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蟾左足踏下,柔軟無繭的前掌貼著流沙,沒有踩實。
目光如流水一般,落在手中金燈之間,火光顫顫,彷彿在與沙底某物呼應著。
找到了。
手掌刀柄,握住光華璀璨的不動明王,從鞘中、從他口中,拔出一彎雪芒。
剎那間,潑灑向沙海中央。
目睹這一刀的殺手們瞳目放大,他們個個身經百戰,什麼樣的刀法劍招沒有見過。
刀乃百兵霸者,要麼剛猛無匹,要麼森鋒非常。
從沒見過有誰的刀,能這樣溫柔的。
好似不捨攀折花柳的謙謙君子,刀勢雖冽,未傷花瓣分毫,捲起雪濤千丈。白梅在風中舞成漩渦,在那一抹刀光上纏綿不去。
當刀光入沙,眾人才驚覺那份溫柔不過錯眼而已。
彷彿山崩海嘯一般,流沙翻湧而起,似濁浪排空,現出深埋其間的骸骨與礦巖,接著露出深褐的一片,那是沙中巨獸的部分軀體。
獨孤早已蓄勢待發,口中發出尖銳唿哨,殺手們挽袖推轉,十九座絞輪一同發動。
蛟龍筋繃得筆直,震起一層細塵,綿密裂聲刺得人心驚肉跳。一再加力,終於在徹底斷裂前,將巨獸拖出流沙。
裴戎攥著繩索,跟著浮出沙面。手探腦後,解開繫帶,將面罩摘去。有些不適應強光,以手遮眼。胸懷大張,劇烈起伏,後背、胸口染著瀝瀝血跡。
當放開手時,先是看到一片巨大黑影,壓倒梅林,花瓣紛飛,將他與不遠處的阿蟾全然籠罩。烈日透過黑影的間隙,投下長槍似的光束,光影斑駁。
瞳仁凝聚,他終於看清,那是一具屍骸,龐若山嶽!
屍身殘缺,只餘半軀。埋於沙底百年,血肉已腐,皮囊被脫水、蒸乾,彷彿經過蹂的皮革,變得堅韌。臂間套著一對金鈴,伏沙滑行時,撞出清脆鈴響。
金色沙浪排開,它像是一艘巨船,航行沙海間。披風如帆揚起,邊角殘破,陳舊褪色,零星的金線繡文泛著淡淡光芒,彷彿是摩尼教最後的餘暉。
見那骸骨碾壓而來,裴戎身形一翻,貼著沙面滾開。
沙塵揚起,嗆得人連連咳嗽,一隻修長白淨的手將人拽起。
阿蟾的掌心摸著很舒服,縱使烈日炎炎,他的肌骨亦如浸在水中的玉石般潤澤微涼。
裴戎甩頭抖落髮裡黃沙,橫臂擦了一把臉,道:「這具遺骸是?」
「摩尼明尊。」阿蟾揚刀點著屍骸的頭顱,那張臉像是風乾的橘皮,眉心印有一道紋路,是聖火紋。
摩尼教崇拜太陽、月亮與火焰,熱愛一切光明之物。堅信聖火能澄澈心魂,焚燒罪業,引渡信眾前往無量淨土。
故而教中常以聖火紋裝飾衣衫、杯盞、燈具或是人的身軀。
裴戎細看之下,發現那火焰紋路凹凸不平,竟像是嵌在皮肉裡的。
阿蟾瞧出他的疑惑:「不是紋上去的,是用烙鐵燒出輪廓,再將黃金磨成細粉摻入硃砂填色而成。」
「為培養一位明尊,摩尼教的長老會從虔誠信眾家中,擇出六七歲天資聰穎的孩童,舉行拜火儀式,眉心烙印,喻為以凡身承接聖火。」
裴戎攀著土垣一縱而上,撿起疊擺齊整的武服、皮靴,迅速穿戴。
「六七歲的幼童,他們也下得去手?」
「皮肉燒灼後,常伴以高熱、潰症……有多少孩子能熬過來?」
阿蟾淡淡道:「摩尼教認為,熬不過去,便是承火失敗的廢物。」
裴戎冷嗤一聲,手中用力,紮緊腰帶。單手一抄,接住阿蟾拋給他狹刀,掂了掂,與從前那把一般分量。但到底不是同生共死過的,缺了些如臂指使的感覺,只能將就著用吧。
「世道崎嶇,人命能值幾分錢?」
阿蟾兩指相抵一錯,向人攤開,表示一分不值。
「萬法破滅,人心沉淪,不正等著你這位蓋世英雄,踏破不平,匡扶經緯麼?」
兩人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這時,遠處響起一陣喧囂。
止住越扯越遠的話頭,裴戎轉身回望,那骸骨巨船上出現一排白衣身影,彷彿天降大雪將骨船滿覆。
其中,兩人卓然於眾。
一者身裹狐裘,巍然端坐。一者長身而立,衣帶當風。
炯炯目光從陸念慈與尹劍心身上滑過,果然還是來了,裴戎低笑:「我們在這兒聊得起興,可讓一些人好等。」
「左右不過是我的子孫輩,讓他們多等上一等又如何?」
阿蟾將淨世斬壓回鞘裡,越過裴戎,迎向敵人。
足步一頓,側身,看向裴戎握住他的手。
裴戎微微笑著,眼卻很沉:「交給我。」
阿蟾與魔羅向來淡定自如,令人往往忘記他們的困境——容器腐朽,境界倒退。
裴戎不知道,此刻阿蟾還剩多少實力,他是真的遊刃有餘,還是在忍熬頑扛。
阿蟾不想說,他也不會問。
兩人心照不宣,保持一種緘默。
阿蟾的人站得很高,生來便立於峰頂雲端處。他的心也很高,天生有一種俯瞰蒼生,靜觀歲月的超然灑脫。無論身處何種境地,憂慮、焦躁、恐懼與他無緣。
他是孤獨的,身邊沒有親人、朋友或知己,孑然一身,獨鬥天下。
但他又不覺獨孤,因為他從未接受過親人、朋友或知己保護、照拂與幫助,因而不明白何為獨孤。
而裴戎他,想做第一個能保護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