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婆子的一番話粗俗、而且言語間對紫霞、纓絡、菜籽兒等人帶著莫名的惡意,流蘇也是從小丫鬟做起的,知道低層的下人們為了一件衣裳、一個銀餜子的打賞、甚至為了一句話而結仇,互相踩的,這婆子在園子混了多年,依舊是做粗活看門的,可見其人緣和性格不討好,不招人喜歡,乾脆破罐子破摔,對所有比她過的好的都帶著恨意。
不過流蘇也相信,這婆子話裡有些誇張,但絕不敢欺瞞她,造謠生事,也就是說,那個叫做菜籽兒的,的確也被無臉鬼嚇的鞋子都跑掉了。
流蘇靜默片刻,吩咐道:「小紅小翠,你們想法子接近菜籽兒和那個花婆子,找機會套套她們的話,院子裡其他人也不能掉以輕心,那些目光躲閃的,鬼鬼祟祟的,都報給我和金釵冰糖她們,我倒要看看,這院子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裝神弄鬼。」
三房,三夫人劉氏院裡,從前晚紫霞被關押受刑開始,院中的氣氛就十分壓抑,到昨日紫霞被趕出去碰壁而亡,大熱的天,人心能冷出冰來。伺候的人無論品級大小,個個都靜若寒蟬,能省的話儘量不說,能不出去晃著三夫人劉氏眼的,儘量不現身。若真要有事向劉氏回稟,那人恨不得將身子縮成蝦米,就怕礙眼。
劉氏看著這個丫鬟,心頭頓時火起:「你這是怎麼了?縮腰弓背,肚子疼?」
丫鬟縮的更厲害了,忙解釋道:「奴婢——奴婢不是——」
劉氏冷冷道:「帶著病就不用來當差了,沒得有人閒話說我苛待下人,來人啦,好好伺候她出去,叫她老子娘來領人,好生安撫著,一應衣服賞賜都許她帶回家裡,別又要死要活的,連累三房的名聲!」
「奴婢——」兩個婆子過來掩著丫鬟的嘴,拖了出去,一個婆子說道:「再叫嚷,就要嘗一嘗老婆子臭襪子的味道了。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三夫人心情不好,活該你倒霉。」
另一個婆子唱起了紅臉:「你也算是得臉的丫鬟,但再厲害,比得過死去的紫霞?聽婆子一句勸,只要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三夫人只是要你出去養病,又不是不讓你回來了。等過了這一陣子,事情平息了,你再託人回院子就是。」
老實說,儘管平日裡很不喜歡紫霞的利嘴,婆子們巴不得見她倒霉,但眼睜睜看著一條命在眼前消失,紅的鮮血和白的腦花四濺,已經被生活打磨成魚眼珠的婆子們心裡也不好受,一個婆子當晚噩夢連連,次日就去廟裡燒香,到紫霞墳前燒紙錢磕頭去了。
誰都不希望再出一個紫霞。
正房門前的抄手遊廊,徐碧池和徐碧蓮和被婆子捂住嘴的丫鬟擦肩而過,徐碧池腳步微滯,想起了伺候自己十來年慘死的紫霞,妹妹徐碧蓮低聲道:「姐姐,我們是來給母親請安的,莫要失態了。」
徐碧池方回過神來,牽了妹妹的手,一起邁進正房的門檻,只有妹妹在,她才敢面對嫡母劉氏。
請安完畢,劉氏看見徐碧池眼睛微紅,眼皮紅腫,暗道:果然姨娘生的就是上不了檯面,為了一個奴婢傷神落淚,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是奴婢生的?
徐碧池和徐碧蓮兩人的生母茜姨娘是通房丫鬟出身,連名姓都沒有,當丫鬟時胡亂叫個小茜,生了雙胞胎女兒就抬做了姨娘,人稱茜姨娘。
茜姨娘老實,隱形人似的,知道自己不受待見,也不多話。姐妹花平日裡乖順聽話,相貌出挑,文能讀書,武能騎馬蹴鞠,一副名門閨秀的氣度,也算是爭氣,劉氏帶著姐妹花出門交際,都說她教導的女兒極好,因此也甚覺得有面子,對姐妹花態度不算親熱,但是該有的,從來不會虧待,該維護的,也不遺餘力。
若放在平日,紫霞在大廚房壞了規矩這種事,劉氏是不屑管的,要姐妹花院裡的掌事娘子懲罰了就是,可前日她因媳婦不服管教、兒子又維護媳婦忤逆自己的意思一事,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四少爺徐槐是劉氏唯一的兒子,三房也就這一點血脈,劉氏性子有些古怪,對兒子是極好的,早早給他聘了名門閨秀做媳婦,為三房開枝散葉。
劉氏是在家族崛起之前嫁進徐家,沒落誠意伯嫡孫女配南京第一豪門魏國公府庶子,當時怎麼看,都是劉氏高嫁了,隨著誠意伯府迅速崛起,劉氏總覺得自己在婚姻中吃了虧,越來越瞧不上不爭氣的丈夫,所以為唯一的兒子挑媳婦,很是費了一番心力。
四少奶奶袁氏是廣平侯府的嫡女,既是侯門女,也是皇族子孫——第一代廣平侯蒙恩得公主下嫁,本是駙馬都尉,後來跟著建文帝平藩有功,得了這世代罔替的侯爵爵位,袁家血統和權勢都無可挑剔,當初定下這門親事,劉氏幾乎做夢都要笑醒了。
可當袁氏嫁進瞻園,一切都沒有劉氏想象中的美好:這媳婦自持有孃家做靠山、把自己兒子籠絡住了、又生了一雙兒女,竟然時常與自己這個婆婆作對!每每劉氏發作,這袁氏便變著法兒帶著孩子們回孃家小住,兒子低三下四、三催四請都不回來,逼著自己這個婆婆上門親自去接!
上月,婆媳又鬧了矛盾,劉氏說了幾句重話,袁氏便故技重施,帶著孩子回孃家廣平侯去了,兒子去接人,接著接著他自己居然也住在岳家,連乞巧節都沒回瞻園!
劉氏擔心不過,派人去看兒子媳婦孫子孫女過的如何,這一查不知道,查到實情劉氏幾乎氣個仰倒!
原來袁氏是嫡出,但是她爹是庶長子承爵,廣平侯太夫人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嫡子,廣平侯從小養在太夫人膝下,是當做嫡子教養的。廣平侯的生母只是個通房丫頭,這通房丫頭很有些福氣,熬到兒子終於當了侯爺,為她請封了個三品淑人的誥命,當了老封君,她原本姓吳,便叫她吳淑人,吳淑人壓抑了大半輩子,現在每日被人吹捧奉承,漸漸開始抖起了威風,有了「西風壓倒東風」的想法。
廣平侯太夫人豈是任人騎在頭上的?當面就打臉,將吳淑人罵的病倒,廣平侯還要跪地請太夫人息怒,不要傷了身體。這事被御史知曉,參了廣平侯一本,說他輕視嫡母,道德敗壞,目無倫常。這吳淑人自覺丟臉,在侯府威風不在,又擔心兒子爵位不保,乾脆去了鄉下田莊避羞去了,七月吳淑人六十大壽,在鄉下設宴,廣邀親朋,劉氏派出打聽訊息的心腹說,兒子兒媳全部去了鄉下田莊赴宴,給吳淑人拜壽去了!而且自己那個混賬兒子居然以孫婿之禮對待那個通房丫鬟出身的吳淑人!
劉氏是文臣之後,很重禮儀倫常,兒子做出此等混事,被人取笑輕視不說,若御史知曉,參的兒子官位不保都有可能!
劉氏暴怒,恰好在花陰處聽到丫鬟婆子議論紫霞一事,紫霞自持生得好,在園子裡有臉面,居然以小姐自居了,如此敗壞規矩,簡直和那個通房丫鬟出身的吳淑人一模一樣!
劉氏阻止不了吳淑人得志便猖狂,也教訓不到糊塗兒子,聽到紫霞的言行,積累的怨氣找了個缺口,一股腦的發出來,命掌刑的婆子教訓紫霞規矩,這紫霞牙尖嘴利辯解,劉氏燃燒的怨氣更是火上澆油,命婆子們動了刑,哄著紫霞端茶認錯後,將她趕了出去。豈料這紫霞居然存了死志,撞了太湖石,瞻園裡處處傳她不仁慈。
不過是個奴婢,裝什麼三貞九烈!紫霞一死,劉氏的怨氣不但沒解開,反而愈演愈烈,心情糟糕,看什麼都不順眼,徐碧池和徐碧蓮都是茜姨娘生的,這又觸動了劉氏多疑的神經——茜姨娘看似老實,若一朝徐碧池和徐碧蓮嫁入高門,茜姨娘會不會也像吳淑人那樣小人得志?又想茜姨娘雖不似以前青春貌美,但一直很得丈夫寵信,等我那天一病走了,丈夫會不會被這賤人迷惑,抬了她做正房?
雖說徐家開府至今,從來沒有抬一個奴婢出身的姨娘做正房的先例,但劉氏鑽了牛角尖,越想越氣,越氣越想,看著姐妹花的目光,便漸漸有了慍色。
「今兒是怎麼了?眼皮子又是腫的。」劉氏明知故問道。
徐碧池手心一顫,想起妹子的囑咐,便說道:「昨日半夜皮疹疼癢難受,睡不著覺,快天明時才入眠,休息少了,故眼皮有些腫。」
劉氏定定的看著徐碧池,說道:「這大夫的藥不管用,怎麼越來越嚴重了,下次換個大夫看看吧。」
可憐大夫躺槍,徐碧池被劉氏看的頭皮發麻,本來不怎麼癢的皮疹似乎真的開始疼癢起來,漸漸有些坐不住了。一旁徐碧蓮看在眼裡,心疼姐姐,便開口將話題支開,故作輕鬆說道:
「今日一早,女兒去了鳳鳴院給沈今竹補送賀禮,還替姐姐道了歉,說身子不好,改日來拜訪。鳳鳴院還真是好地方,花草繁茂,雖無樹木,但也一片紅翠相間的景象,加上假山奇石,流水浮蓮,沒想到瞻園還有這種絕妙的地方。」
劉氏冷哼道:「怎麼了?陪我這個老婆子住厭倦了,也想像沈今竹一樣,搬出去單門獨院過自在日子?」
徐碧蓮忙說道:「女兒不敢——女兒沒有這個想法,母親疼愛女兒,女兒孝順您還來不及,怎麼會想著要搬出去呢。」
誰知徐碧蓮越是做低伏小,曲意迎奉,劉氏就越生氣:這幅討好的做派像極了茜姨娘!虧得從她們出生起就抱在我這裡養著,視為己出,但畢竟是奴婢生的,有一半的賤骨頭!
盛怒之下,劉氏理智尚存,她知道作為嫡母,不可苛待庶出子女,名聲不好聽,而且庶出的女兒對她而言並無壞處,想要這對姐妹花吃些苦頭,藉機敲打茜姨娘,出出這口悶氣,但是絕對不能放在臺面上,體罰打罵餓飯這種低階損人不利己的做法,劉氏是不屑於做的。
如此,就借刀殺人、殺雞儆猴吧。劉氏看了跟著伺候的丫鬟一眼,問道:「怎麼不見青霞。」
青霞是紫霞的親妹妹,紫霞慘死太湖石,她是犯錯被逐出園子的奴婢,又是未出嫁的女兒,並沒有什麼正兒八經的葬禮,也無停靈,天氣又熱,所以今日就草草下葬,青霞作為親妹妹,要送姐姐最後一程,含淚向小主子徐碧蓮告了假,徐碧蓮當然準了,放了她回去,今天貼身伺候的是一個三等丫鬟。
徐碧蓮很為難:說實話吧,是直接撞到嫡母的槍口上;說謊話吧,欺瞞嫡母更是不應該。
徐碧池看妹子進退兩難,索性心一橫,將禍水引到自己身上,直愣愣說道:「青霞的姐姐今日出殯,碧蓮妹妹準了她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