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錯了重點!關鍵是要提醒祖母早點來接我啊!沈今竹欲哭無淚,當著眾人的面又不好糾正,只得蹲下來在雙胞胎蘋果臉上狠狠的啃了一口。
不知真相的圍觀群眾還以為是姑侄情深,依依不捨呢。沈今竹磨磨蹭蹭的上了馬車,徐柏和異母哥哥徐松相繼向眾人告辭,沈老太太拍拍徐柏的肩膀,「柏哥兒啊,好好照應你表妹。」又對徐松說道:「今竹年幼淘氣,小孩子家的,經常口無遮攔,以後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徐松二十八歲,相貌端正,體魄健壯雄偉,長著一張國字臉,濃眉鳳眼懸膽鼻,天生的一副好官像,他若是個讀書人,頂著這張臉去吏部選官,靠刷臉就能把前面排了幾十年的老舉人壓在後頭,徐家世鎮南直隸,徐松在金陵水軍任千戶,因常年在軍營當值,皮膚曬的黝黑。白皙斯文的徐柏站在他旁邊,不像兄弟,倒有些像父子。
論理,徐松根本沒有必要親自來烏衣巷接沈今竹這個表妹,無奈自己老婆做了蠢事,當眾取笑繼母孃家侄女成親三日和離、丟失嫁妝一事,氣得祖母將她禁足,前幾日繼母去向祖母求情,放了老婆出來。老婆有身孕,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不好發火,只得低頭替妻賠罪,去軍營告了假,今早一道來烏衣巷接表妹去家裡常住,以表示和解。
徐松閱歷豐富,如何聽不出沈老太太「口無遮攔」、請他「多多包涵」表妹是反話?其實就是在說妻子嘴太欠,要管管了。女兒受了委屈,做母親的看不過去,為女兒撐腰很正常,何況這沈家從賣油郎第一代發跡開始,從來就不是什麼忍氣吞聲的人家,沈老太太更是兩次招贅夫婿,棄前夫如敝履,據小道訊息,說那前夫後來都死的不明不白呢。
所以徐松老老實實的接受了沈老太太的敲打,還說:「我大閨女和表妹差不多年紀,略懂些事,我已和她說了,待表妹去了瞻園,一道讀書,一道玩耍,友愛互敬。」
古人好謙虛,做父母不把子女貶到泥地裡,就不算圓滿,徐松說自己閨女「略懂些事」,那事實就是非常懂事了,其實也是,有這樣的糊塗母親,女兒大多早熟醒事,若不如此,這日子便過不下去了。
徐松謙和低調的態度很令沈老太太滿意,命人取了一個嵌玳瑁的匣子來送給徐松,說:「一些小玩意,送給重外孫女玩。」徐松大方接過,替女兒道了聲謝。
道別完畢,徐松徐柏上馬,護送著四輪大馬車出了沈宅。
古代道路不平整,寬窄不一,為出行方便和節省成本,馬車大多以兩輪為主,這種四輪大車很少見,加上前面六匹白色蒙古馬拉著,走在大街上是相當的拉風,在金陵城住久了的人們都知道這個是魏國公府的馬車,紛紛自行避讓。
從烏衣巷善和坊到大功坊瞻園,都是寬闊的石板路,這四輪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四輪車廂遠比兩輪寬大平穩的多,就像坐在房子裡般,沈今竹第一次坐這種馬車,童心好奇心頓起,早將方才離別的愁緒拋在腦後——熊孩子就是這點好處,無論遭受什麼挫折悲傷,隨時隨地都能滿血復活。
沈今竹這兒摸摸,那裡瞧瞧,眼睛都是華彩,沈佩蘭以巫婆引誘白雪公主吃毒蘋果的笑容說道:「跟著我有什麼不好?以後這種四輪馬車有的是機會坐。」
外面徐柏表哥騎在馬上敲了敲車廂上的竹窗,沈今竹開啟窗戶,「怎麼啦?」
徐柏狡黠一笑,「表妹要不要騎馬,悶在車裡頭有什麼意思。」
沒等沈今竹回答,沈佩蘭板著臉說道:「你老子幾天沒錘你,身上癢癢是吧?」
「我天天洗澡,不癢不癢。」徐柏忙騎著馬走開,沈今竹繼續趴在窗戶上看街景,被沈佩蘭拽進去教訓道:「姑娘家的,無端被人瞧見不像話,這車裡有冰,開窗放了冷氣出去,你又叫熱了。」
不能開窗,熊孩子也有熊孩子的辦法,她貼在車廂壁上,眯縫著眼睛聽動靜:
「唔,有槳聲,肯定到了朱雀橋。」
「文人吟詩,定是東牌樓府學。」
「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是蟬聲和車馬聲,到大功坊徐府街啦!」
聽著熊孩子的現場直播,沈佩蘭覺得自己忍功實在了得。
大功坊,因開國功臣徐達的神威戰功而得名,這裡老派和新派勳貴雲集之地,大多是在大明建國和建文帝平定藩王之亂時積累軍功,封爵賜給的宅邸。爵位在則宅邸在,被奪了爵或者絕嗣失爵,則收回宅邸,以備獎賞給其他後起之秀。所以大功坊基本是豪宅集聚,罕見商鋪小販。來往的皆是出門辦事的僕役和各等車馬,和金陵城其他喧囂的街坊截然不同。
徐家世鎮南直隸,是最頂尖的江南勳貴,宅子也是最大,叫做瞻園,因老祖宗徐達曾經封中山王,也有人叫瞻園中山王府,瞻園佔據了整整一條街,此街就叫做徐府街。東角門的僕役遠遠的見這行人,忙卸了門檻,四輪馬車直入進去,行了約一刻鐘,在內儀門處停下,此處設有約三十步的帷帳,女眷和丫鬟們在此下車,步行進了內儀門,有三輛青螺車在此等候,覆上了車,又換了一次轎子,上下折騰,沈今竹真想大呼一聲:「我有腿,自己走成不成?」
轎子終於停了,徐柏扶著母親下轎,金釵打簾子,玉釵扶著沈今竹下轎,此處是個大院落,院門上掛有匾額,上書南山二字,還是御筆,這便是魏國公太夫人養老之所。按照以往的習慣,太夫人和女眷們本該在莫愁湖別院住到七月末天氣涼快些了才回來,只是今年七月初很是下了幾場大雨,沒有往年熱,太夫人便在七夕前回來了,誰知一回來就連日豔陽高照,老天好像要把前幾天的熱量全部補齊似的,太夫人懶得折騰,不搬了。
上山拜寨主,下水要拜碼頭,沈今竹要來瞻園常住,首先當然是要拜一拜此處最大boss。以前沈今竹來瞻園做過客,沈老太太知道自己家熊孩子能淘成啥樣,藏拙似了沒讓她見太夫人,倒是讓沈今竹有些好奇了。
剛進院門,就見須彌座鑲福壽字照壁下黑壓壓的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戴著鑲翡翠抹額,灰白的頭髮綰的一絲不苟,戴著一頂珍珠三鳳冠,穿著沉香色花過肩風緞褙子,黑青素緞馬面裙,矜貴優雅。
這下見到真佛了!沈今竹欲上前拜見,卻被沈佩蘭一把按住了肩膀,「楚嬤嬤,勞動您親自來院門迎接,這是要折我們晚輩的福呢。」
差點出了大丑!居然只是太夫人身邊一個體面的嬤嬤!這穿衣打扮比咱家祖母還要貴重,沈今竹覺得自己簡直來到另一個世界,想起沈佩蘭三句裡頭就有一個詞「謹言慎行」,果然不是誇張,便對未來的生活更加灰暗了。
按照福嬤嬤在家講的瞻園規矩,見到這種伺候太夫人的老嬤嬤,晚輩們都是恭恭敬敬的,若初次見面,行全禮也不為過,沈今竹上前斂衽行禮,楚嬤嬤果然不退不讓,受了她的全禮,塞給沈今竹一個荷包當見面禮,笑道:「是個乖巧的好孩子,走,嬤嬤帶你去見太夫人。」
楚嬤嬤親親熱熱的牽著沈今竹的手,沈佩蘭反而退了一射之地,後面烏壓壓一群丫鬟婆子給三人撐傘的撐傘,打扇子的打扇子,還有遞冰帕子的,忙而不亂,楚嬤嬤一邊走,一邊信手指著院裡某個大樹、假山,說著其中掌故,沈今竹牢牢記著沈佩蘭的教訓,指哪裡就看哪裡,不指便目不斜視向前走,沈佩蘭在後面瞧著,暗暗鬆了一口氣——還好,這些天差點說斷了舌頭,功夫沒白費。
江南第一豪門的名號可不是亂叫的,從沈今竹這個孩子的眼裡看來。同樣是大槐樹,南山院的就是比烏衣巷沈家的粗壯挺拔;同樣是太湖石假山,人家連假山上的青苔都透著一股子蒼勁的貴氣;同樣是花盆,烏衣巷是一水新燒的景德鎮青瓷,撲面而來的匠氣,人家南山院的花盆幾乎不帶重樣的,有些好像還是積年的古物;就連籠子的鳥雀也——咳咳,鳥雀倒是一樣的,否則就成了精啦,說好慶豐元年以後的動植物不準成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