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鷹王守城

大雁城的戰士們哈哈大笑起來,按照吩咐,分散開去。

穆洛疲累地倒退幾步,一屁股坐下,倚著石牆休息。

額角破口的鮮血流進眼睛裡,黏糊糊,讓人很不舒服。隨手抹了一把,將臉弄得更髒。

他整個人彷彿從六月梅雨裡打撈出來,溼漉漉,身上不是血,就是汗。

就著清水,大口咀嚼乾巴巴的肉條。混成一團吞入,既安慰了空落落的腸肚,又冷卻了燒灼的肺腑。

忽然,角落裡的屍堆下,傳來窸窸窣窣和牙齒打戰的聲音。

穆洛瞧也沒瞧一眼。

「王二狗,躲在這裡做什麼,你家管事與護衛呢?」

屍堆動了動,一條耷拉下的死人胳膊抬起,露出王十郎髒兮兮的面孔。

對方被腥味與屍臭燻得難以呼吸,用手絹捂住口鼻,說話甕聲甕氣。

「敵人奪牆,我只顧低頭逃命,等注意到時,王管事他們已與我走散。」

穆洛嗤笑一聲,當著人面,把手伸進褲襠裡撓了撓。那裡被血浸透,發汗後又熱烘烘的,難受得緊。

「害怕就下樓去,躲在這裡裝毯子,小心被人踩死。」

王十郎哆哆嗦嗦地爬出來,慘白著臉,彷彿一位被嚇壞的小娘子。

當初大雁城起義的慘景就令他噩夢纏身,而這一回比在大雁城時更加兇險。

「城裡都是苦海的瘋子,殺人不眨眼。與他們待在一起,不必躲在這裡安全。」

穆洛笑著搖了搖頭,將剩下的半袋清水遞給他。

王十郎接住,沒有喝,拿來擦臉淨手,洗去濃烈腥味,令他感覺好受許多。

穆洛懶洋洋地眯起眼睛,隨手撥開一隻飛來的流矢:「看看這局面,若苦海那邊不順利,城破是遲早的事兒。待到那時,你怎麼辦?」

王十郎嘆氣道:「投降。」

「自曝身份,淪為俘虜,拿督不會對我怎樣,畢竟他們需要顧忌明珠商行的面子,至多讓那群老傢伙拿錢贖我,勒令我不許摻和古漠撻的事端。」

說罷,他抬眼看向穆洛,眼底流露覆雜情緒:「穆洛,還記得我當初資助你時,索要了一個要求麼?」

穆洛彷彿屁股上被針紮了一般,跳起來,瞪起眼睛。

「不是吧,這個時候向我要賬?」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兩手攤開,一副光棍樣兒,嘴朝牆下努了努,「就算你要命,也得跟陀羅尼的大軍爭一爭。」

王十郎沒好氣地擺了擺手:「不是要錢。」

「我算明白了,你就是個沒屁眼兒的貔貅,只進不出。想從你手上掏錢,比讓我娘子不塗脂抹粉,素面朝天地見人還難。」

一聽不是要錢,穆洛頓時一副你就是我異父異母親兄弟的親切樣兒,將人肩頭攬住。

「好兄弟,你儘管說。待此番事了,任何事情,我都為你去做。」

王十郎垂著眼睛,沒有看人。

穆洛疑惑間,聽見對方牙冠緊扣,又狠又深地抽了一口氣,彷彿要嚼碎什麼似的:「活著……給我活著打完這場仗!」

這話委實不像個商人。

他明明可以讓穆洛替他做事、殺人,甚至在大漠攫取巨大利益,但卻偏偏提了這樣一個要求,與自己本無半分好處。

穆洛啞巴了,不知該如何回應,感覺有大股大股熱氣回湧,催得他百味雜陳,握住人肩的手微微哆嗦。

「拿督有新動作!」有人呼喊。

穆洛登時回神,拍了拍王十郎的肩膀,指著身旁一人道:「你,護衛明珠少主下樓,送去安置老弱婦孺的地窖。」

不理會對方抗議,轉身看向城外,見拿督大軍軍陣分開,遣出六隻隊伍,扛鐵鏟,抬木桶,在盾兵的護衛下,聚於牆角,揮汗如雨地刨土掘坑。

大雁城戰士不解:「他們在做什麼?」

「莫不是想打個地洞,鑽進來?」有人嘲笑。

穆洛眯起眼睛,狂風獵獵,將他黑髮吹得蓬亂,如梟般的銳眸緊盯桶口。

拿督人從中倒出黑色細碎粉末。

「黑火藥!」穆洛瞳孔聚攏,一口道破,將身旁癱坐休息的人踹起,握緊刀柄,怒吼道,「都給老子起來,全軍戒備,他們要炸城!」

黑火藥由中原傳入大漠,第一次發威時,那直衝九霄的火光與遮天蔽日的濃煙,震驚了只懂弓馬戰鬥的大漠男兒,被他們視為天神降下的怒火,曾經毫無自尊地匍匐沙地,瑟瑟發抖。

今日,再次面對,記憶中的恐懼浮現,麻痺了手足,大雁城戰士慌亂不堪,將茫然無措的目光投向刀戮王。

穆洛深吸一口氣,帶疤的眼睛越藍越滄遠,迅速做出安排。

「你們幾個,帶人抬水,澆溼火藥。」

「可是王上,水源太遠,怕是趕不及啊。」

「趕不及,就給我剖開留在城樓上的敵人屍體,收集鮮血去澆,這裡由我頂著!」

穆洛拿起一張雕有鷹翎紋的大黃弓,搭上羽箭,握弓一張,氣滿五石,弦上明月半。

眸光與箭矢寒芒連成一線,瞄準舉起火把的死士。打算來一個射一個,竭力拖延時間。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氣喘吁吁的聲音:「刀戮王,我回來了!」

穆洛頭也不回,全副心神都在城下:「阿爾罕,回來得正好。」

「拿你的弓來,同我一切攔阻那群死士……」

手臂一僵,話語哽在喉頭,穆洛低頭看向腹部,一團紅色暈開,緩緩染透衣褲,一截雪寒刀刃戳出。

周圍驀地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與咒罵,但他聽不清人們在哭喊著什麼,只咬著牙,死死撐住硬弓。

他的箭還沒有射出去,他不能讓敵人破城!

這非人的意志,令偷襲者感到意外。無情地擰動刀柄,令鋒刃在人體內攪動翻卷。

撐住,穆洛嘔出一口血,對自己無聲說道。

儘管他的意志如鐵,但身軀終究是個凡人,手臂不堪鋼刀刮骨割肉的折磨,微微顫抖了一下。

羽箭射出,穆洛茫然看著它偏過死士高舉的火把,沒入地面。

雙腿一軟,無力跪倒,手指在石牆抓下刺目血痕。

捂住面孔,血水從指縫間溢位。

「啊——————」咆哮撕心裂肺,響徹天際。

轟隆!秣馬城根基動搖,被吞噬於沖天而起的火光中。

恰此時,裴戎與阿爾罕穿過坊市長街,眼見城樓漸近,大雁城的戰士也多了起來,井然有序地做著各自的事情,不像有大事發生。

提起的心將將放下,轟隆隆隆,響聲震天,駿馬受驚尥蹶,將兩人摔下馬背。

塵土中,裴戎翻身而起,忍住心中驚悸,舉目遠眺。巍然城樓已被烈火吞沒,不斷倒塌,向城外大軍袒露出長街房舍。火光壓著火光節節攀升,燎紅天際。

一道金光從火光飛出,劃出幾圈,斜插入地,落在裴戎面前,帶火染血。

顫抖拾起,通紅刀身燙得他肝腸寸斷,這是……金翎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