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破城

越是靠近秣馬城,越能感受到城池的雄壯。高大的城牆猶如山壁竦峙,鐵灰色的城門似龍門斷石。大漠的風聲從城樓自上卷下,彷彿一個巨人在向他的敵人兇狠咆哮。

拿督先王在建造秣馬城時魄力十足,西流沙濱地底埋藏了大量精鐵,他便命人取數千斤來鑄造兩扇城門,非萬鈞力不能開閉,因而有了「鐵翁城」的美名。

城門太重不能以人力開合,因而秣馬城自有一套開關門的規矩。開門時,要用到攻城用的撞錘。而閉門時,則效仿吊橋——城門兩角牽以鎖鏈,在城樓中腔設有「回門室」,將絞盤置於此間,由拿督士兵驅使奴隸推動絞盤迴收鐵索拉動鐵門。

耶屠見關不攏城門,瞬間明白是回門室出了問題。

若是城門大開,他們便失去據城而守的優勢。直接短兵相接,他不認為己方能幹得過專行殺人行當的苦海。

大吼著招來一名小當戶,令他親領一千五百人前去奪回城門的控制。

城樓中腔響起綿密腳步,小當戶踹開門板,進入回門室,卻見裡面空無一人。他喝令眾人仔細檢查各處,並安排其他人接手絞盤。

拿督士兵扭住扳手用力,絞盤一動不動,又狠狠踹了幾腳,依舊紋絲不動。俯身檢查,發現軸心盡損,且根本沒有修復的餘地。

「小當戶,絞盤已毀,這可如何是好?」

小當戶一聽,頓時背後析出一層冷汗,揪住身邊副官的衣襟,往門邊推去:「快將此事稟告烏藉都尉。」

「其他人,給我仔細檢查,必要找出賊人行蹤。」

有拿督士兵將頭探出視窗,左右探看。

躲在窗戶正下方的胖管事下巴抖了抖,汗珠在他額間一點一點滲出。

此刻,他被密密麻麻的小刀刺破衣衫,釘於外牆中央,上不見頂,下不著地。腳底遙遠的地面令他頭暈目眩,耳邊不時響起衣帛崩裂的輕響。隨他而來的十幾個護衛,也是一般境遇。

胖管事將耳貼於牆磚,聽見回門室裡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長舒一口氣。

扭頭向身側看去,有二十多名美貌女子,如蝙蝠一般貼在牆上。

若有人能攀至這般高處,會驚訝地發現這部分牆體被插入許多刀片,刀身窄小,且面被塗黑,像是磚上的斑點,毫不起眼。

而那些輕盈若燕的女子便以刀片為階,倚在牆上,有的磕著瓜子,有的在裸臂上纏紗。

胖管事不喜歡女人,哪怕是個天仙兒一般的女人。

這並非是他身體有疾,或有龍陽之癖。而是認為女人無論妍醜,都跟他家裡的黃臉婆似的嘰嘰喳喳,吵得人腦仁疼。

然而此時,他竟真心感念起女人話多的本性。伸長耳朵,努力探聽她們的閒聊,依稀聽到在抱怨大漠烈日的毒辣與對海島溼潤水汽的思念。再結合當前形勢,很快猜出這群女人來自苦海。

秣馬城是一個缺不了女人的地方。

因為這裡駐紮有人數眾多計程車兵、商人、礦奴、鐵匠與鑄師……哪一個不是男人當道的行當?

士兵們需要女支女的柔荑慰藉,商人們需要美姬的歌舞饗客,鑄師也需要女人調節他們埋頭在火焰與礦石間的乏味生活……世間講究陰陽平衡,男人多的地方陽氣過盛,自然需要水做的女人來滅火。

因而在這裡,女人是珍貴的寶物。以苦海美女蛇的手段,想要將這座城池滲透成篩子,並非一件難事。

注意到胖管事的打量,一名嬌小的欲奴將一把瓜子瓤塞進同樣嬌小的嘴裡,拍了拍手。足趾點著刀片,幾個跳躍,落到胖管事身邊。

她溫柔地摸著白胖的面頰,親切道:「這位大人,您是大雁城之人,也就是我苦海的客人。但您來得突然,我等姐妹沒有準備,慌了神兒,只得請您幾位暫掛此處。若有得罪,還望大人不要同我等小女子計較。」

胖管事不由自主地避了避摸在臉上的手指,彷彿那不是美人的纖纖細手,而是割臉的刀子,勉強笑道:「豈敢,豈敢。」

「瞧您滿頭的汗。」欲奴笑著給人擦了擦,「客人莫急,待御眾師大人與部主們入城,我們便將諸位請下來。」

胖管事忙道:「有勞,有勞。」

然後,欲奴伸出一根指頭,在他額上嬌嗔一戳。

「只有一點,請您記著。在我苦海面前,少聽、少看、少動、少言,當個泥胎石塑方是保身之道。」

最後一句欲奴嬌美的面容一冷,隱隱有威懾之意。

胖管事堆起笑容,連連點頭:「懂得,懂得。」

而心裡頭欲哭無淚,早知道這城裡埋伏有苦海的人,我留在下邊兒保護少主便是,何必上來遭這份罪?

正哀怨著,忽然聽見底下傳來沉重巨響,不顧暈眩地低頭看去。

是都尉耶屠正在對絞盤損毀城門難關的難題做出應對,他派遣數千壯兵聚集在城門口,排成六隊,推肩接踵,齊聲喝起號子,用肉體推動鐵門繼續關閉。

看見城門重新開始閉合,穆洛感到像是有人將一扇承載著數十萬人希望的大門在他眼前緩緩關上。

若是能夠拿下秣馬城,便是搶走拿督的武庫與錢袋,他大雁城也就有足夠的底氣對這頭老去的猛虎發動致命一擊。

不能……絕不能讓這扇門關上!

面孔在烈風的撕扯下繃得死緊,宛如一塊鐵盾抵擋著風暴,維持著胸腔中無堅不摧的信念,舌尖顫動,在口中不住祈禱:「長生天,我是你胯下巨狼,是你肩頭雄鷹,是你手中長鞭……」

那聲音雖輕,卻神奇地壓過狂風呼嘯,向四周蔓延。大雁城的騎兵們開始隨他一同禱唸,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匯成一道沛然洪流。「長生天啊……長生天啊……我們攻無不克……我們戰無不勝!」

轟隆轟隆,大地震顫,縱然只是五千輕騎,但旌旗昭昭,烈風蕭蕭,竟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裴戎聽著身後慷慨如歌的禱詞,胸膛間漸漸蘊出一口熱氣。並非是他忽然將自己當做這群大漠人中的一員,生起同仇敵愾之心。而是覺得對方不瞭解阿蟾與苦海,不像自己對於此番攻城抱有絕對的信心,卻依舊能有膽氣以千人之數衝擊萬軍之城。

實在是膽魄十足!

他生性冷靜、沉著與剋制,作風穩健。倒讓人忘記其年歲不過二十許,正是少年輕狂,意氣風發的年紀。

此時被大雁城的膽氣感染,想到自己心中的信念,想到自己也願意為它不懼生死、所向披靡。

裴戎嘴角牽起,手掌在馬脊上一撐,從御眾師懷裡脫出。

鷂子翻身,躍至斜後一名殺手的馬背上。

那名殺手驚愕回頭,裴戎在他肩頭一拍:「馬與刀借我,你去歇會兒。」

說罷,拔下那人腰間佩刀,揪住衣襟,向後拋去。捉住韁繩繞於腕間,口中沉喝,駕馭戰馬從陣列中脫出。

「你要做什麼?」兩人擦肩而過時,御眾師問道,一雙眸子黑得高遠。

裴戎身軀伏在劇烈顛簸的戰馬上,沒有一點起伏,像是本就生長在馬背之上。漸漸超越對方,蒼隼般的目光筆直射向前方。

「為你守下那道城門,再將苦海旗幟插在那城樓上。」

秣馬城城門裡熔鑄有大量精鐵,意味著它們不但堅固,而且十分沉重。這份沉重以前帶給拿督士兵多少安全,如今就給他們造成多少麻煩。

數千壯兵滿頭大汗,肌肉鼓起,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能讓城管關閉得像是龜爬。

「給老子使勁兒,使出你們他媽的在女人兩腿間折騰的勁兒,別將外邊兒瘋狼放進來!」小當戶騎著戰馬,扯著嗓門喝罵。

在他的指揮下,拿督士兵更加賣力,像是百頭耕牛並肩齊發,將城門口的地面犁成溝壑縱橫的田畦。

城樓上的箭雨就沒歇過,耶屠命人搬來火油、礌石、滾木、猛火油櫃等守城器械,預備接下來的攻城戰。

扶牆遠眺,目光投向城外之時,看見一道背影由遠及近。

「這是……」

那黑影越來越近,在他視野中漸漸清晰,是一名單槍匹馬的騎士。雖遠遠看著,亦能感受到對方悍烈的氣勢,彷彿衝擊羊群的獵鷹,或是追逐麋鹿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