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蟾身處雪海之間,皎皎兮,如月初升,美得令人驚歎。
苦海殺手們尚可,不少人曾見過尊主在甘霖妙雨祭「與民同樂」的一舞。也都算是見過大世面,很持得住。
而在被驅趕一處的礦奴們眼中,即便長生天也沒有這般化沙為林的偉力。震驚崇敬如見天神,紛紛跪倒沙垣,虔誠跪拜。
談玄眼中異彩連連,撫掌稱歎:「玄仰慕此法已久,奈何無緣得見。今朝終於恰逢其會,得以一觀,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一句話說得三轉四嘆,顯然是想要人搭個話茬兒。
但獨孤目光冷冽,一聲不吭,彷彿一尊沒有鑿口的石像。
談玄也不覺掃興,怡然自樂把人當做一個內斂靦腆的聽眾。
「獨孤兄可知天下三大數術?」
獨孤斜了斜眼角,似乎來了點兒興致。
「昔者天皇氏著《連山》,殷商立誕《歸藏》,文王拘演《周易》。」
「此三者皆為推演天機命理的奇術,合稱《易經》,被尊為諸經之首,大道之源,天下卜筮數術之法的祖宗。」
常言道,洩露天機,報應己身。
世間修煉法門萬千,數術一道最為神秘,對資質要求也高,精通此道者不過寥寥數人。
獨孤見識雖廣,但對數術的瞭解哪裡比得上身為命主的談玄?
神情不由認真了幾分。
見人想聽又拉不下臉面,於是半遮半掩的模樣,談玄淡淡一笑。
「知天命曉福禍是眾多修煉者的理想,前有天皇氏、周文王,後有麻衣道人、陳希夷、姜太公等,在卜筮測演算法門上苦心孤詣,由《易經》發祥出三大數術。」
兩人目光望著沙海,那道雪衣身影閒庭闊步,漫步至沙海中央。途中隨手將一隻折翼陷落沙中的小鷹救起,擱在肩頭。
小鷹驚魂未定,不停撲打翅膀,爪子抓撓阿蟾拖在身後的長髮。
安撫失敗後,阿蟾神情淡淡,兩指捏著作亂的爪子,將小鷹倒拎,拋向身後。
獨孤張手接住,遞給替屬下,送下去治傷放生。
談玄樂呵呵地瞧著,伸出三指。
「一為奇門遁甲,二為紫微斗數,三為梅花易數。」
獨孤又朝尊主望了幾眼,作為稱職的下屬,時刻等待侍奉,僅用一隻耳朵聽著談玄的高談闊論。
「奇門遁甲刑主大約也知,說起來大氣。什麼天象、機關、軍陣、曆法等皆有涵納,包羅永珍。但卻是街邊算命的、道觀裡掛單的都能說會幾手。可謂雜而難精,若要論誰可稱此道宗師,天下絕難找出一個。」
「紫微斗數以星宮判命,被尊為‘帝王之學’。慈航道場自命正道共主,將這門帝王學拿捏在手裡,與‘大自在劍訣’、‘普渡天卷’並稱三大鎮派功法。」
「其中,霄河陸念慈與清壺楊素便是此門奇術的傳人。霄河的行雲妙衍與清壺的鬥母元磁陣便是以紫微斗數為基礎,結合自身修行推陳出新而來。」
獨孤聽罷若有所思,揮刀在地上刻字:最後一門梅花易數,便是尊主此刻所用的?
談玄捋著並不存在的鬍子,微微頷首:「然也。」
「非但如此,天下會梅花易數,唯有尊主一人。」
獨孤問道:哪一門最為厲害?
他心中自有答案,但還是樂得聽一聽談玄對於尊主的吹捧。
對於諸位部主來說,一起殺過人,一起喝過酒,一起吹過尊主,才有那麼一點兒自家人的意思。
談到此間,便能看出一個土生土長的苦海部主,與半路抱養的差距。
崇光公子向來聰敏機智,竟沒能第一時間領悟到這層意思。
習慣性地故弄玄虛起來:「此間玄妙,難為外人道。」
揚臂一展,指向那再生變幻的沙海,笑吟吟道:「君且看尊主這一副觀梅佔,自然便知,」
獨孤頓時冷了臉,漠然地將人盯片刻,扭頭走開,順便招呼走了自家刑奴和那把傘。
可憐談命主這朵嬌花,便被人無情地棄於烈日下曝曬。揚起闊袖蓋在臉上,好歹遮擋著點兒。
眨了眨眼睛,茫然困惑,方才還氣氛不錯,怎麼轉眼就翻臉了?
梅花易數,不動不佔,不因事不佔。
精髓便是一個「因緣際會,逢時而動」,不刻意強求,唯有心性自然之人方能成卦。
白梅紛揚如雪亂,滂沱梅雨牽引八方氣機,宛如一副棋秤,將流沙海間的一切生靈盛入棋中。
東南方向一片梅花凋謝,露出禿枝,是裴戎所發滅法道韻的影響,標註出他於沙底的位置。
而有一神秘的東西,自北出,往西行,向著裴戎等人襲去,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要問阿蟾如何知曉,蓋因白梅微微合開,彷彿呼吸一般感知細微氣機。隨著那物前行的軌跡,一路絢爛盛綻。
阿蟾長眸微動,手持金燈,掉轉身形,尋著梅花綻開的方向走去。
凌波微步,足下生塵,彷彿踏雪賞梅一般。
細微的足音,傳入沙底,被裴戎捕捉入耳,瞬時明白阿蟾的行動,乃是向自己傳遞目標的行跡。
果然被驚動後,朝著自己這群不速之客而來。
屏息以待,忽然……
叮鈴——叮鈴——叮鈴——
是鈴聲,沙底為何會有鈴聲,又為何能發出鈴聲?
阿爾罕等人心生驚愕,但那聲音並非幻覺,由遠及近,彷彿一位腳配金鈴的少女正娉婷走來。
裴戎撣動繩索,令眾人回神。
十人按照約定的站位散開,牽起一張大網。阿爾罕則率領九人守衛在側,持刀而待。
裴戎直面鈴聲傳來的方面,冷凝目光彷彿能穿透沙礫,看見那神秘鈴聲的主人。
黑影漸遊動漸近,帶著清脆鈴響。
眾人雖看不見黑影,但能分辨鈴聲遠近,當鈴聲來至身前近處,二話不說,直接上網一罩,將目標捆縛網間。
然後,那鈴聲在網裡細密地繁響起來,似乎在慌亂掙扎,想要脫困。
而阿爾罕等人則小心翼翼收束羅網,地之一點一點拖近……
不對!
裴戎心中響起一道聲音,如炸雷一般。
但一時不知是哪裡不對。
他按下焦慮,細細回想,鈴聲、阿蟾、足音……
忽地背生寒氣,渾身僵硬,一股悚然感如冰水一般,從頭顱淌至腳底。
阿蟾的足音,停在他們身後,而非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