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蘇眉頭深鎖,說道:「一起拖到牢房裡關著,叫大廚房柳嫂子明日一早過來領她的傻閨女!你們值夜仔細些,莫要讓她們尋了短見,明日還要嚴審。」
「是。」婆子們掰著菜籽兒的手指將她拉開,剛掰開一個,另一個又抓上了,死不放手,婆子無法,只得取了剛才捆出頭鳥的繩子,將菜籽兒和纓絡裹粽子似的纏在一起,扔到竹板上抬走了。眾人暗暗嘆息:這菜籽兒是個情意重的,只是太傻了,鐵證如山,纓絡是逃不過了,別人都遠遠躲開巴不得撇清自己,她倒好,巴巴的貼過去把自己也拖下水,齊三家的叫她老子娘領回去也好,這種傻姑娘不適合在園裡生存,還是回去過安穩日子吧。
抬走了纓絡和菜籽兒,流蘇冷冷看了眾人一圈,說道:「若再有手腳心思不乾淨的,纓絡就是你們的下場!」
言罷,流蘇回到東次間休息,留下金釵和冰糖指揮丫鬟婆子們清洗庭院的血跡,一桶桶的清水沖刷著,青石板連血腥味都消失了,眾人退散,冰糖呆呆的看著青石板,對同樣靜默的金釵說道:「平日覺得纓絡還好,雖太急功近利了些——這園子若想上進,又沒有背景後臺,不鑽營討好,如何得以高升?好端端的,被富貴迷了眼,做出這等醜事來,夫人和齊三家的肯定不能忍的,唉。」
金釵落了幾滴淚,取了帕子擦了擦,說道:「事已至此,再怎麼說也無濟於事了。我那裡有上好的傷藥,明日派人偷偷送給纓絡抹上,估摸能救她一條命,只是她若還嘴硬不肯老實交代,神仙也救不了了,你也是園子的老人,想想以前出了這等事的,個個非死即殘,即使活下來,也捱過不了幾天,連家裡人也不敢收,扔在外頭等死罷了。」
冰糖說道:「你把傷藥交給我吧,我認識牢裡的幾個婆子,待會等齊三家的睡了,我偷偷去牢裡看看纓絡,勸勸她招了,救命要緊。」
冰糖到了快子夜時方回,見金釵屋裡還亮著燈,便過去敲敲門,金釵開門讓冰糖進來,說道:「我放心不下,一直在等你的訊息——纓絡傷勢如何了?她聽勸嗎?」
冰糖嘆道:「牢房的婆子讓進,但是今晚打板子的婆子守在那裡,怕纓絡自盡,我不能進關著纓絡的牢房,只能隔著鐵窗和她說話,板子打的太狠了,纓絡歪在床上,說腰部以下都沒有知覺,動不了,我送了些米粥給她吃下,又把藏的一些參片給她含著,總算臉色不那麼嚇人。都打成那樣了,她也沒繼續犟下去,一個勁的哭,說再也敢了,都是她做的,唉,早知如此,何必受這個罪呢,這人哪,都有些心存僥倖,以為只要死咬著不認,主人家就沒法定罪,就還有一絲生機,殊不知有幾人能熬過那幾十板子呢。這會子夫人和流蘇都睡了,也不會聽她解釋,只能熬到明早再說。就像你說的,以後非死即殘啊。」
兩人唏噓短嘆約一刻鐘時間,冰糖才回自己房躺下,哪裡睡的著?閉著眼睛等天亮罷了。冰糖走後,金釵吹熄了燈,上床睡覺,初始也是睡不著的,後來也是累了,慢慢進入夢鄉,夢中纓絡七竅流血走到床邊,哭喊她是冤枉的,死的好慘。
啊!金釵猛地起身,見臥房月光清影,方知剛才是做噩夢了。長舒一口氣復又躺下時,一個披頭散髮的無臉素衣人形從春夏秋冬四折屏處慢慢走來,金釵趕緊下了床,仰首對著無臉鬼低聲喝道:「怎麼還來?我不是放出訊息,說表小姐今晚去了雞鳴寺嗎?八成是昨晚露餡了,幸虧我覺察到情況不對,把東西塞出去,給自己找了個替死鬼,暫時懷疑不到我頭上。你趕緊傳話給主人,要另想對策,以前計劃把她嚇出去怕是不能夠了,這表小姐膽子太大,鬼都敢啃一口,裝神弄鬼估計已經被她識破,好在四夫人不相信她,你——」
突然金釵聽到隔壁房間冰糖發出一聲尖叫:「有鬼啊!救命!」
這無臉鬼應該只有一個,怎麼冰糖房裡也有?難道——金釵驀地覺得不對勁,從床頭的暗格處拿著一柄匕首在手,無臉鬼突然撲過來,一手抓著金釵的拿著匕首的右手,一手摁著她的肩膀,往下一拽,嘎吱,胳膊頓時脫臼了,匕首也墜落在地。
金釵蹲在地上欲用左手撿起匕首,卻被無臉鬼照著剛才的法子也將左胳膊扭的脫臼了。這金釵困獸猶鬥,也學著沈今竹的樣子用嘴撕咬無臉鬼,只是沒咬著臉,咬了一把頭髮,那無臉鬼呲牙呼痛,乾脆撿起匕首將被金釵咬住的頭髮割斷,叫道:「還不快進來!」
門被推開,晚上打纓絡板子的幾個婆子一起衝進來,將金釵摁倒在地。一個婆子扶著無臉鬼說道:「纓絡姑娘,我做了一輩子的行刑人了,這拆骨扭筋都沒有你下手的利索呢。」
無臉鬼撕下罩在面上的白色皮子,左頰清晰的五個手指印腫起,喘著氣說道:「我家世代軍醫,最擅長跌打損傷,刀槍棒瘡了,我能接骨,當然也會拆骨了。」
另一個婆子忙過去給她臉上抹上膏藥,還替她吹著氣,感嘆道:「我活了快六十年,從來沒見過像纓絡姑娘這樣能忍住疼的,那板子雖是虛張聲勢,雷聲大雨點小,但畢竟二十幾板子呢,說好打十下,把褲子裡藏的血囊打破就裝暈抬走的,纓絡姑娘生生撐到二十五板子才休,我那時手都開始發抖了。你臉上臀上都有傷,快回去休養吧,這吃裡扒外的臭丫頭就交給我們了,刑房的工具都是全的,保管明早就招了。」
纓絡?你不是被打的半身不遂了嗎?!金釵震驚的看著纓絡。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纓絡冷冷的看著金釵,「她是園子裡的老人,最是精明能藏得住氣的,若不豁出去拼一把,怎能把她揪出來。」
金釵問道:「你如何能確定是我?」
「你和冰糖都有嫌疑,你的嫌疑最大,我親自來試你。你也聽到剛才冰糖的叫聲了,她怕無臉鬼,說明她是無辜的。」纓絡說道:「天花板平棋裡面的鬼把戲已經被表小姐捅破,我們派人爬上去查過,瓦片都是一個多月前換的新瓦封死的,無法從屋頂出來,唯一能進出的,就是通過天花板平棋跳下房間逃走,無臉鬼無論進來還是出去,都需要裡應外合,而這三天在正房值夜最多的人就是你和我,我偏偏和死去的紫霞有糾葛,整日心神不寧,行蹤不定,你正好可以栽贓給我,說我是內鬼。一個多月前,鳳鳴院修繕打掃完畢,是你領著人佈置這裡,一應傢俱擺設幔帳門鎖那個不經過你的手?去閣樓佈置無臉鬼把戲,把鳳鳴院所有門鎖櫥子的鑰匙多配上一副又有何難?放個迷香到我箱籠裡,比吃飯還簡單是不是?」
「聽我一句勸,老實交代吧,操控無臉鬼的是誰?你的主人是誰?你們要把表小姐嚇走所為何事?鐵證如山,你再胡亂攀咬人,肯定比我今晚還要受罪——對了,差點忘記告訴你,齊三家的已經親自帶人去你家裡了,把你老子娘、兄弟姐妹都送到牢裡與你團圓。你老實招了,他們就少受點罪,你要是死不鬆口,或者想幹脆咬舌自盡——」
纓絡是強忍著臉上臀上的痛堅持找到內鬼的厲害人,臉上五指山紅腫隆起,雙目噴著怒火,五指山倒像是火焰山,在月光下更顯可怕,纓絡咬牙切齒說道:「這世上讓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是,你是不是想要他們都試一試?」
「不!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啊!」金釵叫道,纓絡給婆子使了個顏色,說道:「拿塊抹布塞著,別鬧出那麼大動靜來,讓人閒話說表小姐一走,我們鳳鳴院就炸了鍋了。」
纓絡在一個婆子的攙扶下走到後排廊房自己的房間,推開房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房間居然多了兩桶冰!頓時愣在原地,喃喃道:菜籽兒?福嬤嬤?您怎麼在這裡?奴婢這裡亂的很,沒得髒了您的眼睛。」
菜籽兒眼睛都哭腫了,嘶啞著嗓子說道:「是福嬤嬤放我出來的,纓絡姐姐,福嬤嬤都告訴我了,我果然沒看錯,纓絡姐姐才不會做那等下作事情呢。」
「天熱,棒瘡最容易爛,我命人送了冰桶來降降溫,在你養傷這幾天,屋裡的冰都不能斷的。「福嬤嬤說道:「你今日立了大功,和流蘇家的演了一齣苦肉計,聽說計劃只打十下,你生生撐到二十五下才裝暈,很是受了些皮肉之苦,夫人要我送一些上好的藥來,這松木匣子裡裝的透明藥膏是外敷的,黑丸子用開水化開了先服下,明日一早看大夫如何開藥吧。夫人說了,容你在鳳鳴院養傷,不用出去的。這菜籽兒就留在這裡伺候你湯藥吧。」
又叮囑菜籽兒:「你老子娘就是大廚房柳嫂子,明日你去和你娘說,纓絡的飯菜要清淡些,不要煎炸、發物,那些人參當歸也別放,不要煮大補的東西,棒瘡是熱毒,補過了反而不好,明日要大夫開個選單子來,你把選單子交給你娘照著做,食材要採買的挑最好的買,銀錢自會從四夫人私帳上支,趕緊把傷養好是正經。」
菜籽兒應下,福嬤嬤對這兩人說道:「金釵是不能留的,夫人說了,明日就升纓絡為一等大丫鬟,補金釵的缺;從三等裡挑出個丫鬟填二等的名額,再升菜籽兒為三等丫鬟。」
四天之內連升兩級!一躍成為一等大丫鬟!纓絡驚喜的說不出話來,臉上臀上的痛在這份大禮面前,根本不算事啊!
纓絡拉著菜籽兒說道:「還不快謝謝福嬤嬤,以後你就不用做粗活,可以來正房貼身伺候表小姐了。」
豈料這菜籽兒忙擺手說道:「我——我不要當三等,我笨的很,還是跟著花婆子蒔花弄草吧,我這樣缺心眼的笨丫鬟,伺候不了表小姐,沒得惹小姐生氣。」
纓絡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菜籽兒:進園子不到一個月就升三等丫鬟,多好的機會,你還真是缺心眼啊!柳嫂子怎麼生了一個棒槌!
福嬤嬤也有些意外,說道:「隨你做什麼活計,你拿著三等丫鬟的月錢便是。總之把小姐份例上有品級的丫鬟都填滿了,免得原管事又塞些刺頭七仙女進來,這院子已經夠熱鬧了。」
原來是為了湊數!纓絡看著菜籽兒,心道真是傻人有傻福,我豁出半條命來拼出一等,這傻丫頭卻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