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枝手忙腳亂地撐住這個醉漢,一百五十來斤紮紮實實壓在身上,清秀臉盤憋得通紅,感覺身上像是壓了一座泰山。
心裡一時又愕又悔,裴戎隱瞞此事自有他的道理,自己竟好死不死地當眾捅破。新仇舊恨又添一筆,看來自己最近要少在那人面前晃悠。
他裝傻充愣道:「哪一句話?」
穆洛吼道:「前一句!」
魏小枝小心翼翼道:「我就靠著兄弟你了,還請在裴刺主面前多多提攜?」
穆洛盯著魏小枝的臉,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掰住人腕就是一擰。魏小枝討好的笑容頓時皺成風乾的橘皮,像條泥鰍似的在人手下扭動。
「嘶……好好好,我說我說,你是他親生的兒子呸……你是他親生的兄弟!」
穆洛渾身一震,彷彿被人敲了一棒子,猛然打通關竅。
小方盤城裡人來人往,自己卻在入城的人馬一眼看見他,交談過後莫名而生的親切,沙漠劫道時不願傷他性命的顧慮,刺殺陀羅尼失敗後對他毫無道理的信任與懇請……一切事情都有了解釋,世間本就沒有無根之果,因為他們是同胞兄弟,天生便能交託彼此的性命。
臉醉得漲紅,嘴卻泛著一抹蒼白,環顧不知何時變得安靜的酒館:「你們,都知道他是我兄弟?」
大雁人的漢子們一臉茫然,這個訊息他們是初次聽說,也被震得魂不附體。唯有阿爾罕低了頭,沉默地喝了一杯酒。
穆洛沒有注意到射鵰者的異常,一拍腦門喃喃自語:「是我傻了,你們怎麼會知道。」
「知道的是苦海的人,難怪他們對我的態度極是古怪,莫名的討好,莫名的敵視……原來我一直在被人當猴兒看!」
夜已深,三更天,小小的酒館僅靠三隻牛油蠟燭照亮。此前熱鬧喧囂時不覺寒夜悽清,此刻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方覺夜風冷悽悽地穿堂而過,有些凍人。
穆洛面孔半隱在陰影裡,令魏小枝看著有些心慌,那種神色他在裴戎身上見過。
有一年刺主任務失手,帶去的殺手摺損過半,他對這個結果深恨至極。纏著一身繃帶燈下獨飲時,便是這般神情。
「穆洛兄弟,裴戎或有苦衷,你一定要聽他解釋。」
「苦衷?」穆洛霍然抬頭,抬腳猛踹於牆,牆面一震,簌簌落粉,狹眸中射出兩道寒光。
「這天底下有什麼樣苦衷,能讓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認他的兄弟?」
魏小枝一愣,被這句話戳中自身舊事,手指哆嗦著捏緊,緩緩搖頭:「我不知道,我沒有兄弟。」
穆洛嘆道:「我有,可他卻不想認我。」
這個彷彿永遠不知愁的男人,此刻終於嚐到了愁苦的滋味。
但這種滋味是那樣難熬,令他再難停留片刻,猛然轉身,從酒館三層一躍而下。
阿爾罕一驚,急忙追去,撐著窗戶叫道:「穆洛,就算你兄弟不認你,也別想不開輕生啊!」
穆洛從夜色中滑過,彷彿一隻伏空而掠的鷹鶻,穩健落地,一面倒退前進,一面沖人做了一個粗魯手勢。
忽然一腳踩空,人影消失無蹤。
片刻後,街上傳來巡邏人的驚呼:「刀戮王掉水溝裡了!」
穆洛甩掉溼漉漉的皮襖,拾級狂奔之時,在心底打好質問的腹稿。但當夜色中墨影逐漸清晰,化為一道月下孤坐的身影,他忽然喉頭一哽,便話也說不出口。
——此處,不見旁人,只有裴戎。
這個男人應是想要獨自品味今晚月色。
得了他的吩咐,值夜的殺手沒有往這邊兒巡邏,因而無人點亮火把,人與這段城樓全憑月光照亮。
沙漠的月大且圓,美得不可方物,幽幽地勾描出裴戎的輪廓。袖子挽至手肘,有陳年舊疤從袖中蜿蜒而出,如小蛇一般纏在臂間。
人在月下變得黯淡,傷卻白得發亮。
裴戎一面剝著胡豆下酒,一面轉頭看向來者,狹眸猶如湖泊,平靜又徹亮:「有什麼事嗎,老遠便聽見你在喊我。」
聽見這話,穆洛立時找回自己的憤怒:「把你的真臉露出來!」
裴戎渾身一抖,嚼碎的胡豆嗆入氣管,弓身咳嗽幾下,抱起罈子灌了好幾口酒,方才順過氣來。
擰眉看著對方,似乎在揣測穆洛是否在詐他。但穆洛的情緒那樣真實,二人間尚有十步距離,卻已感受對方怒火的熱度。
裴戎問:「誰告訴你的?」
穆洛氣得笑了:「說出來,讓你去報復他的多嘴,不是?」
裴戎笑了笑,沒有作答,收回落在穆洛身上的目光,斜傾酒罈,自斟自酌。
穆洛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走到人前,宛如一頭魁梧的狗熊,踮腳蹲在人的面前。
「離遠點兒,擋著月了。」裴戎按住肩膀,推了推。
穆洛沒有理會,搶過咣噹亂響的酒罈,扔下城樓。碎裂的響聲被寒風捲至樓頂,驚起兩聲犬吠。
刀戮王目光強硬至極,帶著令人無法輕忽的決意。
良久,裴戎輕聲一嘆,右手按住面孔捻動,似拈起一層煙膜。蒼白的面孔暴露出來,薄唇微抿,眉峰聚攏。
穆洛看著這張臉,呼吸一滯,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面龐漲得緋紅。
嘴巴像是脫水的魚兒徒勞開合,好半天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是不是我不問,你就要騙我一輩子?」
裴戎平靜道:「我何曾騙你,只是有些話沒說而已。」
穆洛被噎得一頓,強壓怒火:「有人懇請我,千萬要聽你解釋。」
「我給你這個機會,解釋吧。」
裴戎垂眸,將瓷碟中剩下的胡豆剝了出來,卻潑去碗裡的殘酒,仰身躺在地上。
穆洛見他竟開始閉目養神,急道:「你的解釋呢?」
裴戎頭枕雙臂,將一條長腿翹起,懶散地搭於膝頭:「沒有解釋。」
說話擲地有聲,就好似不是他理虧,而是穆洛在無理取鬧。
哐當——耳邊響起一聲刀嘯。
裴戎感到頰邊辣辣,睜開眼睛,金翎刀宛如流焰的刀鋒釘在臉側,割斷的鬢髮緩緩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