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問流蘇求魚舍熊掌,為求生纓絡顯本領

流蘇坐在馬車上,眉頭緊鎖,上好的玉女桃花粉也遮掩不住眼圈的青黑,外頭豔陽高照,馬車裡擱著兩個冰壺,也消解不了內心的煩躁。

她看了看腰間的西洋懷錶,此時已到午初(11點)了,居然這麼晚了,表小姐昨晚不知睡的好不好?流蘇心中著急,敲了敲馬車的板壁,說道:「再快一點,一定要趕在午飯前去瞻園。」

坐在車轅子上的小紅撥開夾板門簾的一角,探頭說道:「三少奶奶,有小翠留在鳳鳴院當耳目呢,您不用擔心的。昨晚哥兒發熱,您守在床邊徹夜未眠,在車上稍微打個盹睡會吧,這車趕的太快就顛簸了,您睡不安穩的。」

除了在瞻園,小紅她們都叫流蘇三少奶奶。

流蘇搖搖頭,說道:「小翠年少無知,哪裡應付的了園子那些人精?快些走吧,才做了三天掌事娘子就連番遲到告假,雖說夫人寬容體諒,可我心裡過意不去。」

小紅關上門簾,命車伕快點趕路。齊家的宅邸在城南七賢坊的小王府街上,離瞻園有些遠,隔著好幾個街坊,還跨越一個秦淮河,坐著馬車也要大半個時辰。

這也是規矩,齊家是國公府的豪奴,豪奴再得勢,也不敢在家主眼皮子底下建豪宅,過著和主子差不多的豪奢生活。一般都把宅子遠些建,再說瞻園甚大,佔了一整條徐府街,周圍都是勳貴望族,齊家想在周圍找個宅子擴建也做不到。

所以齊家在瞻園當差,大多都是起早貪黑來回趕,偶爾太晚或者事情沒辦完,瞻園僕人裙房裡也有暫住的房間,只是不如在家裡呼奴喚婢翻身當主人那麼舒服暢快罷了。流蘇是女人,倒可以在鳳鳴院的東西次間過夜休息,但是她心繫剛斷奶生病的兒子,不得已驅車在齊家和瞻園之間往返。

流蘇對著西洋懷錶內蓋上的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儀容,柳眉微蹙,叫了小紅進來,吩咐道:「為我換妝,不要插戴太過貴重的首飾了,換一些簡單大方,又不失體面的首飾。」

「這——」小紅不解,說道:「您前幾天剛去瞻園時,不是吩咐說打扮的華麗些嗎,現在怎麼又變了呢。」

流蘇說道:「當年我從瞻園風光嫁到齊家,誰都知道我去做三少奶奶享福去了,重歸瞻園當差,算是衣錦還鄉吧,既然身著錦衣,又何必夜行呢?徐家是江南豪族之首,瞻園更是佔據了富貴二字,裡頭誰不是勢利眼,捧高踩地之輩?我若是太過素淨了,未免被人猜疑輕視,連帶著差事做不順,還丟了夫人和表小姐的臉面。如今已經當了三天差,顯擺夠了,旁人也知我過的好,到了該收斂的時候,整天打扮的比正經主子還華麗,這不是給齊家招猜疑麼?這些東珠啦,金鑲寶首飾等不用明晃晃的掛一身,選擇一個佩戴即可——即使正經主子,也沒有整天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三少奶奶哄我呢,瞻園也有這樣的主子的。」小紅一邊給流蘇換妝,一邊笑道,「奴婢在瞻園這三天,倒是聽了不少掌故,聽說四夫人的媳婦秦氏,即使懷孕坐月子也是極重儀容,每日換好幾套衣裳,晨妝晚妝都不省的,連睡覺都帶著脂粉呢。」

流蘇在四夫人沈佩蘭跟前做一等大丫鬟時,沒少參與和繼子媳婦秦氏的各種明爭暗鬥,算計挖坑都做過,對秦氏可以說是瞭如指掌,聽小紅這麼說,流蘇笑笑,說道:「秦氏和少爺是青梅竹馬的親姨表,夫妻這麼多年,雖然時常吵架,但其實感情甚篤,床頭吵架床尾合,女為悅己則容,秦氏是用了心對待少爺的。」

跟了流蘇往返瞻園和齊家三天,小紅罕見流蘇展笑顏,原本產後圓潤的下巴開始有些尖翹,很是心疼主子,取下流蘇耳垂貴重的東珠墜子,換了一對銀點翠的耳環戴上,說道:「三少奶奶,要是太累了,就向夫人請辭如何?橫豎有許多人搶著去鳳鳴院做掌事娘子呢。在齊家好端端做三少奶奶,等哥兒大些再說。昨夜哥兒抓著您的手不肯放,您去一趟淨房的功夫,哥兒找不到人,哭的踹不過氣來。奴婢瞧見怪心疼的。早上雖然燒是退了,哄睡了,要是醒過來不見娘,估計又是一陣鬧。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不都是在家裡相夫教子麼?奴婢瞧著她們過的比您輕鬆自在多了。」

提起兒子,流蘇眼圈兒一紅,雖說奶是斷了,但心裡的牽掛不會斷,看到兒子哭,她心裡針扎似的疼,可是——流蘇將淚水憋了回去,苦笑說:「我這個人吶,不像兩個妯娌,可以留在家裡安心相夫教子,整日養尊處優當少奶奶,我當差慣了,可能是天生麻雀的命,做不慣籠裡金絲雀吧。」

小紅不解,「您是好些人羨慕的三少奶奶呢,那些小門小戶的當家太太、七八品的誥命夫人都不如您過的好,可不能把自己比作麻雀、金絲雀這些鳥禽的。」

流蘇若有所思,說道:「你還真信這些話呀,不過是我們這種家族自欺欺人的話罷了,真真走出去交際應酬,我們這些少奶奶在別人眼裡不過是奴兒罷了,七八品的誥命夫人都不屑與我們為伍的。齊家在七賢坊小王府街是最大的宅子,可與周圍鄰居是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往來應酬的都是商戶和別家的豪奴,對面張秀才家,窮的一日三餐只有晚飯吃乾飯,早飯和午飯都是稀粥,我生了哥兒做滿月,送了大白饅頭和雞蛋給街坊鄰居報喜,這張秀才的娘子面色飢黃,孩子們饞的口水直流,她還是提著一籃子饅頭和雞蛋送還回來了,說沒有人情往來,不好收這些東西,真真好風骨。」

小紅不屑的呸了一聲,說道:「不知抬舉的東西!不過是為了博得賢名,故意這麼做罷了,她若真不想要,咱們送喜蛋時她就不該接,巴巴的又提著籃子送回來,不就是做給別人看的麼?虧得還是當孃的呢,孩子瘦成那樣、饞成小狗似的,她要送就揹著孩子偷偷送唄,為什麼要當著孩子的面?少奶奶且寬心,不用理會這不顧孩子死活、沽名釣譽之輩。」

流蘇展顏一笑,說道:「你目光倒是犀利,不過我覺得張秀才娘子是有些迂腐,窮酸窮酸,窮成那樣還要維持體面,就是窮酸,她倒不是為了沽名釣譽,當著孩子們的面,估摸也是教育鞭策他們上進吧。」

小紅搖頭道:「奴婢不明白什麼是風骨,奴婢是捱過餓的,捱餓的滋味真難受啊,風骨能吃還是能喝?還不如一根肉骨頭呢。」

流蘇說道:「風骨呢,就是那些文人們眼裡的肉骨頭,饑民為了一根肉骨頭不惜性命大打出手,拼的你死我活,文人也是如此。」

小紅窺探著流蘇的臉色,說道:「奴婢能不能斗膽問三少奶奶一個問題。」

流蘇淡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既然我佩服張秀才娘子,當年我為什麼沒嫁給讀書人?」

「什麼都騙不過夫人。」小紅訕訕道:「都說寧娶大家俾,不娶小戶女,少奶奶這樣的品格,別說是秀才娘子,就是舉人娘子也做得。數遍南邊的豪門貴族,誰敢在瞻園面前稱大家。」

「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在勳貴武將當中,江南自然是徐家第一、西南是黔國公沐家獨佔鰲頭,可是在文人眼中,武將之家是比不過文臣的,以後千萬別說這話。至於為什麼不嫁給讀書人嘛——」流蘇雙目微闔,像是在回憶往事,驀地睜開眼睛,說道:

「表小姐讀的書有一句‘魚和熊掌不可得兼得’,人要有所取捨,我選了魚,舍了熊掌,不過是趨利避害罷了。唉,嫁給誰不是嫁呢,我羨慕誥命夫人受人尊敬,但也害怕以後被真正小姐出身的夫人們翻出過去當副小姐的經歷,被人輕視,被當了高官的丈夫嫌棄。以前伺候四夫人的寶絡姐姐,如今還是五品宜人呢,我瞧著她的日子也不太好過。何苦來哉?還不如嫁給豪奴當少奶奶,大家都是奴兒,圖個舒坦。」

小紅瞧著流蘇不願意說這個,便將話題引開,故作輕鬆問道:「您說徐家和沐家在文人眼中都不算真正大家,那他們覺得那種人家才是大家啊?」

流蘇想了想,說道:「我也不太懂,大概是孔聖人後裔衍聖公家,或者是出了閣老的書香世家吧。」

主僕倆人聊著,在快到徐府街時新妝已成,流蘇攬鏡自照,頭上的狄髻已經取下,一頭青絲綰成高髻,上頭罩著黑絲髮網,以防頭髮被吹散,只戴著一支累絲嵌寶銜珠金鳳步搖,耳垂一對銀點翠耳環,剛剛補的胭脂抹得恰到好處,氣色粉潤,儼然一個打扮得體、意氣風發少婦,貴氣又不顯輕狂,心中很是滿意。

進了二門,路上已經有小丫鬟從大廚房抬著食盒回各院了,流蘇坐著涼轎到鳳鳴院,剛進院門走到照壁處,昨天告密的看門婆子就迎過來說道:「齊掌事您總算回來了,老奴有要緊的事情給您說呢。」

留守在鳳鳴院的小翠也站在看門婆子身邊頷首示意,流蘇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昨晚又出事了?

前排倒座房裡,看門婆子扯著自己的衣袖把凳子好一個擦,討好的請流蘇坐下,流蘇不賴煩坐下,說道:「有話快說,我還要去看看錶小姐。」

看門婆子說道:「說的就是關於表小姐的,昨天半夜,表小姐正房的燈亮的通明,直到天亮方休,老奴謹尊您的教訓,沒有召喚,不得去正房走動,心裡雖然奇怪,也沒有去看看,別人有人沒有,老奴就不知道了。天剛亮,我還沒開大門呢,纓絡面色蒼白,急匆匆叫我起來開門,說她要出去辦事。老奴想起昨晚,剛關了院門,也是這纓絡來叫門,鬼鬼祟祟的,袖裡還揣著東西,不知道是何物,老奴多問一句,她就訓斥老奴多事!」

「才剛升了二等,就敢這樣對待老奴,那要是升了一等還了得,老奴——」

流蘇打斷道:「說重點!」

看門婆子說道:「老奴沒辦法,放了纓絡出院門,嗯,沒過多久,金釵就派人到處找纓絡,老奴哪裡知道她去了哪裡?這纓絡膽子也真大,差事不要了,出門辦事也不和金釵說一聲,這要是您在院子裡,保管她沒有這個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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