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戎臥在李紅塵懷裡,身上裹著薄衫。
汗溼的臉側在人腿上緩緩摩挲。
李紅塵攬著人脊背,肩頭搭著風氅,沒有穿衣,任憑夜風撲懷。
忽然江水翻湧,彷彿煮沸一般,咕嘟咕嘟冒泡。
然後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將四道人影噴上畫舫。
有人一面咳水,一面道:「早知道,從一開始狠狠揍他一頓,不就完了嗎。不過我挺喜歡我的胸,摸起來真帶勁兒。」
另一人道:「老子可不想用命根子換個套子。謀士的嘴,騙人的鬼。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情,老子先拔刀捅了他再說。」
又一人勸解道:「啊……」(大家都是同僚,別傷了和氣。)
那人溫柔地說:「啊……」(回苦海後,定要請談命主往刑部一敘。)
談玄一臉鼻青臉腫,生無可戀,溼漉漉地躺在甲板上,整個人彷彿死了一般。
然後,四人發現了衣冠不整的李道君與裴戎兩人,頓時鴉雀無聲。
裴戎面不改色從李紅塵懷裡爬起來,翻身摟住人的脖子,把臉深深埋了進去,羞恥得渾身打顫兒。
李紅塵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笑吟吟地看著四人,手掌在甲板上猛然一按。
轟隆隆隆——畫舫塌了……
當大型黑暗流仙俠劇《誆世》順利殺青後,在著名影評作者(?)大咩哥的邀請下,飾演反派陣營的慈航道場的各位老師們接受訪談,與眾位觀眾交流慈航道場中複雜混亂的師徒及同門關係,揭露其中點點滴滴的愛恨情仇。
大咩哥:「請問陸老師,就您個人對劇本的理解而言,陸念慈對於尹劍心到底是什麼感情?」
陸念慈背靠沙發,半斂著眼眸,手指交握壓在腹上,露出一個深思的表情。壁爐裡火焰嗶啵作響,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一抹病態的紅。
他抬眸看了一眼身旁。
尹劍心與他相鄰而坐,冰山似的冷著一張臉,情緒似乎尚未從劇中人物的感情中抽離。
「我想,最初是因為嫉妒而刻意結交誘導,到後來演變成征服一座大山的強烈快感。」
他這樣說時,在攝像機的畫面外,尹劍心的手指暗自抽動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握緊,面上毫無波瀾。
「陸念慈是一個病態的人,無論從生理還是心理都是。首先他極度自卑……」
在大咩哥表示驚訝時,陸念慈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這一點毋庸置疑。」
「所以,他拼命地需要天人師的認可,以及天下人的認可。他覺得只有當芸芸眾人對他俯首稱臣,才能掩蓋他天生的缺陷。」
陸念慈攤開雙手,微微聳肩。
「一切汙點與不完美將隱於權勢編織的華美長袍下。」
「基於自卑,他年幼時對於裴昭、尹劍心等先天條件極好的人心懷嫉妒。」
「天人師瞧出了這一點,不但沒有開導,還在推波助瀾加重這種情緒。」
「天人師毫不避諱地告訴他曾經的殘酷手段,總對他說你是最像我的,潛移默化扭曲他的三觀並將權勢的種子種在他的心上。」
陸念慈偏頭看向坐在c坐的白髮男子,微微笑道,「您說是嗎,師尊?」
江輕雪手肘支於硬木扶手上,手指微張表露出一種驚訝情緒,溫文爾雅的面孔,帶著一點點無辜、委屈,十分博人好感。
「念慈竟是這樣想為師的?」
「是為師的不好,沒有為你做好表率。」對於咄咄逼人的弟子,他順從地退讓。
但當所有人認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時,他唇角勾起,飽含深意道:「然而事實是,念慈,你這孩子確實是最像我的。」
「除了,蠢了不止一星半點。」
一句話,讓採訪的氣氛頓時落入冰點。
大咩哥滿頭冷汗的拍了拍手,將話題扯回來:「言歸正傳,我們還是聊聊陸念慈的自卑與尹劍心的關係吧。」
陸念慈道:「當時的情況,陸念慈想要主宰慈航道場,有兩人擋在他的面前,裴昭與尹劍心。」
「他尚未做出選擇,尹劍心卻自己跑來靠近了他。」
說著他看向尹劍心一眼,這回沒能看見人的臉。
尹劍心垂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麼。
「尹師兄年少時也是一通大俠氣派,憐貧惜弱。這樣人一般都喜歡嬌小可憐的。」
「見自己的小師弟體弱羞怯,他自然心生憐愛,想要多多關照。這關照來關照去,就把自己關照到了人床上。」
「丟了身子丟了心,卻不料暖得只是一條毒蛇。」
話說得極為不留情面,等於是將尹劍心最窘迫最受傷的部分破開,挖出來,公示於眾。
若是一般人,早就破口大罵,或是憤然離場。
但尹劍心沒有,你能看到他的手在細細顫抖,在他就彷彿一根生根的青竹穩穩紮在座位上,沉靜聆聽陸念慈對他的羞辱。
陸念慈死死地盯著人的面孔,還嫌不夠,繼續爆料。
「不是有很多人想問,我與他到底誰上誰下,是什麼樣的姿勢。別看尹師兄外表正經,他在床上可不喜歡走尋常路……」
「陸念慈!」尹劍心突然吼道。
陸念慈住了口,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言。
尹劍心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神情裡是說不出的痛苦。
「過去的幾十年,彷彿一場夢。」
「又像是中了邪一般,我放棄原則、自尊,隨你一頭走到底,不敢回首。」他苦笑。
「若我有哪怕一點血性,早該自刎以謝裴師兄和……天下人。」
陸念慈眼中閃過怒意,握緊藏在袖裡的拳頭,冰冷笑道:「所以,你為什麼不去死?」
尹劍心收斂苦笑,逐漸恢復平靜。
「死很容易,但想要活得長,活得久,活到把犯下的罪過通通償還,便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了。」
他忽然笑了起來,帶著想通某些事情的解脫。
看著陸念慈的眼睛,道:「若是時光倒轉,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關照你這個嬌弱羞怯的小師弟。」
「畢竟像我這樣的人,最是喜歡嬌小可憐的。此乃天性,沒法子改,只好一次次地落你網中。」
「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一抱拳,攜著風怒雲轉身而去。
走得乾淨利落,再無牽念。
任憑人在他身後聲聲呼喊「尹劍心,尹劍心,你給我回來,尹劍心!」
一陣叮呤咣啷過後,演播室裡一地狼藉。
只剩下江輕雪與大咩哥兩人。
大咩哥訕訕一笑:「那個,要不天人師來講講,從乖巧孝順的弟子到欺師滅祖的叛逆的心路歷程。」
江輕雪忽然輕輕一笑,十指交叉置於胸前,身微前傾,凝視大咩哥。
滑落的墨鏡下,露出一雙狼也是的眼睛。
「說來話長,未免浪費時間,請君且去下部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