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遇挫折幾欲走麥城,說是非是非找上門

又對流蘇等人說道:「這兩夜當值的人不要去耳房睡了,兩個人值夜,一個陪今竹睡在床上,一個在臥房支一張竹榻,若她有什麼動靜,趕緊叫醒。」

「是」眾人應下,沈佩蘭又安慰了幾句,便和福嬤嬤玉釵回去了。冰糖有傷,流蘇要她回去休息,自己陪在床上,纓絡叫婆子們抬了一張竹榻,就在上面和衣而眠,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沈今竹吃完早飯,去書房臨摹小篆,纓絡伺候筆墨。流蘇命人鎖上大門,將鳳鳴院所有人都召集在庭院的葡萄架下,流蘇坐在石墩上,面上不辨喜怒,金釵和冰糖兩個一等丫鬟站在身後,紋絲不動,佩玉手裡拿著名冊,每念著名字,那個人便從隊裡站出來,走到流蘇跟前磕個頭,流蘇一抬手,那人站起來,一個穿紅的小丫鬟、名叫小紅的給那人一個紅封,算是流蘇的見面禮。一個穿綠的丫鬟,名叫小翠站在流蘇身邊端茶遞水打扇子。

小紅和小翠只伺候流蘇,她們不是瞻園的人,兩個是流蘇從白家帶來的丫鬟,一應月錢等,都是白家派發,就是一天三頓飯,也是流蘇拿了私房,從大廚房買來的。當然,白家在外頭和體面豪富之家一樣排場奢靡,但是全家都是徐家的家奴,沒有資格蓄奴,家裡的奴婢賣身契上東家都是寫的徐家人名字。

約一盞茶的功夫,院子裡的人都認全了,流蘇並沒有說話,喝著茶看著諸人,有些心急的丫鬟婆子藉著衣袖的掩飾,大拇指摸蹭著紅包的分量;有些有點緊張,不知道怎麼擺放手腳,整個人都是僵硬的;有些膽大的小丫鬟抬著眼皮打量著流蘇,揣摩她的一舉一動,這些小動作都在流蘇眼裡,她緩緩喝完一盞茶,說道:「今兒咱們雖不是初次見面,但這樣齊整的是第一回,我們都在這院子裡當差,你們呢,我一個個都認得了,我呢,你們有些人怕是不認得,要不那眼珠兒總是往我身上轉呢。」

言罷,好幾個丫鬟忙低下頭去。流蘇繼續緩緩說道:「我是齊三家的,鳳鳴院的掌事娘子。你們要聽表小姐使喚,聽我管束,否則呀,咱們就沒有一起當差的緣分了。」

幾個丫鬟婆子身子瑟縮了一下,流蘇說道:「你們有些是在園子裡伺候的老人了,就是新進園子的小丫鬟,進來時金釵玉釵她們已經教習了規矩,不過有些話我還是要再說說,這院子裡只有一個小主子,這院子的規矩和園子裡其他院子的規矩沒有什麼兩樣,賞罰也是一樣的,若以後出了什麼事,別說些‘以前如此如此’‘別的院子如此如此’來開脫搪塞,我七歲進的園子,服侍四夫人多年,還輪不到你們給我說什麼規矩。」

眾人皆說是,接著鴉雀無聲,暗想這個娘子好生厲害,發紅包給個甜棗,再打上一棍子,讓人說不出什麼話來。

流蘇再說道:「如今有件事,我給諸位提個醒,中元節快到了,誰人無親朋好友要拜祭?我也不是那不通情達理的,你們要祭、要燒香燒紙錢、要哭泣思戀親人,我都不反對——出了這園子,隨便你怎麼哭、怎麼燒紙錢,我不管。但是在園子裡,在鳳鳴院,禁止說些神神鬼鬼之事,不準私自燒香拜祭,若有違者,立馬打板子趕出去——這可是四夫人的原話,誰要是談神論鬼,請託誰來說情也不管用,這院子小,還真容不下什麼大佛。」

別說是中元節將至,就是在平時閒話說笑,特別是晚上值夜,神鬼之事是經常聊起的,誰沒說過?現在流蘇釋出口頭禁令,眾人戰戰兢兢都不說話。

流蘇柳眉一挑,「怎麼了?都沒聽見?」

眾人忙說道:「知道了。」

流蘇說道:「知道就好,今兒都在,互相做個見證,別到時候推說我沒說,不知道有這個規矩這些話。」

眾人忙道:「不敢這樣的。」

一時眾人散了,各人回到當值所在,小丫鬟菜籽兒跟著花婆婆到菊花圃鋤草修枝,菜籽兒滿臉豔羨的嘆道:「我以前以為纓絡姐姐厲害,今天看到齊三家的,這才是真威風呢。」

花婆婆地位雖低,但在園子的待的時間久,見慣了風雲,說道:「你沒瞧見齊三家的在家裡當三少奶奶的模樣,那更不得了。這女人吶,最終還是看嫁的如何,爬到二等丫鬟又怎麼樣?三房的紫霞在二等上好幾年,副小姐似的養尊處優,園子裡誰不對她服個軟,可結果如何?還不是——忘了,這事不能說的,總之纓絡的路還長著呢。」

菜籽兒說道:「雖如此,我還是更喜歡纓絡姐姐,有些人得志就猖狂,纓絡姐姐不忘本呢,她是從大廚房出去的,那日我母親被紫霞刁難,還是纓絡站出來解圍,雖然後來紫霞她——」

「噓!」花婆婆打斷道,「齊三家的話音剛落,你就敢提這個?若真被人抓到小辮子,你以為纓絡有本事撈你出來?我在園子裡這些年,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要想要站穩腳跟,這三把火肯定是要燒的旺旺的,才能顯得新官的本事呢。聽婆婆一句勸,這一月啊,就當自己是聾子、是瞎子,熬過這一陣子,新官成了舊官,咱們頭上懸著的劍才能放下來。」

菜籽兒似懂非懂,嗯了一聲。

且說流蘇訓完話,去了西次間理事,沈今竹還小,甩手掌櫃一個,事無鉅細都依仗流蘇,流蘇看了一上午的賬本子,有一個看門的婆子找上來,瑟瑟縮縮的說要見流蘇,小紅小翠當然不會讓婆子輕易進去,那婆子急了,說道:「我有要緊的事,關於早上說的鬧鬼,是有人存心散佈謠言。」

小紅通傳了此事,流蘇暗道,此事果然不是空穴來風,肯定是有人暗中搗鬼,否則表小姐三年多都沒有再發的夢遊症,怎麼進了園子就那麼嚴重了呢。

看門婆子進來了,也不敢看流蘇的眼睛,急於表功,一股腦全倒出來:「老奴在園子裡看了幾十年的門了,經常和其他院子看門的吃酒聊天,別的本事沒有,眼線是好使的,今日上午說的鬼神之事,老奴立馬想到了兩個人。一個是咱們院裡纓絡,三房紫霞昨天撞了太湖石死的事情您肯定知曉的,其實這話說回來,事情因纓絡而起,卻罪不在她,這紫霞平日裡捧高踩低,看誰不順眼,就瞪著個騷眼睛罵人,也該受了報應了。」

「可是這纓絡呀,好像有些心虛,老奴聽說她拜託了大廚房的柳嫂子,給她求一個護身符帶著,估計是怕纓絡的鬼魂回來找她報仇,昨晚老奴瞧見柳嫂子鬼鬼祟祟的和纓絡說了些什麼,末了還塞給她一個小包袱,估計裡面就是護身符了——您若不信,就去纓絡身上搜了搜,準是。而且昨天晚上,老奴打更的時候看見纓絡房間裡飄出一股煙味,這煙味絕對不是蚊香,肯定是廟裡燒的香燭,不知道她在房間裡做些什麼呢。您今日也說過,這院子是絕不容許私自燒香拜祭的。」

流蘇聽了,心裡不以為然,纓絡有此舉動,實屬平常——倘若不如此害怕心虛,一切如常,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我才需要警惕呢,太冷清冷性了,令人害怕,這樣的人還是離表小姐遠些才好。畢竟紫霞咎由自取也好,一時想不開自盡也罷,一切都是因纓絡而起。纓絡心裡有所愧疚,燒香戴護身符,這些舉動都在暗地進行,並沒有散播謠言的意思。至於焚香一事,那是昨晚,而我的禁令今日才發,不算越了規矩。

心雖如此想,流蘇面上依舊平靜,點頭道:「我記下了,還有呢。」

「對纓絡,老奴就知道這些。」看門婆子湊過去低聲道:「還有一個人,說起來和纓絡也有些關係。咱們院子裡跟著花婆子蒔花弄草的菜籽兒,她是大廚房柳嫂子的閨女,纓絡就是因為柳嫂子,才和紫霞對上的。您別看纓絡對菜籽兒面上淡淡的,其實心裡在意著呢,昨日三小姐瞧上了咱們院子的玫瑰花,您吩咐菜籽兒多剪一些,去了刺,給三位小姐院裡都送過去插瓶,菜籽兒剪了兩簍子,一時忙不過來去刺修剪。忙中出錯還被玫瑰刺扎的鬼哭神號——誒喲,瞧老奴這張破嘴,說錯話了,該打該打,是扎的活碰亂跳,纓絡看的心疼,叫了好幾個小丫鬟幫忙呢。」

流蘇有些不耐煩聽這些雞毛蒜皮,一旁服侍的小紅甚為機靈,明白了流蘇的意思,趕緊打斷道:「扯這些做什麼,說重點!」

看門婆子忙道:「這菜籽兒也有問題,就在表小姐搬來鳳鳴院的前夜,正是老奴當值,半夜裡頭她在院子裡瞎叫什麼有鬼,嚇得什麼似的,菜籽兒的師父花婆子還給她壯膽,一起來院子找鞋,老奴年紀大了,睡覺輕,一有動靜就醒了,偷偷循著聲去,聽見菜籽兒和花婆子說,看到一個沒有臉的鬼,穿著一身白,披頭散髮的,很是可怖!」

又是無臉鬼!流蘇猛地想起昨晚當值時沈今竹的話語,原來不止表小姐一個人看見了無臉鬼啊!難道這院子真有不乾淨的東西?

若真有,怎麼以前在園子裡沒聽說過,淑妃娘娘也在這裡住過六七年呢,好端端的從來沒出過這等邪事。怎地表小姐一來,這無臉鬼就出現了?表小姐還小,誰會與她有仇、喪心病狂的想去扮鬼折磨一個小孩子?亦或是此人與四夫人有仇,藉著表小姐報復?

正思忖著,看門婆子說的吐沫橫飛,「老奴知道,這話會得罪好些人,但是老奴對您一片赤膽忠心,就是得罪自己親孃,也要實話實說的。若有半點虛言,天打五雷轟!」

這婆子又是一陣眉飛色舞表忠心,流蘇給小紅使了個顏色,小紅會意,給了婆子一錠銀子做獎勵,那婆子閉了嘴,樂顛顛的磕頭道謝,退下了。

流蘇問小紅小翠,這婆子的話可信幾分,小紅笑道:「她應是不敢故意欺瞞三少奶奶,只是這民間鬼故事裡頭,十個就有八個鬼是無臉鬼,日有所思,夜間突然受了驚嚇,就以為是無臉鬼,其實人嚇成那樣,哪裡有勇氣看臉呢,以訛傳訛,胡謅而已。菜籽兒估摸就是起夜被飛鳥或者風聲驚住了,嚇叫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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