徐家墓地結廬守墓去了。

最後嫡出的老二和庶出的幾個都被查出一摞子髒汙事,斬的斬,流放的流放,全部從家族中除名了,剩下一個病秧子嫡出老三,這老三連下床的力氣的都沒有,而老三的長子還是個剛留頭的無知少年郎。兜兜轉轉的,這爵位便落在了嫡出老四——太夫人李氏的夫婿頭上。

按照金大和圓慧的說法,世子是被陷害的,八成還是太夫人夫妻聯合岳父曹國公搗的鬼,一石几鳥,推著不可能襲爵的嫡出么子坐上了魏國公的寶座。

一個故事有兩個版本,福嬤嬤版本是官方版本,即類似趙匡胤不得已被黃袍加身,時機成熟加上眾望所歸;而金大的版本是民間版本,類似趙匡胤他弟弟趙光義燭影斧聲,殺了哥哥,搶了大侄兒的皇位。

到底誰的話是真的,對沈今竹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沈佩蘭是她的姑姑,徐柏是她的親表哥,好吧,沈佩蘭對她要求太過苛刻;徐柏那張狐狸臉看起來太欠抽了,可是她還是希望沈佩蘭繼續做四夫人,徐柏可以繼續當飛鷹走狗的紈絝子弟。像喪家之犬般被逐出家門,驕傲了大半輩子的沈佩蘭如何忍得?

那圓慧呵呵冷笑道:「你們金家三代都活在雞犬升天的夢幻裡,膽戰心驚的過著日子,和誰家關係都不敢處的太好,和誰都不敢交心,連你娘都是主子父子安排進來的探子,你們三代得到了些什麼?穿著錦衣連也行都不敢吧。隨便一個紕漏就讓你全家都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我若不是想要救金釵,才不會把自己拖進這個泥坑,擅作主張綁了這個丫頭。主子的性子你們不知道,我清楚的很,此刻若他在南京坐鎮,肯定會棄車保帥,將金釵和你爹滅口了事。你有力氣和我爭辯,還不如想著明日如何交換人質,救出金釵和你爹。」

「等你們一家團圓,還是從此消聲滅跡,遠遠的找個小地方,換頭換面過小日子吧,別說魏國公府不會放過你們,主人八成也不想要你們活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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