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陰陽交割

眼中複雜,被逐漸西塵的日暉浸染,暗霾橫生。深吸一口氣,邁步又沉又穩,緩緩向人逼近。

「裴戎,你在做什麼?閉著眼,在錯誤的道路上走至死地。」

「李紅塵的魂魄殘缺,外強中乾,他將自己偽裝得無所不能,你就真以為他無所不能?」

「你可知,為了今日,我們做了多少準備?為今日,我們付出了多少代價?」

一聲沉似一聲,揚起手臂,彷彿已將大獲全勝握於掌中。

「從你們踏入大漠起,就已一敗塗地。」

嘩啦,斷枝殘木被推開,探出一隻握刀的手。狹刀點地,顫巍巍地拄著,撐起裴戎的身體,手捂著胸腹。手背開裂,鮮血順著刀刃滴落。

年輕刀客的眼底,有揮之不去的倔氣。

「未到最後一刻,我不會言一個敗字。」

他搖搖晃晃起身,像是在大漠裡紮根的胡楊,不倒,也不朽。

「你又有何膽,敢言一個贏字!」

「不見棺材不落淚。」尹劍心沉喝一聲,一劍殺去。

裴戎不在硬抗,折身入林。做殺手時留下的痕跡,令他善於隱匿與突襲。利用繁花密林遮掩身影,以縹緲步伐形成錯位。狹刀與寒劍在瓊枝雪蕊間時分時纏。

冷肅的劍客與英武的刀手在漫天花雨中,迴旋、交錯,上演一齣殺機四伏的刀劍之舞。

風雲怒挑落一朵白梅,刺向裴戎心口,卻見那壓鞘再拔的狹刀,橫亙胸膛,與劍尖相撞,擦出一串火花。

「自古欲奪霸業者不少,身負惡名者亦多。」

「英雄志,梟雄身,王名之下埋骨萬冢,是非功過,惟其春秋,辱罵者不少,敬佩者亦多。」

「但獨你等,讓我瞧不上眼!」

金色火光濺躍兩人面孔之間,裴戎漆黑瞳眸中,映照出怒火與星芒。他回敬一招,面前梅樹四分。

天兵雲將以身相擋,卻如紙片一般豁然洞穿,尹劍心運劍相阻,虎口開裂,握一把滑膩鮮血,手臂隨劍微微發顫。

「人說武帝窮兵黷武,但他至少驅走匈奴,替漢打出血性。說曹操亂世梟雄,但有諸多謀臣武將為其忠心效死。」

「而你們,太陰毒了。」裴戎辛辣譏諷,刻意激怒對方,「氣魄、氣概一個沒有,只懂得躲在暗地裡耍弄鬼蜮伎倆,若讓你們得了天下,豈非要讓天下男兒如你們一般,變成閹了卵子的娘們?」

「你,不可救藥!」

尹劍心含怒出手,果然剛猛倍增,卻失穩健。

被裴戎以掌撥撣的梅枝阻了一瞬,滅法氣息勃發,天地失色,繁花凋零,環繞尹劍心的天兵雲將潰散的一乾二淨。

他出刀,平靜、蕭瑟又黯淡,寒刃入肉染一線嫣紅。

紅,是這方寸之地間,唯一的色彩。

裴戎拔出狹刀,踉蹌退後,嘭的一聲,撞上身後梅樹,緩緩坐倒,垂著頭,冷汗自頜尖滴落。

手捂腹部,抓皺了衣衫,浸出黑紅。

尹劍心晃盪一下,拄劍穩住身形,胸膛開一道血口,綻開的皮肉彷彿呼吸一般微微張合。

手按胸口,泛起蘊生氣息,傷口漸漸收攏,但有滅法之意殘留,阻擾刀傷的癒合。

裴戎有些虛脫,喘息著,挑起眼皮:「我贏了。」

尹劍心握緊劍柄,穩住身形,奚落道:「瞧瞧你的狼狽樣兒,論贏尚早,以為一點兒微末伎倆,便能打敗我,是誰教你的天真?」

「誰說我要打敗你?」裴戎扯下碎布,將腰腹紮緊,痛得悶哼了一聲。

梅林因為激戰,倒塌的大半,沙海間無處梅瓣不飛,輕柔地擦過裴戎的薄唇與眼瞼。

拇指拭去唇邊血絲,揚刀指向天際,又咳又笑:「自己去看。」

黃昏已至,夕照無邊,大漠與天穹交於一線,紅雲瀰漫如烈酒澆火,從天邊一路燒至沙漠,令兩人失色發白的面孔皆染胭色。

大日西沉,漫漫沙揚,悲訴一種英雄已老的蒼涼。而有一輪明月初升,宛如一葉輕舟,泊於蒼茫雲海間。

竟是日月同輝,陰陽交割的罕見美景。

尹劍心怔楞片刻,猛然回頭盯著裴戎,瞳目微縮,寒聲道:「原來,你是在等這個……日流焰,月流漿!」

摩尼明尊的半身骸軀,仰面躺在沙海間。

胸有一道裂口,肋骨外張,內臟腐朽,胸腔內空空如也,確可做盛油的燈盞。

聖火的燈盞既是這般奇物,所需燈油自然差不了幾分。

摩尼教拜日拜月又拜火,典籍記載聖火天降,以日月同輝時的流光為柴薪,稱之「日流焰,月流漿」。

接引眾生金燈升入半空,阿蟾揮袖一捲,將日月光輝從空中截下,化為如水長河,將摩尼明尊的遺褪漸漸蓄滿,如一汪湖泊,波光粼粼。

周圍殺伐聲起,血肉四濺,烽火燧煙直衝九天,苦海殺手已與慈航劍客殺成一片。

獨孤漆黑的身影在人海中起伏,這個啞巴眉目凜冽,發出低沉嘶吼,刀傘磨著人的骨頭切出,披傷浴血,不放一人靠近尊主一步。

戰場逐漸混亂,無人注意有一人聚攏零散的大雁城戰士,離開流沙海,往秣馬城而去。

陸念慈依舊端坐巨舟之上,眼見日光月華盛滿,卻毫不關心,優哉遊哉地於棋枰上落子。

怪的是,棋秤上只有黑子,而不見白子。

「當下局勢如何?」身畔無人影,卻有人聲。

古漠撻風沙太大,無情摧殘霄河殿尊脆弱的肺腑,絹掩口鼻,咳嗽連連,話語裡難掩愜意悠然。

「美景燻然醉人,令我想起杜子美的一句詩。」

人問:「哪一句?」

陸念慈道:「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人輕笑一聲,綿裡藏針:「你就這樣眼看著無極殿尊獨自拼命?」

「不知是否傷在他身,痛在你心?」

陸念慈哈哈一笑,落子角目,細微法力生出,化為無形無跡的一縷,與天地大道勾連。

「尹師兄若不拼命,苦海怎會相信我們在攔阻他?」

人道:「你這般愜意模樣,可一點兒也不像在賣力阻攔。」

陸念慈把玩黑子,指尖與棋子一般冰涼:「李紅塵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容易多想,多想常會自誤。」

「太上閣主,莫不是見著闊別多年的師尊,舊情復燃,不忍親手將他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