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完結章

道君破碎,胸口凹陷處,隱約露出陸念慈真身。

陸念慈憤怒不甘,揚起白玉道君將要破碎的手臂,向地上砸去。恰此時,渾身一震,痛楚襲捲全身,天人骨竟被一寸寸抽離。

「師尊,為何?」他茫然回首。

一聲慘烈至極的叫喊貫穿雲霄,道君徹底崩碎。

陸念慈的身影從空中墜下,落入大漠深處,不知蹤跡。

而天人骨化為一道流光,消失於雲端。

玉屑紛紛,宛如一場鵝毛大雪,覆天地茫茫一白,彷彿一場大戲的落幕。

終於結束了,裴戎緊繃的心神鬆懈,頓時疲乏至極,軟倒在人懷裡,想要好好大睡一場。

但在此之前……他撐起沉重眼皮,手劃拉著,握住人垂落的發。

攬住脖頸,抬頭貼住嘴唇,抿一口,溫熱柔軟。舌尖欺入縫隙,一勾一勾的,想要挑開唇齒。

然而,還沒嚐到什麼甜頭,便累得歪在一旁,掛在人懷裡,發出輕微鼾聲。

李紅塵垂下眼簾,凝視睡死的裴戎,笑著搖了搖頭。

周圍響起沙沙腳步。

談玄、獨孤、拓跋飛沙、依蘭昭、穆洛、阿爾罕……苦海門徒、大雁城勇士及千里馳援的江湖人士,踏著熱浪黃沙,向這位四百年來的江湖頂峰聚攏。

仰望著這位活的傳奇,激動,興奮,探究,深思,神色各異,不一而足。

眾目睽睽之下,李紅塵將裴戎打橫抱起。

戮、生、欲、命四部部主單膝跪地,無數黑衣殺手手掌刀劍,拜倒在地,恭賀之聲一浪疊著一浪,如山呼海嘯。

商崔嵬與他帶來的援軍站在遠處,看著這千人朝頌場面,神色複雜。在李紅塵向他投來一眼時,垂首作揖。這一禮,是敬慈航道場的開派祖師。

李紅塵讓眾人起身,抱著裴戎,走出沙海,松姿鶴貌被流光印刻於風中。

「宣告天下,李紅塵回來了。」

江湖雙魁的大漠之戰,被璇璣雲閣載入江湖史,稱「流沙海之變」。

這一戰開啟時,不過是拿督的剿匪戰,影響也僅僅侷限於大漠。而局勢變化之迅猛,令人瞠目結舌,在世人反應過來時,已演變成一場傾覆天下格局的大事記。

慈航大敗,百餘年來獨霸天下的威勢破滅,且暴露外強中乾之相。而苦海也是慘勝,幾位部主重傷而歸,數萬殺手埋骨黃沙。

從此,群雄並起,百家爭鳴的時代即將到來。屆時,江湖霸權,天下歸屬,又將是一場龍爭虎鬥。

「話說‘流沙海之變’一戰,以‘眾生主’李紅塵與‘御眾師’裴戎斬滅白玉道君告終。但陸霄河未嘗沒有反擊之能,但因天人骨被剝離,方才重創失蹤。」

「諸位可知,那天人骨去了何處?」

西湖畔一家茶樓,樓中人山人海,樓外車水馬龍。自古江南富庶,其富更在蘇杭。從這窗外望去,正是蘇堤春曉,柳浪聞鶯。

恰逢三月煙花時,清風穿花拂柳而來,吹得人微燻微醉。江湖人,江湖事,浪蕩在醴漿透亮的酒碗裡,氤氳在沸水沖茶的香氣間。

流沙海之變,已過去三年,江湖還是那個江湖,迎新送往,但比從前熱鬧了許多。

素女宮與葬情殿換了主人,須彌山的和尚們大開山門,羅剎海市又生奇聞,素來神秘的大雪山蠢蠢欲動。

玲瓏多寶齋與明珠商行結盟,欲建縱橫南北,連通中原域外的商網。

古漠撻立國「雁戎廷」,同大商互遞國書,定都秣馬城,刀戮王成為大漠共主,統御大漠三十六部。

至於昔年的兩大霸主,慈航與苦海……

挑起這個話題的人,是一名披著風氅的黑衣茶客,看打扮應是北方人。北方便是玉門關與塞外,令人不由聯想其人說不定是從大漠而來,許能帶來些中原難以得知的辛密。

茶客們擁在他身邊,心癢難耐得像群得不到花生的猴子,連聲催促:「這位公子,你快說呀,天人骨去了哪裡?」

黑衣茶客微微一笑,屈指扣了扣桌案。聽得入神的小二一個激靈,哈腰跑來,乖覺地替人蓄滿杯盞。

「公子,您潤潤口,接著說。」

黑衣茶客吹開茶沫,呷了一口:「其實,那天人骨是被江輕雪召回,未時一刻,離開大漠,未時二刻,便出現在玉霄天。」

茶樓內響起此起彼伏的驚歎。

「這是為何?天人師這般做,不是將自家弟子送入黃泉麼?」

黑衣茶客道:「諸位別忘了,眾生主令玄都大陣陰陽倒轉,大漠之危被解,而玉霄天則將淪為死地。」

「彼時江輕雪,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裡顧得了陸霄河?他為求自保,強行甦醒,召回天人骨護身,丟車保帥。」

「據說,那將白玉京與玉霄天割開的雲海之間,探出一截垂天之臂,將染成墨色的胎藏佛蓮拔出,擲下雲霄。犧牲白玉京成為玄都大陣的養料,從而保全了自己。」

這個真相簡直聳人聽聞,茶樓一時鴉雀無聲,有人喃喃道:「這可太狠了,白玉京裡至少有二十萬人呢。」

「哈,無毒不丈夫,仁義非王侯。」黑衣茶客嗤笑一聲,「江輕雪弒師滅門,鳩佔鵲巢的醜事,這二三年間,已盡傳天下。此等狼心狗肺之徒,有什麼做不得?」

此言罵得極爽利,引來一群人高聲附和。

「正是,我自南邊而來,家鄉離溯瑚州不遠,那座曾經桃花滿街的白玉城,今日已是一座荒涼鬼城,不但人畜難覓,且寸草不生。聽聞若非南柯寺一行大師挺身而出,藉助天地異種鯤魚的‘腹裡乾坤’,吞掉大半城的百姓送出,二十多萬人不知能活命幾個?」

「如今,慈航道場算是身敗名裂,我看他們還能不能如從前一般,對江湖各派指手畫腳。」

也有人擔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慈航道場究竟積累深厚,且其重要傳承儲存在雲霄天,不會那麼容易被人推倒。」

還有人關心另一家,曾經魔道之魁:「苦海,如今又是什麼個情形?我聽說他們的行事風格日漸緩和,似乎有洗白自身,成為一個非正非邪江湖勢力的徵兆。」

黑衣茶客見識之廣令人咂舌,說起苦海也頭頭是道。

「自眾生主涅槃迴歸,對苦海進行了一場清洗,制度、政令、法度等皆有變化。且頻頻行動,與西滄海、大漠、中原部分勢力聯絡密切,觸手從海外延伸至中原西、北兩面,似有合縱之相。」

有人發問:「李紅塵這般作為,用意為何?」

令有人嗤笑:「這你還瞧不出來?朝廷是慈航所立,當今皇帝昏聵無能,只曉在後宮與妃嬪遊樂,近十年未曾臨朝聽政。國庫空虛,百官糜爛,頒佈無數苛政,橫徵暴斂。」

「自古王朝無有三百年者,李紅塵應是遇見大亂將起,想要給中原換個皇帝。」

說話之人目光轉向黑衣茶客,想要得到這名見識不凡的北地人的認同。但對方只是笑了笑,喝茶不答。

這個話題了結,茶客們正欲扒拉些別的事情胡侃。

忽然,黑衣茶客放下茶盞,蓋杯相碰,一聲脆響。聲音不大,卻震得整間茶樓驀地噤聲。

見無數目光匯聚己身,他微一拱手,含歉道:「在下還有一個訊息,今日揚州城中將有大事發生,若諸位信我,權請回家閉門謝客,免得遇上飛來橫禍。」

茶樓眾人面面相覷,茫然無措。

隨後,凌亂腳步響起,伴以烈馬嘶鳴。凌厲掌風破門而入,擊中正對大門的方桌,杯壺俱碎,水花四濺,捲起風浪,向黑衣茶客撞來。

黑衣茶客掀開風氅,露出綢褲長靴,從容一抻,將方桌抵住。

然後,兩腿交疊,舒舒服服地搭在桌上,又長又直,惹眼得很。

為首之人跨檻而入,錦衣華服,氣韻軒昂,窗外無數人影攢動,將這茶樓圍個水洩不通。

錦衣男子一振衣袖,坐在下屬抬進的檀木椅上,上下稱量著黑衣刀客。

身裹墨狼裘,髮簪白鵰翎,烏亮厚密的風毛環頸而繞,尤襯面蒼如雪,眸璨如月,一柄薄而修長的刀被攜在環抱的臂彎間。

「閣下來自何處?」

「苦海。」

「敢問尊姓大名?」

裴戎左右淡掃一眼,和氣地笑了笑:「裴戎。」

茶樓裡一片譁然,沒人想到這幾天跟他們吹天侃地,歷數江湖大事的「侃友」,就是那傳說中的苦海新任御眾師裴戎。

面對這位天下有數的半步超脫,錦衣男子傲氣頓無,目光中難掩惶恐。

「我杭州望月山莊向來敬重苦海,更是十二分的敬重眾生主他老人家,御眾師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

裴戎擊節吟詠:「青楓林下鬼吟哦,衰草連天荒墳沒。春榮秋謝花折磨,生關死劫誰能躲?把韶華打滅,覓清淡天和。聞說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長生果。」

「聽聞‘佛祖十願’長生果在貴山君手中,裴某望可一觀,君素雅達,必不使我敗興而回?」

此話一齣,刷拉,窗戶破開,無數人張弓亮刀,將樓中眾人的面龐映得慘白。

「沒得談?」裴戎歪了歪頭。

錦衣男子沒有回答,在屬下的保護下,步步後退。

他輕嘆一聲:「那最好打快些,我趕時間。」

錦衣男子頓時警覺,心中浮現無數猜測:「趕什麼時間?」

裴戎道:「李紅塵。」

聽到這個名字,無論是錦衣男子、望月山莊眾人還是樓中茶客皆是心驚肉跳。

裴戎卻是灑然一笑,西湖波光落在眼裡。

「他最近學會了用桃花釀酒,在我院子裡埋了一罈,說今日起開味道最好。」

「我得快些趕回,免得被他數落。」

剎那間,箭飛刀嘯,桌碎人飛,煙花三月送來胭脂色的霞光,為一場冷厲廝殺染上莫名柔情。長腿的黑衣刀客拍桌而起,手按狹刀,如從鞘中抽出一抹月光。

畫面定格於這一刻,化為江湖中永不褪色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