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相認

「好,你很好!」穆洛的面孔近在咫尺,眼圈通紅,許是酒醉深處,許是悲痛難抒。他抿了抿唇,棄開長刀,一拳照裴戎右臉砸去,那拳頭力道十足,虎虎生風。

然而,凸起的指節沒能砸中人臉,自己卻先面色一白,身軀如煮熟的蝦子般弓起,垂頭深埋入裴戎胸口。

裴戎右臂長抻,將人攬在懷裡,撫摸著直打哆嗦的後背,左掌覆在被他重擊的腹間,緩緩揉動。

待人漸漸平復,問道:「平靜了麼?」

穆洛悶在他的懷裡,苦悶道:「你還真敢打,若不是我牙咬得夠緊,絕對會吐你一身。」

穆洛休息了一陣,掙開裴戎,側身坐人身旁。

「你瞞著我,是要做什麼,讓我遠離麻煩?可是你不說,麻煩就不會找上我麼?」

看著那頭蓬亂的發下,疑似有液體在頜尖匯聚又滴落,裴戎心中發沉,探手想要搭住他的肩膀。

忽然,自穆洛胸腔中暴發一聲低吼:「除非要我剔骨還父,剜肉還母,這關係才能撇開!」

手指猛地一顫,僵在在穆洛肩頭,緩緩捏緊成拳,指甲嵌入肉裡,攥緊的掌心變得溼熱。

裴戎胸膛猛烈起伏了幾下,像是下定某種決心。

直腰正身,雙手按腿,兩膝微分,端莊肅穆地跪坐人前。

「穆洛,看著我。」

穆洛緩緩轉身,面容平靜,不見淚漬,但那雙眼睛比之來時更加鮮紅。

一個是漂泊滄海的雲帆,一個是矗立大漠的孤城,交織的目光彷彿拋向彼此的鐵索,將雲帆與孤城相扣,斷開的宿命在這一刻重連。

「你姓裴,大商溯瑚人氏,生於嘉瑞二十三年,崑崙雪峰。」

「你的生父,來自慈航道場,羅浮殿尊,天人師首徒,天下第一劍,享譽江湖的大英傑、大豪俠——裴昭。」

「你的生母,出生溯湖楊家,名門閨秀,清壺楊素之胞妹,數術大家,織命女——楊情。」

「你與我誕生的那日,雪滿崑崙山巔,我們的生父在江輕雪的命令下,在風雪中自刎。」裴戎竭力扯平顫抖的聲線,以一種沉著到可怕的態度,一字一頓,「你的身世,我的生平,所有人的故事……便從割斷裴昭咽喉的一劍開始講起!」

裴戎不是個善於講述之人,因為他語調平平,沒有說書人的起承轉合,抑揚頓挫。但他又是個極擅講述之人,因為記性極好,不漏任何關鍵,彷彿是摸著骨頭上的刻痕,一字一字地述說。

李紅塵開闢慈航、江輕雪鳩佔鵲巢、眾生主血祭轉生、裴昭勸諫師尊卻被勒令自戕、十年臥底、長泰之戰……

穆洛越聽越是震撼,未曾料到只是探究身世,卻牽扯到歷時三百年的恩怨情仇,秘聞戰火,其情離奇曲折,其局波瀾壯闊,若是得以筆墨記載,怕是要著字百萬。

而裴戎輕描淡寫的省卻諸多細節,將自己描述成這卷鴻篇中毫不起眼的一個配角。

快樂分享與他人,能夠變成兩份快樂。而痛苦傾訴與他人,只能讓聽者一同悲傷。

因而,裴戎只要穆洛知曉他可能面臨的危險,分清他的朋友與敵人便好,自己過去二十多年權可丟入碳火焚成灰燼,不值得取出來供旁人一哂。

然而,穆洛沒能理解他的苦心,他生來便不會長遠考慮。

在這個人人都想當大人物的世道,他只想做個遊手好閒的小人物。

當無數人費盡心思攬權奪勢,最好能給自己搶一頂王冠戴一戴時,他卻是在情勢所迫下,被千萬隻手推上王位,不但滿腹牢騷,還總惦念著功成事了,掛印而去。

穆洛常被老頭子罵目光短淺,做事衝動,因為他總先顧著眼前人、眼前事。

此刻,未能聽進裴戎的苦心囑託,定定瞧著對方橫置膝間的手臂。陳年傷痕縱橫交錯,猶如瓷器上的裂紋,佈滿這條修長有力的臂膀。

穆洛握住它,拇指在舊疤上摩挲:「你痛麼?」

裴戎輕輕一掙,沒能掙開,眼中流露無奈。

「江湖中人,誰沒有馬失前蹄的時候。」指著對方的胸口三道疤痕,道,「你不也痛過麼?」

「還記得你我遭遇沙暴,摔下山崖的事麼?」穆洛問。

裴戎輕輕「嗯」了一聲。

「你昏迷時,我幫你清理過身體。」穆洛低垂著頭,喉間一哽,「你的胸口與背上那些傷……我沒有瞧見一塊好皮。」

裴戎怔住,不知該說什麼。

穆洛將頭垂得更低,握住裴戎的手背,貼著額頭,那裡被烈酒燒得滾熱。

「原諒我、好兄弟、原諒我……若是我早早知道,定會、定會走出大沙,越過玉門關,去苦海找你。」

「然後我們一起離開,去崑崙,去出海,去沒有人能夠找得到的地方。就算他媽的慈航殿尊苦海部主齊出,我也一定能帶走你……」

他的聲音很輕,像落雨般的呢喃,然後裴戎果真聽見了雨聲。

許是酒至酣處削薄了這個男人的意志,他說著說著竟開始抽噎,襯著那頭蓬鬆亂毛,像是一隻流浪街頭可憐大貓兒。

裴戎無奈地將人摟住,尤得這隻醉貓頭越埋越低,最後伏在他膝間,輕輕打起鼾聲。

而放在被人握過的掌心間靜靜躺著一枚玉墜,與從穆洛脖頸間滑出的玉墜成一對。

這時,不遠處一道琴聲響起,輕攏慢捻地彈起一曲《憶故人》,琴音高遠,與蒼茫月色交映,令人沉醉。

裴戎尋聲看去,只見墨裘覆於紅衣的身影居簷而坐,墨髮如環月的雲流,漫於風中。從他的角度居高臨下俯瞰,能將裴戎這邊的景象一覽無餘。

難怪自己只吩咐殺手休要打擾自己,而旁邊的城樓亦未亮起燈火。

他在那簷上待了多久?他又陪了自己多久?

裴戎與撫琴之人目光相接,驀然唇角輕勾,難得展露純然的笑意。

他正需要這一曲琴聲,撫平悲楚,只賞這清風明月,無憂無愁。

大漠明月孤城,被琴音一曲撫平憂愁,而萬里外的雪山玉京,卻是怪象頻發,動盪不休。

自江輕雪入主慈航後,白玉京的百姓已更迭五代。這裡住民自記事起,便從未見過白玉京有春日以外的季節,從未看過城中繁花凋謝。

而從三日前起,彷彿有一道無形界限,將這座飛花之城分割。半城飛霜飄雪,樹朽花謝,而另外半城卻是生機勃勃,萬物競發,且兩座半城古怪的情況時常突然翻轉。

這種從未有過的怪象激起白玉京裡百姓的恐慌,連慈航弟子私下也是胡亂揣測,人心惶惶。

直到九麓殿尊衛太乙出面,通告全城,言此乃天人師參悟天道引發的奇象,方才令人心稍安。

衛太乙目送宗門外的百姓叩謝離去,溫和目光微微一沉,變得幽深。

抖開長袖,掐指一算,目向琅嬛閣的方向,輕聲呢喃:「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