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何曾有過這般狼狽的模樣?
好似她的快樂與無憂全在前半生耗盡,而這餘生只能做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保護不了妹妹的骨血,也報不了血海深仇。
她什麼都做不到。
陸念慈將腳踝從人手中抽出,深深看著這位師姐一眼。
從前他們也有過同門情深親密時光,但長大成人後,走向不同的立場。他自己選擇站在勝利者一方,而選錯陣營之人,只能被歷史掃入角落,與塵埃共葬。
陸念慈側身,在萬歸心耳邊低語幾句,對方眼目顫抖了一下,默然片刻,終是頷首。
「白玉京就拜託師叔了,莫送。」陸念慈攏住狐裘,微微一禮,轉身走出地宮。
雖然陸念慈如此說,萬歸心還是將人送出地宮。站在石階上,望著門外的嫣紅桃花,怔然片刻,然後折身返回。
他來到楊素身邊,抱著長劍,平靜道:「對於你當年的叛宗之舉,沒有公佈罪狀,沒有明正典刑,只將你拘禁於琅嬛閣中,足見天人師的胸襟。」
「若是你老老實實完成陣法,將功贖罪,未必不能回到從前。」
「但你執迷不悟,事已至此,為之奈何。」
楊素艱難翻身,毫無儀態地攤在地上,渾身鮮血將青灰地磚染成一個人形,只是嗤嗤地笑著,閉目不答。
萬歸心靜靜站了一會兒,揮退殿中弟子。
聽著窸窣腳步消失殆盡,他拔出長劍,一劍斬下,鮮血在地磚上漸成一道飛虹。
凝視著足邊安安靜靜的女人,眸色黑沉,耳畔響起陸念慈低語:「玄都大陣已成,清壺殿尊也該退位讓賢了,選擇合適的時機,處理掉她。」
萬里之遙,秣馬城。
在慈航與拿督的結盟暴露後,眾人心知肚明,秣馬城乃是慈航道場安排的一個陷阱。
因而攻佔之後,苦海與大雁城不敢放鬆警惕,爭分奪秒掌控城中軍械、防務、府庫與政堂等。一一排查城中百姓與商戶,蒐羅可疑之人,且嚴密佈防,日夜巡邏。
然而三天過去,這城就好似一座普通的降城一般,未見任何古怪之處。
苦海殺手霸道地佔領耶屠的府邸,將裡面的丫鬟僕從驅趕一空,徹底清掃一遍,丟去不少舊物,換上嶄新的枕頭、被褥等,充做御眾師與裴大人的下榻之處。
此刻,前院會客堂內,宅院的舊主被人押著跪在地上,淒涼地看著鳩佔鵲巢之人端坐高位。
為求活命,耶屠不怕痛似的嘭嘭磕頭,很快地上沁出一個血印。
「諸位大人明鑑,陀羅尼那老不死連私通慈航這種大事都瞞著小人,哪裡還會讓小人知曉他別的部署?」
裴戎眉目平靜,但目光像是兩把刀子,輕輕挑在人的臉上。
「你再仔細想想,就無可疑之人入城,無可疑之事發生?」
耶屠苦笑:「小人是真心以為拿督能與苦海結盟,準備了不少東西,想要在盟會上精彩亮相,好給諸位大人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
「為了這場盛會,近期有大量商人、樂團、江湖人等湧入秣馬城,整座城是前所未有的熱鬧。小人哪裡還有功夫看見什麼可疑人、可疑事啊。」
裴戎冷笑一聲,明明是一場嚴肅的盟會,卻被此人弄得彷彿過節一般。陀羅尼安排這個糊塗蛋兒守城,怕也有方便慈航暗中佈置的心思吧。
裴戎為尋明尊聖火焦慮萬分,梵慧魔羅這個事主卻是淡定得很,還有心思欣賞這會客堂內掛的一副名畫,是顧愷之的《洛神賦圖》。
「秣馬城,又名鐵甕城。」他慢聲道,如賞名畫一般,細品這城名,「就陰陽家的學說來講,人的命運與天時、地名等有玄之又玄的關聯。」
「如三國龐統,號鳳雛,本是絕代謀士之才,卻年紀輕輕,魂葬落鳳坡。」
「鐵甕,鐵甕,不正喻為將魚兒趕進甕裡,好來一齣甕中捉魚麼?」
裴戎橫臂桌案,屈指一下一下輕釦,眼神冷得很:「我怎麼覺得,御眾師大人這尾甕中之魚不是很著急。」
梵慧魔羅背身,負手而立。換了玄衣墨氅,峨冠博帶,勾勒出他骨肉勻停的身形,光是一道背影,便是峻逸。
「何曾不急,只臨事當有靜氣,沒讓你看出來罷了。」
堂中的氣氛幾乎可以凝水,刀戮王很沒出息地抱著蜜瓜,蹲坐在角落裡的凳子上。啃一口,瞧一眼,又啃一口,又瞧一眼,心裡百思不得其解。
攻城那天前兩人還好得如膠似漆,怎麼進了城後就烏雞鬥眼似的。
難道男人同男人,也會像女人同男人一樣,拿鬧彆扭當調情?
雖這麼想著,穆洛還是很樂觀的,畢竟夫妻都有幾日不對付的時候,更何況是他們?
但為了讓自己能夠好過一點,他決心打破這個僵局。
「御眾師,既然秣馬城已經攻下,依照我們的約定,我可以向你交付第一筆酬勞。」
梵慧魔羅轉身看向他,問:「哪一筆?」
穆洛將啃禿的瓜皮一丟,手在前襟上一擦,笑道:「我師傅,那個姓柳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