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而再,再而三的衝擊,令陸念慈心力交猝,聽得此言,再度生出匪夷所思之感。
阿蟾道:「你可知,刀戮王有一把刀,名為金翎刀?」
陸念慈強壓心緒,緩緩點頭。
阿蟾問:「你可知此刀來歷?」
陸念慈皺起眉峰,沒有應答,他對金翎刀瞭解僅限於尹劍心及門下弟子送來的情報。
「聽說此刀頗為神異,能讓刀主強入半步超脫。」目光一爍,道,「難道它有什麼大來歷,大背景?」
「確實來歷不凡。」阿蟾長眸微斂,轉目看向尹劍心,「無極殿尊可還記得,曠野青丘之上,穆洛殺死假陀羅尼的那一刀?」
尹劍心滿眼戒備,但還是微微頷首。
當時,諸多慈航弟子親眼目睹,有一「柳」字浮於刀面,赤紅如血,滔天神威灌注於年輕狼王的雙掌之間,他一箭殺死陀羅尼替身後洞穿雲霄。
其赫赫神威,不少人仍記憶猶新。
阿蟾淡淡問道:「紅色‘柳’字,與半步超脫,你們就未想到什麼?」
「柳姓,半步超脫,刀客……」陸念慈輕聲呢喃,忽咽喉一顫,一字一頓,「莫非是‘刀宗’柳疏風?」
「不錯,鍛造這金翎刀的,正是我那大徒兒柳疏風。同時,他也是刀戮王的授業恩師。」阿蟾慨然大笑,字字沉若山嶽,「世上會有如此巧合之事麼?」
陸念慈頓時如遭雷擊。
不禁回想當年,裴昭夫婦殞命,他們將其遺腹子帶回慈航後,對於裴氏雙子的安置,慈航六人爭吵不休,各執己見。
最後,是清壺殿尊楊素不顧臉面,如潑婦一般指著眾師兄弟的鼻子,大吵大鬧,折騰得幾個男人不得安寧。
方才各退一步,一子留在慈航,另一子隱姓埋名送往塞外。
當開始經略古漠撻,聽聞在大漠割據一方的刀戮王,是那形如流放的裴昭幼子時,陸念慈略略吃了一驚,復一笑置之。
只覺不愧是裴昭的種,天生就是塊金子,即便丟入黃河也能被大浪淘出。
然而,此刻聽罷阿蟾所述,且有金翎刀作為「鐵證」,疑竇如雨後春筍節節瘋長,最後化為無邊無際的怒火,衝得他胸悶氣短,無處發洩。
「楊素,果然早有異心。」
「哈,是我小看了她,竟在那個時候便與你勾結,我該早早做出決斷。」
手捂半面,眼中殺意森然,早知如此,必不會讓楊素死得那般乾脆。
心中自傲已被擊得七零八落。
在開啟嫏嬛地宮後,他以為自己發現了一口刀,一口能殺死李紅塵的刀。
嘔心瀝血替刀開鋒,千般謀算,萬般佈局,將之磨得吹毛斷髮。
卻發現這刀是李紅塵遞給他的。
哈哈哈,這算什麼?可憐年年壓金線,為他人做嫁衣。
心中湧出莫大屈辱,又聽帶給他屈辱的那人教誨道:「一流謀者當如微風拂面不覺,如水潤物無聲,擅借時、借利、借勢,因勢利導,無形無跡,夫如風生於地,起於青蘋之末,止於草莽之間。」
「而你這‘妙謀’。」阿蟾挑起眼皮,將人上下稱量一番,微微搖頭,「華而不實,且馬腳滿地,佈局傷於穿鑿,行事痕跡眾多,何談一個‘妙’字?」
陸念慈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鮮血嘔出,染紅衣襟,搖搖晃晃,宛如行屍走肉。
梵慧魔羅閒在一邊,坐姿慵散,唇畔帶笑,安安靜靜地聽阿蟾奚落敵人。
通過兩人相連的心神,向阿蟾傳去一語。
「我怎不知,你與楊素有過勾結?」
「金翎刀與柳疏風之事,我等也就在穆洛出手的那一刻方知。而穆洛是裴昭之子的事情,似乎小狼崽比我等知曉得更早?」
阿蟾看了一眼近乎崩潰的陸念慈,淡淡道:「騙他的。」
梵慧魔羅輕「咦」一聲。
阿蟾表面雲淡風輕,不動如山,卻有一抹戲謔淺笑浮於眼底。
「此前所言既將李紅塵說得未卜先知,神機妙算,宛如神人,天上沒有,地上難尋,何妨做個十全十美?」
「讓這陸念慈疑神疑鬼,自覺恰如一隻猢猻,怎樣都逃不出如來的五指山。」
梵慧魔羅低低發笑:「未曾想蟾公子也有這般促狹的時候。」
阿蟾歪了歪頭:「你不喜歡?」
梵慧魔羅摩挲著下頜,長眸微眯,品味著陸念慈羞憤欲死的狂態。
「若是你能再加一把火,氣得這狐崽子以頭搶地,嚎啕大哭,我會更加喜歡。」
阿蟾輕撣長袖,淡淡道:「別想了,他那種人,豈會有眼淚可流?」
陸念慈自然不知在他心中高深莫測,宛如神魔的眾生主,竟是滿口謊話,卻臉不紅心不跳,一板一眼地誆騙於他。
只覺其心機之可怕舉世無雙,自己竟步步都在對方算計之中。
「就算你所言皆實,但是事已至此,豈能迴天?」
「玄都大陣一旦開啟,便無法停止。且太上蒼在大覺師與衛師弟掌控之下,旦有異動,身首異處。」
「我不信,你還能扭轉乾坤,力挽狂瀾!」
這話似乎說得不錯。
儘管阿蟾風度不減,氣韻從容,但容華依舊寸寸老去,如玉的肌膚失去光澤,峻拔的脊背彎成橋拱。
嘚噠——嘚噠——嘚噠——
忽有轆轆輪聲,烈馬嘶鳴,一架駟馬車駕滾滾而來,竹簾外珊瑚似的燈籠招揚於風中。
阿蟾聞得蹄聲,舉目遠眺,唇畔綻笑,抬乾枯手臂遙遙一指:「瞧,破局之人,來了。」
陸念慈頓時緊張起來,心擂如鼓,生怕此乃魔頭詭計,目光往尹劍心身上一送。
無極殿尊心領神會,迎著馬車大步走去,橫劍阻攔。
劍光閃過,車廂登時四分五裂,殘破的紅燈籠被風捲去,露出跪坐車上的一人。
雖斗篷裹身,但身姿嬌小,腹部隆起,昭示這是一名身懷六甲的婦人。
婦人起身下車,攢珠繡蓮的絲履落被泥水沾汙。
一面走來,一面掀開兜帽,展露出瘦削、蒼白的面孔,向尹劍心輕聲喚道:「哥哥。」
尹劍心登時愣住,目中依次閃過震驚、懷疑與愧疚。
劍鋒嗡鳴,強大堅毅的劍修竟因女子的一聲呼喚,止不住的發抖。
來者正是他的胞妹,那為替顧子瞻報仇,陷落苦海生死不知的奇女子,尹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