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三離機斷家務事,看輿圖祖孫說紅番

到了傍晚,沈今竹換了身衣服,去沈老太太院子裡問安。

才入院門,就見一個面有淚痕的婦人領著一對才留頭的男童女童出來,男女童都曬的漆黑,比沈今竹更甚,引領客人的僕婦解釋說:「這是阮夫人一家,以後要在咱們家暫住。」

家裡時常會有暫住的客人,沈今竹自己都快要去瞻園常住了,她對新客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倒是覺得終於有人比她還黑了,有些沒心沒肺的幸災樂禍之感。

進了屋,得知沈老太太會客後去了書房,沈今竹徑直找過去,沈老太太抱著一卷巨幅圖軸,向她招手道:「四丫頭,過來幫祖母把這個鋪在羅漢床上。」

沈今竹樂不可支說道:「是《大明萬國輿圖》麼?今日祖母要給我講哪裡?」

成人高的圖軸在山字大理石羅漢床上緩緩展開,這是西洋傳教士利瑪竇所繪、工部員外郎李之藻翻譯臨摹,是史上最全、最精準的世界地圖,後流傳至今,按大明律,民間是不準私藏刻印臨摹這等巨幅地圖的,連官員收藏的地圖都有嚴格的限制,不是你想有就有,但縱使如此,處於各種需要,地圖還是在黑市上廣為流傳,沈家以前做過航海貿易,那時家裡就收藏了這幅《大明萬國輿圖》,世界之大,盡在眼底。

沈今竹指著寫著錫蘭國(今斯里蘭卡)的地方說道:「上次您講到這裡了,說這裡產各種寶石、乳香還有龍涎香,當年鄭和下西洋時,錫蘭國王膽大包天,想搶了咱們大明的船,被鄭和打敗,綁著國王回來,咱們皇帝另選了新王換上。」

沈老太太是頂門立戶的獨女,早年隨父親行鹽,後來和夫婿攜手做海商,見識頗廣,閒來無事經常給沈今竹講些見聞奇談,從不像其他婦人那樣說些神鬼報應、烈女孝子的故事。

「你記性倒是挺好。」沈老太太摸摸沈今竹的光頭,「今天不說錫蘭了,咱們講講臺灣。」

「自己家的地盤,有什麼好說的,我想聽您講這裡嘛。」沈今竹指著非洲地界說道:「聽說崑崙奴的老家就在這裡。」

「什麼自己家的地盤?」沈老太太面有慍色,「荷蘭人已經攻佔澎湖了,如今臺灣幾乎被荷蘭和西班牙瓜分,咱們大明毫無還手之力,龜縮不出,任憑臺灣百姓被人魚肉,如今看來,整個臺灣都會淪陷,唉,若是鄭和還在,怎容得這些宵小之輩染指我大明國土?」

「方才在院裡碰到母子三人吧?他們章家原本是福建人,當年和我們沈家一樣是海商,和我們沈家半路出家不同,章家世代都是吃海商這碗飯的,當年咱們家剛入行,章家幫了不少忙。後來大明又開始海禁,逼的沒辦法,舉家遷到臺灣,買通了當地官員做起私人海上貿易,唉,荷蘭人打過來,章家遭遇滅頂之災,諾大的家族只逃出母子三人,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久,萬幸被漁船救上來,快到福建了,又遇到倭寇打劫,九死一生到了金陵,孤兒寡母投奔我們沈家。」

難怪那兩個人比我還黑,原來是在海上漂泊曬的,若不是連遭劫難,也不會在選在過節的日子投親靠友。沈今竹目光在地圖上掃視,指著標記著荷蘭的地方問道:「看起來不過是個小國,還沒有我們南直隸一半大呢,怎地如此猖狂?」

沈老太太答道:「聽章夫人說,荷蘭人的大炮火槍著實厲害,臺灣防務空虛,大明官兵潰敗的潰敗,戰死的戰死,居然有些官兵擔心朝廷問責,乾脆落草為寇,和倭寇一起作亂。」

每次說起倭寇,沈老太太心裡都會錐心一痛:她的長子就是抗擊倭寇時殉國的。沈今竹聽沈老太太講過無數遍大伯父殉國的故事,此時看著祖母臉色,知道一定又想起了大伯父,遂轉移了話題,握著小拳頭說道:「現在才明白李清照那句‘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意義,大明什麼時候才能把荷蘭人和西班牙人趕出臺灣,為無數個章家那樣的家族報仇呢?」

沈老太太頹然垂首坐在羅漢床上,嘆道:「大明帝國正在衰落啊,和人一樣,有過壯年,也有日暮西山的那天,鄭和時期萬國來朝、天下臣服的榮耀一去不復還。我也是如此,本以為好好保養身子,天天打拳強健體魄,絕不會躺在病榻上成為脾氣古怪的老廢物,平日最不喜別人說老這個字,如今看來,人不能不服老啊,連帝國都在衰老,何況是我等凡人。」

沈今竹懵懵懂懂,「爹爹給我講史書,凡是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生,百姓流離失所,土匪群起;藩王大將自立為王,各自為戰;或外族入侵,逐鹿中原。如今我大明並無這些徵兆,江南富足,金陵城歌舞昇平,秦淮河更是夜夜笙歌,從未聽說過大明國要完吶。」

「傻丫頭,這種話誰會亂說?要殺頭的。」沈老太太說道:「以史為鑑,你爹爹說的有道理,我也希望自己是瞎想,說不定那天大明轉運,把這些紅番驅除出去也未可知。」

「對對對。」沈今竹疊聲和道,靈光一閃,胡謅了一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紅番渡河山。」

「最近還開始出口成章了。」這話把沈老太太逗樂了,「你這是開了竅呢,還是你二姑姑教的好?還真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我天生奇才,開了竅,我爹爹打小是神童,南直隸解元,二十多歲中進士,我是他閨女呢,還能差麼?」沈今竹涎皮賴臉往沈老太太身上蹭,終於說出了憋了許久的話:「祖母,我不想去瞻園。」

熊孩子有進益,沈老太太比自己病癒還要高興,她依舊寵溺的摸著孫女的小臉,卻不再一味順從,「以後乖乖的跟著你二姑姑,將來奔個好前程,我老了,教不了你什麼啦,瞻園又不是北京,我們祖孫倆見面說話都便宜。」

祖孫兩個說著體己話,外頭丫鬟來請,說家宴快要開始了,請老太太和四小姐入席。

乞巧節算個不大不小的節日,往年住在八府塘的沈三爺一家是自行過這個節的,今年沈老太太小中風,沈三爺時常過來伺疾,乞巧節乾脆把家人都帶來烏衣巷老宅團圓,沈大少奶奶王氏和沈三夫人何氏照例舉筷給沈老太太佈菜,沈老太太擺手說道:「孫媳婦身體不太好,你就歇著吧,不用你佈菜了。」

王氏只是不肯,笑道:「今日好些了——三嬸都站著呢,我這個晚輩媳婦不好坐著。」

沈老太太拍著何氏的手,「你也坐下,不準推辭。」

鰣魚擺上桌,當然是最喜此物的沈老太太先動筷子,略嚐了嚐肚皮肉,點頭讚道:「今日魚新鮮,蒸的也恰到火候,你們都嚐嚐。」

老太太說好,晚輩們自然都說好,沈韻竹舉杯向著何氏敬酒:「今日多虧了三嬸嬸幫忙,才弄到這麼好的鰣魚,我敬您一杯。」

言罷,一飲而盡。何氏笑著對王氏說道:「韻竹真是能幹,以前連賬冊都少摸過呢,現在才上手一月,管家做的有模有樣。你有此膀臂,以後定會輕鬆許多。」

何氏鹽商之女,嫁的丈夫沈三爺也只是捐了官身,一門心思做生意,因此來往多是生意圈的太太們,沈韻竹的奶孃管嬤嬤去八府塘找何氏幫忙,以解燃眉之急,何氏立刻派了心腹去魚行的行首夫人那裡求,在桃葉渡挑了剛上岸的大鰣魚,用冰塊鎮著快馬運到烏衣巷,真是一騎紅塵韻竹笑,無人知是鰣魚來。

這二丫頭還挺本事,找了三嬸幫忙,長此以往,會不會覺出以前的賬冊有問題?王氏心苦,面上依舊和容悅色,「是啊,我也慶幸有韻竹幫著管家呢,家裡井井有條,我也能安心養身體。」

酒過半酣,女眷們紛紛開啟盒子,看誰的網結的密實,勝出者是王氏的長女沈芳菊,芳菊有些靦腆,「這蜘蛛是四姑姑給的。」

沈三叔打趣道:「喲,今竹還會孔融讓梨,二姐姐真會調教人,熊孩子都快成淑女了,我得趕緊寫信給二哥二嫂報喜去。」

沈今竹最不喜歡聽這話,看著自己的盒子,靈機一動打岔道:「你們看,這個蛛網像不像個壽字?」

縱使草書大師懷素在世,也寫不出這麼不像壽字的字,可為了圖個彩頭,眾人都附和說真像個壽字,久而久之,還真有點像了!

在金釵玉釵的熱烈期盼下,沈佩蘭次日一早便回烏衣巷,要沈今竹收拾行李,「瞻園都準備好了,初十過去。」

「我有好多東西要帶過去呢,算上今日也只有兩天時間啊!」沈今竹困獸猶鬥說道:「二姑姑,橫豎我八月十五還要回來過節的,不如等過了中秋再去?我還慢慢收拾,免得漏下什麼還得派人回來取。」

沈佩蘭嗤笑道:「你為什麼不過了年再去?」

沈今竹拍手道:「好的呀。」

沈佩蘭翻了個白眼,「想得美。」

作者有話要說:

《香奩潤色》是明朝文人胡文煥編寫的,各種黑暗界美白祛痘潤髮偏方,本書上一章的八白散,和這章的七月七雞血桃花都是出自這本書,此書堪稱婦女百科全書,居然還有女人產後下奶,斷奶的方子。

明朝臺灣是先被西班牙控制了南部,後來荷蘭人打過來,明軍一退再退,最後全部撤了,荷蘭人趕走西班牙人,控制台灣全島,後來被鄭成功趕走。當然,本文從建文帝開始架空,時間軸和結局會和歷史不同的,此文架空架空架空,大家不要被我帶歪了。

為了方便,本書所有西方國家的稱呼都用現在的,因為以前古代對西方國家的稱呼非常混亂,比如「佛郎機」,有時候指葡萄牙,有時又是西班牙,甚至有些書裡把荷蘭也叫佛郎機的,看的舟頭都大了。

作者「暮蘭舟」的其他小說

十八釵》《沐府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