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眾人圍觀白夫人血濺上馬石,連照顧白灝的明月也跑過去檢視主母傷情,倒沒有人注意一個瘦小的孩子跳上馬車,拿帕子蒙了臉,掀開藍布簾子,取了腰間金七事裡的牙籤刺向因中暑而半昏迷白灝的手指甲縫!
十指連心,白灝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孩子迅速跳下馬車,蹲在街角,取出別在後腰、吃了一半的蟹殼黃燒餅啃著,嘴角和手背滿是餅渣,白夫人跑過來時,就看到一個路過看熱鬧的孩子津津有味吃著燒餅,哪裡想到這就是「行兇」之人。
母子兩人都掛了彩,方才白夫人裝死還引得路人一片噓聲,苦情戲演不下去了,無心戀戰,明月等白家舊僕駕著車去醫館找大夫,尋了間客棧暫時住下。
孩子吃著燒餅,順著人群走出金吾後衛巷,在一間茶館停下,取了五個錢給店小二,店小二眉開眼笑解開栓馬柱上的繩子遞給孩子,「小客官,要不要我扶您上馬?」
孩子擺擺手,正欲抓著馬鞍爬上馬背,冷不防從後面來個少年人一把抱住,孩子掙扎大呼道:「救命啦!花子拐孩子啦!」言罷,呲著牙咬住少年人的手。
「啊!我是你二哥啊!」少年人叫道,吹著手背上紅紫的牙印,「四妹妹,你怎麼獨自跑出來了?」
沈義然手背的汗味齁鹹,沈今竹連啐了幾口,「沒人陪我出來,我只好一個人來看看欺負二姐姐的惡婆婆是什麼樣子。」
不顧沈今竹的反對,沈義然將她半拖半抱到馬車上,教訓道:「今天家裡事多,沒人看住你,還嫌家裡不夠亂?一姑娘家的,到處亂跑,小心被花子拍了去,去了一趟京城,還以為二嬸嬸會把你管的服服帖帖的,沒想膽子比以前還肥。」
沈今竹撥開竹簾,「誒呀我的馬。」
「清泉牽著,丟不了。」沈義然說道:「若不是清泉說看到有個孩子很像你,我還注意不到你蹲在牆角啃燒餅,你跑到白灝馬車上做什麼了?他怎麼叫成那樣,莫非也咬他了?」
這熊孩子咬人可真疼!
「欺負我二姐姐的壞人,要我咬我還嫌他肉臭呢。」沈今竹指著腰間的金七事說道:「那惡婆婆躺在地上裝死,我拿牙籤戳她兒子的手指甲縫,橫豎他昏睡著,看不清我是誰,果然親孃都是疼孩子的,惡婆婆啥都顧不得了,爬起來看兒子。」
「幸虧去年你到了京城,白夫人來不及認識你。」沈義然心裡暗道:這孩子雖熊,但也歪打正著做了件好事,當時那個場面,還真是棘手。
同窗之誼,到底比不過親兄妹的手足之情,沈義然看見白夫人和管嬤嬤爭鬥時行事做派,不由得慶幸自己聽了沈三爺的話,快刀斬亂麻的給妹妹辦了和離——即使白灝是個好的,捱上這個婆婆,不死也要脫層皮。
「你怎知那白夫人是裝暈的?」沈義然問道。
沈今竹攤了攤手,「我哪裡知道?瞎猜的,反正驚不起來那惡婆子,也扎疼了她兒子,都是為二姐姐報仇。」
「舔犢情深啊。」沈義然感嘆道。「你反應倒挺快的,這麼快想到試探的法子。」
「經驗之談嘛。」沈今竹一副老道的模樣:「在京城的時候,只要繼母罰我,轉頭我就欺負靜竹和義言,他們兩個是她親身的,她心疼呢,下次就不敢狠罰了。」
沈義然聽的心驚,「二嬸嬸怎麼罰你了?也扎手指頭?」
「沒有。」沈今竹搖頭道:「罰背罰抄書罰跪,後來我爹說小孩子罰跪傷筋骨,就只抄書背書了。」
「要是抄不完背不出呢?」
「就不準吃飯唄,不過我爹說小孩子捱餓傷根基,飯照樣吃,就是沒有點心了。」
「二嬸嬸也是為你好。」沈義然含含糊糊道,他的母親也是繼室,自然不肯說繼母們的不好,母親還在時,他也是有記憶的,同樣是照顧孩子,母親對大哥是履行職責,樣樣都周全,還帶著客氣,從來沒有說過重話;而對自己和妹妹,哪怕是打罵責備,也是帶著母子間那種親密。
母親去世後,大哥大嫂對他和二妹的態度,和當初母親對大哥的態度一樣——無微不至,樣樣周全,挑不出毛病,像一杯沒有溫度的白開水。所以二妹到了適婚年齡,他對大哥大嫂做主挑的那些人家都瞧不上,總覺得只有自己這個親哥哥才能給二妹最好的,結果是天意如此,還是自己眼光有問題?想到傷心欲絕的親妹,沈義然又恨又悔,他摸了摸沈今竹雞毛毽子般的兩束頭髮,擺出哥哥的架勢說道:「靜竹和義言是你的妹妹弟弟,你怎麼可以以大欺小?你細想,從你記事起,二哥我有沒有欺負你?」
「二哥沒有欺負過我,可是你娘也同樣沒欺負過我啊!」
沈義然點了點熊孩子的鼻頭,「瞎說些什麼,我娘去世時,你還沒出生呢。」
熊孩子不服:「我繼母比我更大呢,她欺負我,你怎麼不說她以大欺小。」
沈義然臉一板,道:「她是長輩,是教育你,不是欺負你。不信你去學堂問問,那個學生沒捱過戒尺罰過抄寫。」
沈今竹說道:「我聽說人師表,是要傳道授業解惑。她盡講些亂七八糟、狗屁不通的事,還要我以此為楷模行事。比如什麼烈女斷臂,一女子被流氓牽了手,居然砍斷自己的手臂,以成全貞潔,說此女是女中典範。這是什麼狗屁話?我說要是那個渾人敢牽我的手,那隻手牽的,我就砍斷他那隻手,又不是我的錯,憑什麼別人做了惡事,反而是受害的那個自殘呢?」
沈義然一愣,結巴巴說道:「因為——嗯,女子貞潔最大吧。《烈女傳》裡頭不都講這些麼。」
「書裡頭說的,難道一定是對的嗎。」沈今竹說道:「我問繼母,說如果靜竹妹妹的手被壞人牽了,你會砍斷妹妹手,還是壞人的手?」
這熊孩子真難纏,沈義然心中為二嬸嬸點蠟,「二嬸嬸怎麼說的?」
沈今竹忿忿道:「她怒了,說我不敬烈女,頂撞長輩,罰了三天的點心,抄《女戒》三遍。二哥你說說,她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
沈義然想了半天,敷衍道:「書上的事,大人的話,你還小不懂得,等長大了就明白烈女斷臂的故事寫在《烈女傳》裡廣為傳誦是有道理的。」
沈今竹嘟著小嘴問道:「二哥哥,你是大人了,如果二姐姐被輕薄之人牽了手,你會砍斷二姐姐的手呢,還是輕薄之人的手?你自己呢,被輕薄之人牽手,你剁誰的?」
「你——」沈義然氣絕,「我男子漢頂天立地,誰能輕薄我!」
作者有話要說:
熊孩子報仇的方式有些簡單粗暴。金七事是指由牙籤、剪刀、瓶子等七樣小巧的東西用金銀鏈子串起來的東西,很實用也有裝飾性,有五事,九事等,都是單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