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瘋了嗎,怎的一個人就衝過來?以為自己是萬人敵,單人獨刀就能突破城門?
耶屠有些恍惚,但轉念想到苦海之人可不就是瘋子與狂人,不能以常理揣度,更不能小覷他們的能為。
他焦急起來,一面急令催關城門,一面命親衛拿來弓箭,親自挽弓,瞄準那疾馳而來的敵人。
拿督有十來名王子,四十來名宗室男兒,他能從這麼多兄弟中脫穎而出成為坐鎮秣馬城的都尉,其弓馬騎射乃是實打實的本領,能與射鵰者阿爾罕比拼射術。
並且手中這張勁弓附有大巫祝福,縱使敵人躲在三重鐵盾之後,他也能一箭將盾與人洞穿。
在被弓箭瞄準的一瞬間,裴戎指尖一動,有所感應。
那種感覺很是奇妙,彷彿整個人與天地交融,化為平靜的湖泊,周遭的生機、死氣、恐懼與殺意宛如雨滴落下,在波瀾不興的湖面上激起點點漣漪。
弓動弦振,箭矢飛出,擊若流星遠,不偏不倚指向裴戎胸膛。
這一箭威力極大,不見真身,只見殘影,破空而來時將流風排盡,擊成真空。當箭矢射出許久,嘯聲姍姍來遲。
連聲音都追不上這一箭的速度!
然而,被作為目標的裴戎並未躲避。
他的心神沉浸在這一刻奇妙的感覺中,彷彿跨越凡人的界限。若芸芸眾生如長河,他就像是從河中跳出的魚兒,以一種超越從前的目光看待人間的風景。
猛地甩開韁繩,純憑大腿力道夾住馬背,左手握鞘,右手拔刀。刀身劃過風沙時,黃沙捲起,如披風一般在人身邊獵獵作響。
箭矢襲來,便被一刀溫柔迎上,彷彿戀人吻別般輕輕一點,那枚羽箭微微一震,化為塵沙。
裴戎直身敞開懷抱,像是在擁抱穹廬、風沙與面前這座雄壯鐵城。滾滾風沙中,那道策馬而馳的身影,仿若暢然於天涯海角間,化作一副落拓的圖卷。
耶屠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扯破嗓門地大吼:「擋住他!」
但他的聲音不是劍盾,擋不住對方。
暴怒的尾音還飄在天上,一人一馬已衝入城門。
推門計程車兵只覺城門嗡然一震,接著便見一團黑影如旋風襲來。堵在門口的數人被一張馬臉懟上,來不及驚愕,猛然受到劇烈衝撞,眼前一黑,人事不知地倒飛出去。
剩下計程車兵愕然抬頭,見一柄烏鞘卡在兩扇鐵門之間。
再往下看,身著勁裝的男人,單手握鞘掛在城門中央,另一手握著寒光泠泠的長刀。目光徐徐環視,每一個對上之人,都被懾住。黑邃平靜,並不兇狠,但就好似羊群面對蒼狼,不敢與之爭勝。
裴戎身形利落地一蕩,落入人群,長刀斜點地面,刀面映著明晃晃的日頭,叫人看著膽寒。
「你們怕什麼,他只有一人,我們卻有這麼多人,即便個一流高手,每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殺了他,繼續關門!」小當戶嘶吼著,從馬鞍上抽出彎刀,親自向人殺去。眾人被這句吼聲驚醒,左右看看身邊的同伴,密密匝匝如銅牆鐵壁,頓時膽氣重燃,無數刀光亮起,欲將闖門者剁成肉泥。
裴戎左足一踱,頓時一股殺意席捲全場。那股濃稠彷彿要凝成實質的殺機,令眾人心神失守,揮刀的動作微微一滯。
踱下的左足變為碾地一蹬,以殺人先殺將的殺手本能,突進至小當戶面前。
這番變故極快,如兔起鶻落,眾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裴戎提刀,在小當戶眉心一點,留下胭脂印似的紅痕。
在他們心中身手不凡的小當戶毫無反抗之力,緩緩跪倒,人與刀俱化塵沙,被風一卷,緩緩散去。
人群像是被掐住喉骨的烏鴉,死一般寂靜。良久,有人顫顫巍巍道:「他、他是半步超脫!」
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半步超脫,天下間能有幾位半步超脫!
梵慧魔羅、陸念慈、尹劍心、萬歸心、衛太乙、須彌方丈……這些天下的絕頂人物他們都只聽過,而沒見過。
擁堵在城門口的拿督士兵膽怯退開,真正成了被猛虎闖入的羊群。他們只是普通人,從未想過能與絕頂強者對上。
耶屠不知道城門口發生的事情。
看見那頭獨狼闖入,頓時目眥盡裂,手指一震,將石磚捏出一個深窩。從親衛手中奪過彎刀,衝下城樓,想要親手斬下敵人的頭顱,懸掛在城牆之上。
當他奔至城門,剛好瞧見如塵沙化去的人形,聽見眾人「半步超脫」的驚呼。
入城道路的中央,他的敵人,那名單槍匹馬衝破城門的高手長身而立。大漠紅日升至中天,璀璨毫芒越過城樓照下,好似神佛的光暈攏在那人身後,令人看不清眉目,只覺那身姿崢嶸崔嵬,那目光如雪似霜。
如猛虎奔襲的步伐猛然一頓,高高舉起的長刀,忽然變得重若千鈞,壓得他手臂發顫發麻。
不是誰都有裴戎那顆獅心虎膽,敢以凡軀對抗半步仙人。
耶屠剛想後退,拿督士兵們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身上,宛如一枚枚鋼釘,將他想要後撤的腳步又死死釘在地上。
他是烏藉都尉,秣馬城駐軍的主心骨,一座城池與上萬人馬的安危皆系其身!
頓時有細密的汗珠從額上析出,他竭力剋制住恐懼,心中反覆唸叨:我是拿督的大將,陀羅尼王的侄兒,狼神的後裔!我若後退,王旗必折,我若豁命一拼,勝負尤未可知!
這樣想著,從地上拔起沉重的雙腿,握緊刀柄,眼神變得堅定。在眾下屬驚訝與崇敬的目光中,像是無畏的勇士,一步一步走向半步超脫。
裴戎沒有動作,只用一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著他。
雖是敵人,但依舊稱賞對方的勇氣,決定好好對待這場戰鬥。
右手握住長刀,拇指推起刀鞘,令寒鋒緩緩亮出。足下塵土激盪,那令天地失色的滅道氣息翻滾而出。
眾人皆屏氣凝息,等待這決定秣馬城歸屬的一戰。
就在刀鋒即將出鞘的一剎那,耶屠猛地前撲,非是搏殺,而是彎下雙膝,重重跪在地上。
這個男人將佩刀丟開,想要膝行過去抱住裴戎雙腿,但又不敢。只好跪在原地,磕頭求饒。
「這位大人,請不要殺我,我交城投降!」
裴戎著實懵了一下,良久,哂然地挑了挑眉毛。
雖有失望,但沒有鄙夷,在苦海他見過更軟的骨頭。
世事無常,有時尊嚴與性命難以兩全。在死亡關頭,選擇尊嚴的是英雄、是豪傑。正因為這種人稀少,所以才被稱為英雄、豪傑。
但他沒有住手,長刀還是從鞘裡拔出。
耶屠不禁目露絕望,他聽說過苦海的兇殘,沒想到縱使自己跪地求饒,對方也要殺他。
然而,刀光潑出,不是斬向他,而是撞上兩扇只剩一道縫隙的鐵門。震耳嗡鳴之中,鐵門被刀氣震開,堅硬無比的門面嵌上一刀深深的刀痕。
滾滾黃沙從門外撲入,一時天地昏黃,重重疊疊的人影自塵沙中走出。兩面大纛烈烈招展,漩渦璀璨奪目,蒼鷹乘風欲飛。策馬的騎士宛如奔騰洪流衝入城池,在裴戎身前分成兩股,將城中守軍沖刷殆盡。
最後,踏雪的馬蹄優雅走來,在裴戎面前停步。
裴戎抬頭,迎上對方的目光,眼睛有著柔軟的溫暖。
他抬手,向扛旗的殺手招了招。
那殺手愣了愣,迅速反應過來,趕緊翻身下馬,恭敬地將大纛交給這位大人。
裴戎接過扛在肩頭,猩紅旗面如披風一般落在身後,向騎在馬上的御眾師伸手:「阿蟾,一起登樓嗎?」
御眾師笑了笑,探出玉竹般的手指,握住那只有些粗糲的手。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