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是淑妃賞的,親家也說好,沈老太太第二次和女婿達成共識:都這樣了,我能說什麼?
母子倆攜手聊著家常,不知不覺金烏早墜,玉兔飛昇,腿腳有些乏了,去了荷塘浮香閣休息,石桌上擺著先前沈老太太吩咐煮的荷葉水,還有一串紫玉葡萄並四樣點心,中間擱著鏨花鳳凰紋三獸足銀燻爐,敘敘吐著青煙。
沈佩蘭給母親倒上茶水,「好大的艾葉味,怪燻人的。」
沈老太太飲了半杯,說道:「荷塘又是花又是水的,白天還好,到了晚上不燻這個,蚊蟲多的能抬著你走。」
沈佩蘭喝完一盞荷葉水,蹙眉道:「連水裡都有這股子艾葉味,瓜果點心就更不用嚐了。大侄兒媳婦是怎麼持家的?上次來時我還跟她說,在涼亭這種地方種植一些七里香、菖蒲、夜來香、九層塔(即羅勒葉)這樣的花草,既驅趕蚊蟲,聞著還舒服,她喏喏稱是,結果還是一味拿著艾葉燻。」
沈老太太和稀泥說道:「蒔花弄草又不是現點炮仗只缺個火,已是夏天了,來不及補種,明年再說罷。」
沈佩蘭不以為然道:「花圃集市都有現成的,買上幾車裝在花盆裡,亭臺樓閣,甚至臥房書房擺上幾盆,這有何難?我一個夏天能在孃家住幾天?還不是為了您和侄兒侄女們過的更舒服一些?她若是有心聽了我的話,早就去辦了;若是無心,多說無益,反而嫌我這個嫁出去的姑太太囉嗦,手伸的太長,管起孃家事呢。」
沈老太太從中調停道:「王氏不是這樣小心眼的,你大侄兒在武昌府做官,一年都難得回來一次,她主外也主內,每天事兒多著呢,一時疏忽大意是有的。」
「您的意思,是我小心眼,故意和王氏這個晚輩過不去了?」沈佩蘭嘟著嘴道:「您教訓的是,我在孃家是小女兒,嫁出去是當小兒媳婦的,只知道享受,不懂得當家人的苦處。」
沈老太太語塞,乾脆開啟白銅鏨花燻爐的蓋子,取了腰間金五事中的金剪刀,用金剪刀叉起爐中一塊炭火放進瓷杯裡,推到女兒面前。
「這是要作甚?」沈佩蘭不解。
沈老太太道:「我說什麼你就駁什麼,你今晚就是個炮仗,夾塊炭火看能不能把你點著。」
「娘——」沈佩蘭搖著沈老太太的胳膊,「我心裡不痛快,回來找親孃耍耍小性子也不成麼?」
沈老太太一杯荷葉水將杯中炭火澆熄了,問道:「是不是你那個繼子媳婦又跳出來瞎蹦躂了?早跟你說了,不用理會,名分上你是婆婆,情理地位上你是淑妃娘娘和柏哥兒的母親,她不佔優勢。她小打小鬧的,你有心情就敲打幾句,沒心情就當看小貓小狗淘氣,她若鬧的狠了,不用你出手,國公府太夫人就替你料理了。」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沈佩蘭忿忿道:「就像那蒼蠅蚊子,嗡嗡嗡的圍著你轉,煩人吶,你揮著巴掌打,卻嫌太噁心。這些蟲子可不管這些,守著機會就咬你一口,吸點血就跑,殊不知我打她還嫌髒了手呢。今天上午好端端的陪太夫人坐著畫舫賞蓮,玩擊鼓傳花,那並蒂蓮落在她手裡,她站起來說今日孕吐,沒有詩情畫意,卻有個新鮮的笑話兒給大夥兒解悶,守著一船妯娌和侄兒媳婦們的面,把韻竹和離丟嫁妝的事當笑話講出來,氣得我——」
「這次著實太過分了。」沈老太太帶著三分火氣打斷問道:「親家怎麼說的?」
提起婆婆魏國公太夫人,沈佩蘭臉色稍有緩和,「太夫人當場板了臉,說她中暑說胡話,命人把她從莫愁湖別院送回瞻園了。還命人備了禮物,送我回孃家看看,說如有需要幫忙的,國公府不會袖手旁觀。」
瞻園是太祖爺朱元璋賜給第一代魏國公徐達的宅邸,佔據了城北整整一條街,所以此街後來乾脆改名叫徐府街,歷代魏國公皆住在此地。徐達死後追封為中山王,因為瞻園也稱中山王府,而瞻園所在的街坊名字叫大功坊,就是紀念徐達對大明江山付出的汗馬功勞。
城外莫愁湖別院也是朱元璋所賜,莫愁湖位於城西三山門外,屬於南京的外城,北邊是造船廠,南邊是皇家園林。據說某天徐達陪著朱元璋在莫愁湖觀棋樓下棋,用棋子走出萬歲二字,朱元璋心情大好,將此處賜給徐達。
時隔兩百餘年,魏國公爵位已經傳到第五代了,魏國公太夫人怯熱,幾乎每年夏天都在莫愁湖別院度過,媳婦孫媳孫女們自然都要跟去孝敬老祖宗,沈佩蘭的繼子媳婦獨獨被送回瞻園圈禁,也表明了太夫人的立場。
「這還不是氣人的呢。」沈佩蘭嘲笑道:「您那好女婿從瞻園趕到別院送我回孃家,路上還巴巴的跟我說,等太夫人氣消了,我去給繼子媳婦求求情,放她出來。您說好笑不好笑?難道我不去求情,太夫人就不放她一個孕婦出來了?反正都要出來,我怎麼著也要去求太夫人放人的,賺個好名聲。她仗著有孕忤逆不孝,我卻不能不慈——這筆賬,我遲早會討回來。」
沈老太太頷首道:「無論做什麼,先把大義佔了才好。怎麼柏哥兒沒跟著你一起來?上次見到他還是——」
啪!從浮香閣上方傳來一聲脆響,沈佩蘭驀地站起,將母親護在身後,拿起燻爐底下的檀木底座暫且當武器,大聲喝道:「來人啦!有賊人!」
「別叫了,二姑姑,是我呀。」沈今竹雙腿倒掛金鉤在浮香閣翹起的飛簷上,熊孩子嘴邊有點心渣子,巴掌大的小臉上分佈著幾個小腫包,其中一個還沾著一隻被拍扁的蚊子遺骸。方才就是為了打蚊子報仇,洩露了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