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裡壞外直指梵慧魔羅如他可厭的俗人一般心懷妒忌,但對方不惱不怒,依舊靜靜凝視著他。
裴戎道:「我這輩子認識的人不少,但朋友只有兩個。」
「儘管一個身懷諸多秘密,另一個同我一般滿手鮮血不是好人。」
「但我相信,他們在任何時候任何境地都只會幫我,不會害我。反之亦然,他們也是信我的。」
他誠懇道:「人的交往,最重要的是以心換心,你若對別人漫不經心,又怎能讓別人真心待你?」
「依你所言,因為我的漫不經心,苦海十萬苦奴對我赤膽忠心,也都是假的?」梵慧魔羅說。
裴戎一聲嗤笑:「我不相信,連我都懂的事情,洞悉人心的御眾師不會懂。」
「你曾說過,昔年慈航道君受天下人敬重,而道君只是在做自己而已,他不需這份敬重。你與苦奴們也是一般,他們因為你的強大仰慕於你,但你只是你,並不需要他們的仰慕。」
「你對他們無所求,所以不在乎,可我……」裴戎閉上眼睛,側臉不去看他,「可我已非你的下屬,又非你的信眾。而你總在騙我、折騰我,卻又指望我忘記這些,想如待阿蟾那般待你,天下哪裡有這般可笑之事?」
終於,將積壓心底的怨氣說出,像是壓在胸口的大石被移開,裴戎感到一身輕鬆。
苦中作樂地想道,雖然是抱怨,但難得發自肺腑,大約也能算作「衷腸」吧?
且已做好被人戲謔譏諷,或是說成自作多情的準備。
但半晌不見人回應,轉頭看去,城樓之上已經是鴻飛冥冥,不見人蹤。
裴戎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背倚石欄,眺望沉入地底的夕陽。
在思索魔羅心思無果之後,想起另一個問題。
梵慧魔羅在他心裡能算什麼?
他傷害過自己,卻與自己有過最為親密的關係。他是阿蟾,卻又不是阿蟾……對於自己而言,他到底能算什麼?
入夜,秣馬城亮起萬家燈火。
想要讓一座城池換個主人,並非只是攻城破門,戰敗守軍那般簡單。繁瑣的工作還在後面,譬如接管事衙門、戶籍、府庫、軍械、礦區等,召集平民商人進行安撫,或是威嚴恐嚇或是約法三章,壓制城中民心等等。
好在苦海殺手辦事利落,且兇名赫赫,剛剛入夜就將要急的活計完成得七七八八。
而大雁城眾騎士只是協助攻城,能攻下已是意外之喜,本就沒有想過能從苦海手中搶得秣馬城主權。因而也不插手對於城池的清洗,樂得一個逍遙自在。
這群馬匪出身的漢子一旦逍遙起來,首要的便是一件事情——喝酒。
穆洛才扛著王十郎從酒肆裡出來,又被阿爾罕等人勾肩搭背,拖上另一個酒桌。
四五張桌子拼作一處,人擠人地圍坐一圈,茶几、花架皆被搬來充作凳子。實在坐不下的,就那自個兒的腿支著。
十好幾個大漠男兒,扯開衣襟,擼起袖子,划拳,聊天,用匕首切割架在火炭上烤得油汪汪的羊肉。
吃得高興,穆洛霍然起身,一腳踩在板凳上,高舉酒碗,大呼「一賀我等攻下秣馬城」,引來眾人叫好,酒碗叮叮咣咣撞成一片。
「二祝諸君武運昌隆,大雁城鐵騎能一舉踏平拿督龍城!」
好——眾人將桌子拍得震天響,滿上烈酒,再來一輪。
前面說得還像那麼一回事兒,後面的祝酒詞越說越離譜。什麼「六祝阿爾罕明年生個帶把的崽兒」「七祝大家逢賭必贏,紫氣東來」「八祝本王姻緣美滿,今晚就撞到一個腰細腿長胸大屁股翹的真愛」等等一溜兒一溜兒地從他滿是酒氣的嘴裡出來,最後甚至將伸長舌頭蹲在桌底下,等著有人拋下吃剩骨頭的土狗,都拿來祝酒一番,直喝得醉眼迷離,人仰馬翻。
穆洛不愧是刀戮王,十分繃得住,整個人都喝懵了,卻在桌邊坐得筆直,像是腰板上插了鐵條。
迷迷瞪瞪,已經不太能理解人們喊著什麼,但只要有人向他敬酒,便端起酒碗往嘴裡一送,再哐的一聲倒扣桌面,碗裡烈酒一滴不剩,那股子豪邁勁兒每每能夠引發一片叫好的浪潮。
魏小枝艱難地從大漠人中間擠出,理了理凌亂衣冠,笑著同左側阿爾汗碰了一下杯,然後轉身靠近穆洛,晃悠著手裡的白瓷小杯。
「刀戮王,咱雖認識不久,但我見你親切得緊,就好似夢中見過百八十回,算作舊友重逢,未為不可。」
「為著這故友之誼,咱倆走一個?」
穆洛歪斜了一下身子,手掌按住桌面將自己扶正,同魏小枝碰了一個杯,大著舌頭道:「好說好說。」
魏小枝像塊麻薯似的,被划拳喝酒大聲吵鬧的漢子們擠來擠去,只好手腳並用地抱住穆洛椅子,以防被人擠走。
好話一籮筐一籮筐地往穆洛耳裡灌。
「刀戮王,大雁城與我苦海結盟,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我與裴刺主自幼認識,後來常有交往,是極要好的朋友。而你是裴刺主的兄弟,也是就是我魏小枝的兄弟。我別的不行,只有一手醫術拿得出手,以後兄弟有什麼頭疼腦熱的,只管來找我,保證藥到病除。」
戰友、知己、同伴皆可稱兄弟,穆洛不疑有他:「魏先生謙虛了,我這手還是你給裝的,先生一手醫術出神入化,簡直是觀音轉生,華佗在世。」
他醉醺醺舉碗:「為華佗在世,咱們乾一杯!」
「噯,客氣了客氣了。」魏小枝與人碰杯後,覺得氣氛不錯,於是拐彎抹角道,「以後,我就靠著兄弟你了,可要在裴刺主面前多多提攜我呀。」
「好說,好說。」穆洛打了一個酒嗝,道,「不過,魏先生與裴刺主認識得更久,用不著我這個外人來講話吧?」
魏小枝愁眉苦臉道:「哎唷,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犯了點事兒(此處指故事開始他向御眾師告密的事情),得罪過他。在裴刺主心裡,我的分量可能沒那麼足。」
「而你與裴刺主是同胞兄弟,血緣至親,誰與裴刺主能親得過你?」
「好說好說……等會兒!」穆洛霍地站起來,一把揪住魏小枝的衣襟,搖搖晃晃幾乎要將人一起拖倒,「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