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句問話,彷彿穿針引線一般,將過去的隱秘串連。
「極可能是‘司馬琛’榨乾了這個身份的價值,需恢復本貌,因而只令‘史君’雲遊海外,消失得無影無形。」
梵慧魔羅神情很淡,聲音也很淡。
然而話中意味重如山嶽,沉甸甸地壓在陸念慈胸口,令他的心一沉再沉。
話語幾乎是從齒縫間迫出,眼神可怕得彷彿要吃人:「你說,你是司馬琛?」
仔細想來,能寫出那部書的人,定然交友廣闊,踏遍大江南北,且很可能壽命悠長,諸多歷史是他親眼見證。
天下間,滿足此條件者寥寥,但李紅塵當屬其中一人!
陸念慈身形微晃,頓時有頭暈目眩之感。
忽然,想起自己是在璇璣雲閣裡見到此書,被人聯手下套的屈辱令他眉目越發陰冷。
「太上蒼一直同你暗通款曲?他怎麼敢,他不要命了麼!」
見陸念慈竟這般不自知,梵慧魔羅搖頭失笑:「當一個人被逼得連自己姓名都不敢提,狗尚且比他活得自在時,還有多麼珍惜自己的性命?」
陸念慈啞然,一時怔怔不能回神,復又聽對方吐出一個名字「秦蓮見」,竟有心驚肉跳之感。
梵慧魔羅揮手拂袖,揚帆出海的人影淡去,焰光再動,勾勒出一尊雙面菩薩。
兩者後背相依,男相金冠羽紗,面容悲苦,女相身披佛寶,豔麗不祥。
「你以為,秦蓮見得以發現其母的遺物,開始籌謀孕化道器,是一場巧合麼?」
陸念慈瞳孔驟縮,對於胎藏佛蓮的謀劃,是他最為得意之處。
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其中有敵人所做的手腳。
收在袖裡的手指緊攥成拳,指甲嵌入皮肉,不知不覺已握得滿掌是血。
「不對,這不可能!」
「那段時間,慈航與苦海的大戰如火如荼,你與天人師兩敗俱傷,只能借用‘梵慧魔羅’的肉身苟延殘喘。」
「西滄海諸國,有我佈置的眼線,十萬苦奴裡也有我的人,顧師弟心念著‘梵慧魔羅’,對於你這‘御眾師’的行蹤也是分外關注。」
「我知曉,直到曲柳山莊滅門,你方才踏出苦海。」
「我不相信,你會放心將這般重要的事情交給你手底下那群廢物部主。」
聞言,不遠處有幾道人影微微蠕動,正是他口中的「廢物部主」。
拓跋飛沙怒目圓睜,他有狗一樣的脾氣,別人咬他,他非得更狠地咬回去。然此刻人老牙松,為之奈何。
依蘭昭仰面躺倒,虛弱無力,聽見那話也是眼角一抽。
自我安慰地想著,姓陸的老匹夫講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罵得是上代欲主。跟自己沒關係,那時自己還只是在學習調香製毒的女童。
只有魏小枝泰然自若,平靜無波。
不是他城府夠深,而是在苦海被人廢物廢物的罵慣了,陸念慈的鄙薄對他來說只是毛毛雨。
心裡兀自盤算,自己能為低微,卻能奮不顧身營救尊主,這時何等赤膽忠心!若能活著回去,必當簡在君心,遲早能跟其他部主一樣過上作威作福日子吧?
這樣瞧著,比起江輕雪座下的裴昭、尹劍心、陸念慈等人,眾生主麾下幾個確實有點兒歪瓜裂棗,中看不中用……咳,其中有個叫拓跋的連中看都算不上。
「不錯,梵慧魔羅從未離島,離島的人是我。」
一道聲音從人懷中響起,阿蟾睜眼起身,雪發散開,露出蒼老面容,但雙眸如泉,水淨煙閒不染塵。
「這麼多年來,你可曾知曉我的存在?」
「梵慧魔羅是苦海的一面旗幟,無時無刻不被旁人的眼睛注目。而蟾公子則是一道無人知曉的影子,天大地大,我何處皆可去的。」
陸念慈只覺口舌發乾,澀聲道:「秦家一直在我的監視之下,若是接觸過可疑人物,必有人報於我。」
阿蟾微微搖頭,淡淡道:「昔年秦蓮見負笈遊學,曾逢一奇人,在柳州城外擺攤算命。那人的名聲在柳州內外瘋傳,因為他一日只算三卦,一卦只需三文,擺攤十日,卦卦應驗。」
「秦蓮見這樣的世家公子有錢有閒,自然不會錯過此等奇事,在等待多日後,終於求得一卦。」
「他選的是測字,求算前程。」
阿蟾憶起舊事,微微輕嘆,有些事情彷彿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秦蓮見在雪箋上寫了一個「坤」字。
坤乃八卦之一,坤為地、為母,因而他給與對方的卦解為「君之前程,皆系母澤」。
「算卦者既有神算之名,秦蓮見不免會將卦解放在心間,前去尋找其母遺物。剩下的事情,便自然發生。」
他抬眼看著陸念慈:「我與他僅一面之緣,萍水相逢,這般小事你的弟子怎會上報於你,惹你勞心?」
陸念慈嘴唇又是一顫,依舊沒能說出什麼,竟又聽阿蟾復言。
「最後,我們論一論,明尊聖火。」
陸念慈蹌踉後退,幾乎要發狂發瘋,指著火中之人顫抖道:「你、你還做了什麼!」
阿蟾的身軀已垂垂老矣,說了這麼多話,竟然有些疲憊。
合攏雙眼,靠在梵慧魔羅肩頭,淡淡一笑:「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往大漠送去了一個人。」
陸念慈艱難道:「誰?」
阿蟾道:「裴昭的另一個兒子,刀戮王,穆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