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玉釵勇闖盤絲洞,乞巧節姑嫂打機鋒

敏哥兒眼睛骨碌一轉,「我怕四姑姑的毛毛蟲,我們換顆樹藏著吧,都不出聲兒,她回來找不到我們就走了。」

訥哥兒方點頭,兄弟兩個相繼從樹上溜下來,靈活的不像個小胖子。豈料腳跟剛碰到地面,沈今竹從藏身處跑來,兄弟倆見勢不妙,撒腿就跑,無奈小短腿跑不過沈今竹,被她一手一個揪著耳朵教訓道:「真是反了天了,連我都敢偷襲——再過些天我就要走了,以後誰帶著你們玩兒?天天寫字背書,有哭的時候!」

「什麼?四姑姑是真要走?」敏哥兒欣喜說道:「這麼說,以後這樹上的桃子、湖裡的蓮蓬、岸邊的鵝蛋都是我們的啦?」

訥哥兒也顧不上耳朵疼,跟著說道:「太好了,終於沒有人和我們搶打鞦韆了!」

沈今竹悵然若失:她知道自己淘氣,給家裡惹了不少麻煩。但是即使是貪官,也希望離職的時候能有百姓夾道送別,送萬民傘、被搶著脫鞋子挽留、依依不捨的場面。沈今竹這個大俗人當然也不能免俗,她細數府中眾人,最和她臭味相投的就是這兩個侄兒,還以為敏訥兄弟知道會勃然大哭、在二姑姑那裡打滾撒嬌留她,誰知兄弟倆差點敲鑼打鼓要開個歡送會慶祝了。

又生氣又傷心,沈今竹照著兄弟倆的圓腚拍了幾記,這一年倆人不再穿開襠褲露出光腚,故兄弟倆也不覺得有多疼,捂著屁股笑嘻嘻跑開了。

沈今竹意興闌珊的去了大嫂王氏的院子,此時烈日初綻,院子灑了水,只見樹蔭花影,迴廊處掛著兩對鳥籠,幾隻黃雀在裡頭吃著小黃米,一對繡眼鳥將頭埋在紫砂水盅裡頭清洗羽毛,獨有一隻百靈鳥站在杆上吟唱,眼睛追隨著沈今竹的背影消失在湘妃竹門簾裡。

打簾子的丫鬟不知去了哪裡,沈今竹自己掀開門簾進屋,隱隱聽見百寶閣後面有人說話,小孩子腳步聲輕,裡頭的人渾然不覺。

「昨夜你又做那個夢了吧?每次噩夢,你早上都沒個好顏色,這病昨日剛好些,今天瞧著又重了。從四小姐回來的那幾天起,你總是這樣好一天歹一天的,身子耗不起啊。要我說,你這是心病——北京那麼大,打聽個人哪有那麼容易,橫豎銀子都送出去了,你安心養病等訊息便是。」

「這幾日憂心,倒不是這事,我娘寫信來,說小弟在北京不好好讀書,這才去了幾日,就在外頭養了個外室,那外室還來歷不明。弟媳哭著要和離,兩口子天天吵架,唉,我祖母氣病了,可憐我娘上要給老的伺疾,下要安慰兒媳、管教兒子,唉,我離孃家遠,不能為母親解憂,昨夜寫信教訓弟弟,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聽聲音就是管嬤嬤和大嫂,談的事情沈今竹半懂不懂,但也明白是大嫂不願公開的私事,沈今竹無意聽壁角,便停在原地,悄悄退到門口,大聲說道:「大嫂,我來瞧你了。」

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頭慌慌張張、睡眼惺忪的從耳房裡跑過來,管嬤嬤眼角餘光冷冷的掃一眼,笑著迎接沈今竹,「四小姐果然懂事了,一早就來陪我們少奶奶說話。」

王氏穿著半舊的玉色雲絹半臂、桃紅遍地金馬面裙,青絲鬆鬆綰在腦後,簪著一朵含苞待放的鵝黃色睡蓮,慵懶的斜倚在彈墨引枕上,對著沈今竹招手道:「小姑來了,過來坐,再過些日子,可不能天天看見你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小姑娘還不太掩飾自己的心情,沈今竹悻然坐下,無精打采問候:「大嫂身子如何了?請大夫看了沒有?」

看見王氏腰間流蘇素玉絛環,沈今竹又道:「大嫂衣帶漸寬,要注意身體。」

看來熊孩子沒將剛才的談話聽進去,王氏和管嬤嬤飛快交換了個眼神,心下如釋重負,話語倒是依舊淡淡的說道:「小姑多慮了,我就是晚上沒睡好,頭疼,白天補補覺就成,懶得尋醫問藥的折騰。」

「誒呀,我來的不巧,擾大嫂的清夢了。」沈今竹忙站起來告辭,老實說,她來瞧王氏也只是個幌子,實際是想找機會出去玩,如今目的達到了,這過場還是要走的,回去也好向福嬤嬤交代,既然王氏說要睡覺,乾脆順水推舟告辭算了。

王氏拉著沈今竹的手坐下,「這會子我又不想睡了,坐下陪嫂子說說話,來人啦,端一碗酸梅湯來,加上昨夜凍上的葡萄粒。」

沈今竹小孩性情,一說到吃,立刻有了興趣,「平日裡酸梅湯里加冰粒子的,大嫂蘭質蕙心,居然想到加凍的葡萄呢。」

王氏笑道:「我也只是偷師,據說那西洋人喜歡往酒裡頭放凍的水果,我就試了一次,咱們家的葡萄甜,味道果然不錯,最適合夏天喝了,今日乞巧節家宴就喝這個——你在拂柳山莊一場大醉,我是不敢給你喝酒的,想著酸梅湯加這個應該不錯,你今日且一試,喜歡的話,嫂子叫廚房天天給你送這個新的解暑湯。」

約一盞茶時間,新式酸梅湯就到了,沈今竹喝的香甜,外軟內硬的凍葡萄在嘴裡嚼的脆響,直說好吃,王氏嘆道:「小姑有口福,我若不是體虛,也想來一碗呢。」

姑嫂正說著話,外頭打簾子的丫鬟說道:「少奶奶,二小姐來了。」

沈韻竹施施然而來,有了沈老太太的鼓勵,沈韻竹很快從和離的陰影中走出來,氣質行事越發穩重了。沈今竹戀戀不捨的放下碗,站起來行禮道:「二姐姐。」

沈韻竹笑道:「這行禮的姿態大不一樣,四妹妹果然進益了,二姑姑真是會調教人。如此這番在魏國公府過幾年,咱們家就要出個名門淑女了。」

王氏忙吩咐下人給沈韻竹也端上凍葡萄酸梅湯,沈韻竹也問候了王氏的身子,而後說起了正事:「乞巧節家宴選單上不是有道清蒸鰣魚嗎?方才採買的來回事,說今日集市上的鰣魚都不太好,要麼不新鮮了,要麼個頭太小做出來擺盤不好看,問該怎麼辦?畢竟是一場家宴,不是平日的三餐,換個菜或者個頭小點也無所謂,我拿不定主意,過來問問大嫂。」

王氏輕搖紈扇,「哦?這可難辦了,一來鰣魚全家老小都喜歡吃,二來江南無鰣魚不成宴,要採買的下午去桃葉渡瞧瞧,興許能碰到剛靠岸的漁船,不拘多少銀錢,挑好的買回來蒸上就是了。」

沈韻竹心中暗道:大嫂話說的輕巧,今日整個金陵都過乞巧節,採買的去了桃葉渡就一定能買上好鰣魚嗎?何況桃葉渡在城東距離遙遠,買回來宴會都酒過三巡,早遲了,大嫂當家這麼多年,還不知道這個?定又是在給我設難題。

自從那次夢魘後,王氏的病情起起伏伏,為了讓孫兒媳養好身子,也為開解沈韻竹和離之傷,沈老太太命沈韻竹幫忙管家,大小管事都向沈韻竹和管嬤嬤回事,韻竹怕出紕漏,擔心大嫂看輕自己、辜負沈老太太的信任,所以凡事循舊例而行,不敢自專,若有不明之事,總是擱下先問王氏或者她的心腹管嬤嬤。嫁妝失竊事件讓本來關係就淡淡的姑嫂起了齟齬。王氏心中有鬼,沈韻竹疑心未除,明面上姑嫂和睦,暗地裡互相較勁試探。桌面上笑靨如花,桌下已經拳腳來回好幾趟了。

當然了,此時沈今竹一心一意品嚐著凍葡萄的美味,她身量尚小,坐在羅漢床上懸空著腳丫,吃的得意忘形,哪裡聞得到這對姑嫂間淡淡的火藥味。倒是管嬤嬤心細,瞧見沈今竹沾著泥的鞋底,對比方才在多寶閣前面那個朝著門口的鞋印,心中有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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