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雞鳴寺故人喜相逢,不開眼齊三受懲戒

開道的中年閹人忙拉著沈今竹的衣袖,厲聲喝道:「大膽!爾等無知稚子,居然敢高呼公公的名諱!快走快走,莫要給你家大人惹麻煩!」

明轎上的人先是一愣,細看沈今竹後,忙不迭的命人停轎下來,一腳朝著老閹人踢去,罵道:「不長眼的東西!這是淑妃娘娘的表妹、大公主的表姨——沈家四小姐,還不快請罪!」

中年閹人撲通跪地,頭磕在地上咚咚響,「老奴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沈小姐,罪該萬死,請沈小姐責罰!」

沈今竹說道:「起來吧,也不是你的錯,是我先失禮,突然看見老相識在此,心裡激動,忘了禮儀,直呼公公的名字。」

那公公忙擺手道:「哎喲!沈小姐折殺咱家了,叫什麼公公啦,和以前一樣叫咱家懷義就行。」

沈今竹上下打量著懷義,看著他服飾的品級,笑道:「唷,懷義高升了?看來我得叫你老先生了!」

「別別別!」懷義尷尬的擺著手,「小祖宗咧,您就別戲弄咱家了,咱家哪裡堪當老先生這個稱呼,求您別叫了,再叫,咱家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宮中慣例,管有權有勢的太監為老先生,而在內閣當值的閣老被稱為老師傅。

沈今竹狐疑道:「你莫要騙我,你以前是二十四衙門銀作局的少監,這會子你穿著太監的服飾,不是高升是什麼?都高升太監了,還叫不得一聲老先生?如今你掌管那個衙門?」

明朝皇宮閹人約十萬,宦官機構有二十四衙門,即司禮內官、御用、司設、御馬等十二監,惜薪、鐘鼓、寶鈔、混堂等四司,兵仗、銀作等八局。宦官等級森嚴,剛進宮時只能當小內侍,而後提升為典簿、長隨、奉御,監丞,少監,少監的頂頭上司,即二十四衙門的頭頭叫做太監。

懷義苦笑道:「咱家如今是南京二十四衙門銀作局的太監,順帶著管理雞鳴寺。」

原來這懷義是被明升暗貶了!沈今竹恍然大悟,自從都城從金陵遷到北京,雖說儲存著全套政治機構和為皇家服務的宦官機構,同樣設有中央六部、二十四衙門,可是誰都明白,這面子上都一樣,裡子裡卻是天壤之別,官員被貶或者被排擠了,才灰溜溜在南京當空有名頭,養老等死的清閒官。

同樣的,當南京二十四衙門的太監,還不如留在北京當一個監丞呢。雞鳴寺是皇家寺廟,佑著孝陵和太廟,非一般敕造的寺廟可比,因此長期都有太監參與管理雞鳴寺,這裡頭最有權勢的,不是住持,而是守備在這裡的太監,而且一般是二十四衙門的太監兼任。這好比南京權勢最大的不是世鎮於此的魏國公、也不是南京兵部尚書,而是南京守備太監懷忠。

糟糕,說錯話了呢。沈今竹反應也飛快,笑道:「南京好啊,最適合休養生息,北京風沙大。你在南京養好身體再回去。我在宮裡陪伴淑妃娘娘的時候,大公主說她最喜歡聽你講故事呢。你講三國關公過五關斬六將,大公主熟悉的都給我講了一次,說真的,那遣詞造句尤其講究,引人入勝,比說書的話本子都強呢。只要大公主還記得你,你就有機會回北京。」

提起大公主,懷義熱淚盈眶,立刻對著京城皇宮的方向跪地伏拜,哭道:「大公主啊!奴婢是看著您長大的呀!奴婢不在您身邊伺候,您要保住身體,千萬不要掛念老奴,老奴在南京過的很好,升了太監,到哪裡都威風著呢。」

雖說宮中太監最善唱練做打,但懷義此舉,好像是真動了情,沈今竹想起宮中往事,也跟著跪在地上,說道:「太后、皇上、淑妃娘娘,我在南京也過的很好,都胖了,今天在雞鳴寺還遇到懷義,這懷義整天坐轎子,懶得走動,也胖不少,看樣子日子過的滋潤著呢。」

這話說的懷義破涕為笑,的確,皇宮禁地,連閣老們都是步行,何況他一不大不小的少監,整日鑽營,早跑細了腿。到南京才三個月,出行要麼坐車,要麼坐轎,夏天熱,一般都坐沒有遮攔的明轎,又整日應酬吃喝,原本枯瘦的臉開始圓潤了,連腰間都生了贅肉。

這一老一少兩人聊著宮中往事,各種唏噓短嘆,居然有種「白頭宮女在,閒坐說顯宗」的意境,齊三等人早就知趣站到遠處裝聾子,由著他們聊,而知客僧圓慧更是立馬要小沙彌通知幾戶人家的女眷趕緊收拾東西擠一擠,騰出一個上好的院子留給沈今竹住。

開玩笑,雞鳴寺懷義公公最大,都管的了住持,我小小一個知客僧,可不能得罪能連懷義公公敬三分的小客人。

懷義說道:「咱家要是早知道沈小姐來雞鳴寺,早就騰出功夫來接待啦,今日已經晚了,明日咱家帶沈小姐遊遍雞鳴寺,這雞鳴山風景也是不錯,好幾處皇家庭院,沈小姐若是想出來散心玩耍,就去住幾日。咱家不是誇海口,在雞鳴山之地,咱家是做的了主。」

「多謝了。」沈今竹說道:「亡母忌日將至,我來雞鳴寺是為了給母親抄經祈福,改日吧,你放心,我不會和你客氣的。」

懷義忙說道:「這個自然,沈小姐若是要來,派人拿著名帖來雞鳴寺說一聲,咱家來安排。」

沈今竹說道:「你看我不客氣,你倒是客氣起來。如今不在皇宮,又沒外人,你叫我今竹就是,別沈小姐的叫,你是大公主都尊敬的人,我不敢託大的。」

懷義應下,又說了會子話,圓慧那張彌勒佛臉湊過來,陪著笑道:「女施主,您的靜室已經安排好了,清清靜靜一個小四合院。一應東西都是全的,貧僧已經傳了一桌上好的齋菜過去,若有忌口或者其他吩咐,叫外頭小沙彌告知貧僧即可。」

懷義輕輕打了自己一巴掌,跳腳道:「該死該死,忘了沈小姐——哦不,是今竹你還沒吃飯呢,這會子天晚了,咱家不耽誤你吃飯睡覺,明日一早做完早課再聊,小孩子家,不能熬夜的。」

沈今竹正餓得前胸貼著後背呢,聽到吃飯,嘴裡都開始潤溼了,忙點頭道:「你也早點歇息,明兒見。」

齊三將沈今竹在院裡安置妥當,出了大門,就被剛才開道的中年內侍攔住了,說:「我們公公請你去說話。」

連自己親爹齊大總管都不敢得罪的太監,今日我居然瞎了眼要去打人家,都說太監最記仇,他會把我怎麼樣?齊三惶恐的跟著中年內侍去了懷義的院落,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正在給懷義洗腳,齊三跪在地上,說道:「小的眼睛長屁股上了,不認得公公,請公公責罰。」

齊大總管教過兒子,說太監大多沒讀過什麼書,文縐縐的話不愛聽,說的越粗俗,太監越是喜歡。

果然懷義一直閉著的眼睛睜開了,說道:「有一年咱家去瞻園宣旨,就是你親爹齊大管家接待的,是個挺機靈的人,怎麼生個兒子就是不開眼啦,朝咱家動手,咱家體弱,經不得捶打。」

齊三啪啪正反扇了自己兩耳光,「公公息怒,小的知錯了。」這耳光甚是重,齊三嘴唇都破了,臉頰立刻浮腫起來。

「行了行了,起來吧。初生牛犢不怕虎,以後可別犯渾了。」懷義一揮手,饒了齊三,他剛被貶到金陵三個月,正是立威的時候,若是連一個家奴都敢朝著自己揮拳頭,那他以後如何在金陵混?少不得要這臭小子臉上帶點傷回去,好叫他人知道我懷義雖然被排擠出北京,但也不是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臉上火辣辣的痛,齊三心裡卻是暗喜,居然這麼容易就過關了,多虧了表小姐認出了公公,衝在前面阻止了我,要不然,我這拳頭要是捱上公公的臉,這對爪子就不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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