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嬤嬤道:「纓絡在表小姐屋裡當值,奴婢這就去叫她。」
沈佩蘭擺手道:「罷了罷了,不急於一時,我看點書歇個午覺,醒了再說,你也睡會。」
福嬤嬤告退,沈佩蘭拿起翻過一半的遊記,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我叫你從院子裡挑幾個丫鬟跟著今竹搬過去,那個名單裡好像沒有纓絡吧。」
「是的。」福嬤嬤說道:「一來是覺得纓絡一手按摩推拿功夫不錯,正好伺候夫人;二來是覺得這個丫鬟心思太活絡了,表小姐又是個有主意的,怕生事端。」
沈佩蘭抽出書裡荷花做的書籤,掃了一行字,說道:「名單那幾個人都是老實聽話的,問一句答一句不會多說話,今竹恐怕覺得她們太悶,沒幾日就膩歪了,把纓絡加進去吧,調劑一下,先籠住她再說。至於心思活絡嘛,聽說這纓絡以前是大廚房打雜的,不活絡如何做到三等丫鬟呢,有上進心是好事,我不怕丫鬟們有能耐,怕的是心思不正,帶壞了孩子。你盯住她,經常敲打就是了。」
夏日的午後,沈今竹喝著摻著冰葡萄的酸梅湯,聽著纓絡閒扯瞻園的一些小事。
「前日乞巧節,揭開盒子,三小姐的蛛網最密呢,園子的人都說蛛兒有靈性呢,知道三小姐要說親、繡一堆嫁妝,所以織張大網添喜氣。」
徐碧若爽快的性子,以及送的唐朝鎏金香薰球,贏得了沈今竹的好感,聽纓絡說到了她,便問道:「三表姐說的是那戶人家?」
纓絡說道:「奴婢不清楚,只是園裡都這麼說。」
外頭小丫鬟進來來說道,「纓絡姐姐,福嬤嬤叫你給夫人按腿去。」
「好,我這就去。」纓絡不敢怠慢。
「姑姑醒了啊,我去陪她說說話。」沈今竹飛快將最後一個凍葡萄粒塞進嘴裡,跟著纓絡同去——她其實想問問沈佩蘭,徐碧若定的那戶人家,唉,怎麼好姐姐都要嫁人呢。
到了正院書房,沈佩蘭歪在羅漢榻上和上午遇到的了凡師太說話呢,纓絡行了禮,跪在榻上給沈佩蘭按摩腿腳,沈今竹心裡大呼不巧,她對講經一點興趣都沒有,此時也不好退回去。
幸好沈佩蘭也嫌她礙手礙腳,說話不方便,玉手一抬,「你和峨嵋小師父出去玩會,我有話和師太說。」
說是出去玩,夏日下午烈日炎炎,還真沒有什麼地方好玩的,沈今竹將峨嵋帶到她住的東廂房,兩人沒有什麼共同語言,不鹹不淡說了幾句話,冷場了。
白白胖胖的小峨嵋坐在黃花梨圈椅上,似乎是一堆正在融化的雪,沈今竹沒話找話了幾句,場面更冷了,乾脆豁出去問了一個困擾她一下午的問題:「你不是吃素麼,怎麼那麼胖。」
峨嵋臉色緋紅,「我——我以前是吃肉的。」
沈今竹瞪大眼:「什麼?你不是在庵堂長大的嗎?怎麼還吃肉?」
峨嵋解釋道:「庵堂的師父們都是吃素,我們這些七梅庵收養的孩子每月吃四次肉,是請了外頭的飯館做好了送過來。師太說吃肉長身體,我們小孩子尚未皈依佛門,是可以吃肉的。去年我跟著了凡師太學經,才不吃肉的。」
沈今竹疑惑問道:「出家人不能沾葷腥,難道你們一邊吃著肉,師太們一邊唸經給這些肉超度嗎?」
峨嵋說道:「師父說,清規戒律是用來約束自己,不可以拿來強行約束他人。比如遇到捕魚殺豬的,總不能因我們不殺生,便放了魚,勸人不吃豬肉,那漁夫和屠夫生計何在?他們妻兒老母如何生存呢?」
真是知音啊,沈今竹興奮說道:「你師父真是明白人!真該請你師父把這道理講給我那個朱外祖母聽聽。」
峨嵋胖臉一繃,「豬——外祖母?小施主怎麼可以如此詆譭自己的親人呢?」
「姓朱,是國姓呢,可別誤會了。就是我繼母的母親朱老夫人啦,我有兩個外祖母,自己的那個早就去世啦。這朱老夫人也信佛,我在京城的時候,每次她去我們家呀,她不吃肉,也不准我們吃肉,連聞著看著都不行!廚房那幾天就只做素菜。就連桂花糕這些帶著豬油的點心也不準吃呢,所以我最討厭她來我家了。」
「有一次,她一連在家住了四天,我實在忍不住啦,掏了自己的壓歲錢,叫丫鬟去外頭買了肉包子來吃,真香呀,我兩個弟弟妹妹饞的直流口水——雖說都是朱氏繼母生的孩子,但好歹叫我姐姐吧,有時也挺可愛的,我就勻了幾個小籠包子給他們,可能是包子太香了,朱老夫人聞著味找過來,劈頭蓋臉的一頓數落啊!」
「說什麼吃豬頭、羊肉,將來投胎轉世只能入畜生道,被人宰割,嚇得弟弟妹妹都哭了,還逼著我們把肉吐出來,我生氣了,反問朱老夫人,說既然吃豬變豬,吃羊變羊,吃牛變牛,那上輩子您一定是吃了人肉了對不對?」
峨嵋嚇得連忙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沈今竹講道:「朱老夫人氣得都站不直了,你看,我又沒說什麼,這可全是她自己講的,對不對?她又說啦,吃肉是罪孽,現在悔改還來得急,經常捐香火,放生,吃素,就能求佛寬恕罪孽。」
「我又說啦,按照您的意思,壞人吃肉,好人吃素,那我大明朝養那麼多推官幹嘛?六部設刑部做什麼?讀書人累死累活編《大明律》有何意義?兩人打官司,根本不用審問,吃素的勝訴,吃肉的敗訴得了。」
「小施主說的有道理。」峨嵋點頭道:「我師父了凡也說過,逼人吃素是不對,逼人吃肉也是錯,人是因善惡而分好人壞人,不是看他吃什麼。」
沈今竹嘆道:「所以說你師父是個明白人嘛!難得有了凡這種不拘泥的師太,唉,我那朱外祖母當初是跟著了凡師太學佛法就好了,全家就能正常的吃肉啦。」
「那朱老夫人後來怎麼說的?」峨嵋問道。
「我不知道呀。」沈今竹一臉無辜,「她想不開,氣暈過去了,能說什麼。後來我‘跟著’三叔回金陵,就更不知道她說什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