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真是假是為誰忙,不聾不痴不做阿翁

「送走這筆銀子,咱們一年就白忙活了。今年才過半,下半年要寅吃卯糧了。」管嬤嬤抖著手拔出梳篦裡頭的斷髮,她知道無論怎麼勸,都不能讓王氏放棄這個機會,只得說道:「尋了這些年,時間和銀子耗費頗多,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天生撞了南牆都不回頭的性子,這一次出手就是六千兩,我幫你一起填這個大窟窿,不過你要答應我,無論這位千戶大人有沒有查出結果,你都要收手。」

王氏默然,低頭不語。

管嬤嬤長嘆一聲,幫著王氏通完頭,轉身離開了。出了院門,管嬤嬤信步走到蓮花池旁的抄手遊廊處,天已擦黑,蜻蜓和從河畔處飄來的柳絮一起在蓮葉間飛舞,輕飄飄的柳絮順著晚風吹到管嬤嬤口鼻間,管嬤嬤煩悶的揮著帕子扇開,卻有更多柳絮飄來,就像那些煩心事,彷彿都沒有邊際。

管嬤嬤一圈一圈的鬆開纏在食指上的白髮,給王氏通頭時,發現她頭頂有一根白髮,在一窩青絲間格外刺眼,她佯作被六千兩的數字嚇到,乘機拔下,在清理梳篦時偷偷纏在食指上,我的傻小姐哦,你在最好的時光遇見他,所以覺得那人也是最好的。可韶華易逝,紅顏易老,即使找到那人又如何呢,你們再也回不去了。

對於王氏來說,一念既出,萬山莫阻。人不能永遠都活在最美好的時光,也不能回到過去,可那個時光的人和事便是執念,執念在心,不得超脫,不得輪迴。

王氏悶坐在妝臺前,直到華燈初上,浴房傳來三歲雙胞胎兒子沈禮敏和沈禮訥嬉戲尖叫聲,魔音穿耳般將王氏從回憶拉進現實。

嘩啦啦的水聲,就像兩條鯉魚在浴桶裡撲騰,兩個乳孃慌亂的聲音夾雜其間:

「訥哥兒,你不能尿在洗澡水裡啊!」

「敏哥兒!更不能對著你哥哥尿啊!」

「啊!弟弟好壞!在水裡放屁好臭哇!」

「放屁算什麼,我還要拉粑粑呢!」

這兩個小冤家,簡直比四丫頭小時候還熊,看來她不親自出馬,今晚這個澡要洗到半夜了,王氏整理了心情,命人提了兩桶熱水跟她去了浴房。將兩個皮猴從浴桶裡裡提出來,醃鹹魚般全身塗滿了香胰子,再用水瓢舀了熱水衝乾淨方休。

打發兩個娃兒上床,讀了兩頁山海經,總算把兩個小魔星哄睡了,王氏覺得精疲力竭,回到自己房中閤眼就睡,夢境中,她又回到山東高密老家,馬車所行的道路,左手是一望無際火紅高粱地,右手邊是風吹麥浪金燦勝黃金,秋天清爽的風吹開馬車的布簾,恍惚中,前方有個熟悉的人影站在路中央,少年身姿如松,雙眸純淨如水。

終於找到你了!王氏跳下馬車,飛奔而去,風吹開她的髮髻,三千絲如柳絮般飛舞著,在快要接近少年時,她已累的跑不動了,猛地發現自己已是雞皮皓髮老嫗,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找到又如何呢?我現在已面目全非,變成當年我們都鄙視的那種市儈做作的婦人了。最美時光遇見的你,一定很厭惡現在的我吧。離他似乎只有一步之遙,可王氏已經失去了往前走的勇氣。重聚的恐懼其實比重聚的期望更痛苦。

王氏在恐懼中醒來,窗外蛙叫蟲鳴,她怕說夢話洩密被人聽見,從不安排丫鬟在塌下伺候值夜,自己悄悄起身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心裡逐漸清明起來,此時睡意全無,索性去隔間看看兩個小魔王。

走到門前,就聽乳孃一邊噓噓聲給熟睡的孩子把尿,一邊嘟囔道:「睡前非要灌一大碗綠豆水,好好的挺屍不行麼,一晚上不知道要把多少次尿,尿你孃的騷逼。」

另一個乳孃打著哈欠道:「小心他們聽見,這兩個狗崽子像他娘那樣精著哩,我們下半輩子的富貴都要指望他們。」

「都睡迷了知道什麼。」

王氏心情本來就糟糕透頂,聽了這話如何不怒?她一腳踢開房門,叫道:「來人啦,把這壞了心肝的刁奴打出去!」

次日一早,王氏帶著孩子們給沈老太太請安完畢,長子沈禮斐和長女沈芳菊去了學堂讀書,雙胞胎小子在羅漢床上翻筋斗打鬧,沈老太太命丫鬟們抓了果子帶著兩小子去外頭玩,屋子立刻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雞翅木靈龜獻壽底座西洋大鐘咚咚咚敲了七下,打破了平靜,沈老太太端著茶碗問道:「今早天沒亮,你那院子就亂鬨鬨的,說是趕走了敏哥兒和訥哥兒的奶孃?」

王氏忙站起來,「孫媳婦行事太急,這事本該先問問您的意思。只是那兩個刁奴欺孩子小,當著他們的面說些不乾淨的話,晚上恰好被我撞見了,一時氣不過,當即打了二十板子,叫她們捲鋪蓋走人,動靜鬧的太大,打擾您休息了。」

沈老太太慢悠悠說道:「我倒是不打緊,現在年紀大了,覺少,中午歇一歇就夠了。這個家交給你管著,處置兩個奶孃這種小事不用問我,當年選她們的時候瞧著乾淨老實,豈料才過了兩年就忘了本分,富貴窩裡打滾,得意忘形了。殊不知這富貴是咱們給的,是要她們做好自己的活計,她們做不好,咱們隨時都能收回,將她們打回原形。得了富貴,還儘想些歪念頭帶壞哥兒姐兒的,你儘可以打板子攆出去,以儆效尤。」

王氏心中有鬼,總覺得沈老太太話裡有話,暗想莫非小姑嫁妝一事洩露?心下翻江倒海,面上卻不顯,點頭道:「老太太說的很是,這幾天孫媳婦把家裡的人口清一清,重新查問身契來歷,丫鬟婆子住的房屋、箱籠等物也要抽查搜一搜,外頭跟著哥兒小叔的小廝隨從也不能放過了。」

「你說的很對,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治家就怕禍起蕭牆。」沈老太太瞥了王氏一眼,「對付這些刁奴,不用些雷霆手段是不成的,可是也要選對時機和方法。尤其是敏哥兒和訥哥兒,睡的正香呢,突然喊打喊殺的,小心嚇壞了,小孩子三魂七魄還沒長全呢。」

王氏低頭認錯道:「老太太教訓的對,昨晚我一時衝動踢了門,當即就後悔了,忙叫了丫鬟拿薄被裹著兩個哥兒,抱去大姐兒院裡歇著,好在他們都是雷打不醒的年紀,一覺到天亮。」

大姐兒沈芳菊十歲,已經單獨一個院子住著了。

「我瞧著兩個哥兒的精神尚好,應是沒有嚇的,只是以後莫要如此了」沈老太太叮囑道:「已經是四個孩子的娘了,又要照顧小姑小叔子,大郎在外做官幫不上忙,家裡內事外事都要你做主,責任重大,要比以前更穩重些才好。」

「是。」王氏垂首看著雪青色鏡面馬面裙裙襬,預料今日有一頓教訓等著她,只是沒想到這次老太太一番模稜兩可的話讓她懸心警惕:到底是嫁妝事洩呢,還是真只是因為怕嚇著兩個哥兒?亦或是二丫頭和離、四丫頭淘氣,老太太心情不好,拿自己這個孫媳婦出氣?

再往深處想想,最後那句「內外事務皆由你做主」,這意思難道是質疑自己管家的能力,要派人過來分權麼?如果真是這樣,受人掣肘,她以後不僅撈油水的機會少很多,而且抹平之前的窟窿都不方便了。

王氏越想越心驚,回到居所後急找管嬤嬤商議對策,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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