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攻城

「有人攻城,這會子正亂,小心安全。」

王十郎道:「我坐在車裡,朦朧聽見什麼苦海、大雁城的,想瞧瞧是怎麼回事兒。」

握著摺扇在小廝肩頭點了點,再向車板一指。

小廝乖覺地合身一撲,趴在板上,用後背托起少主,助他攀上馬車頂棚。

胖管事一面駕車,一面不停扭頭,下巴的橫肉被他抖出了波浪。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小心點兒,摔下去可是了不得的!」

「慌什麼,少爺我小時候也是練過的。」王十郎攀著車頂用力,兩條腿不停晃盪,死活沒能上去。最後還是小廝捧住靴底,用力往上一送,方才令他成功登頂。

王十郎目光從被趕鴨攆雞似的人群上方穿過,遙遙看見兩面大纛。

「苦海不是要同拿督結盟麼,怎麼忽然同穆洛這禍頭子攪在一起?」

他雖在背後支援大雁城,但並非穆洛下屬,至多算對方的私人顧問,以及大雁城的軍用物資供貨商。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很能賺錢的頭銜。

然而事實上,那位受人愛戴,可歌可泣的刀戮王給他打的白條已經堆滿了一個倉庫,欠的本金兼利息也已在自家賬本里滾出了一個天文數字。

王十郎只是少主,還是個頗受爭議的少主,這番不計成本的投資在明珠商行內部引起了不少非議。

他曾多次向穆洛請辭,說,王上啊,在下只是一個做小本買賣的商人,實難支撐您那飯桶似的大軍,還望另請賢明。

但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他被穆洛灌了一肚子甜言蜜語,暈乎乎地將帶去的白條,原封不動地領回。

最上面往往壓著一張賣身契,刀戮王的賣身契——從迷魂湯中清醒后王十郎懊惱不已,將之擰成麻花,隨手丟在已存有二十七張賣身契的匣子裡。

因為這樣一層親密的「買賣關係」,王十郎總是說服自己,忍忍就過去了。既然在刀戮王身上投入了那麼多,便不能中途放棄,只有收回豐厚利潤,才能堵住商行裡的悠悠眾口?

不過,若是他知曉,前不久穆洛又將自己賣了一遭,而且是賣到苦海手裡。他這一路辛苦下來,很可能血本無歸,怕是殺了穆洛的心都有了。

他此番前來秣馬城,主要是為囤積鐵器,一部分用以支援大雁城,另一部分將運回本部。明珠商行已隱隱嗅到一場波及天下的大戰的氣息,他們正在抓緊儲備物資,好在合適的時機,大斂錢財。

其次看看有無機會撈幾個手藝好的鑄師回去,最後順手探聽一下苦海與拿督交易的內幕。

只沒想到穆洛竟然本事不小,對拿督橫刀奪愛,截了人家的盟友不說,還直接兵臨城下。

而且,這混亂的景象怎麼看,怎麼熟悉……王十郎眼皮抽了抽,不由得想起,當初為躲避還是土匪頭子的穆洛追捕躲進大雁城,最後被逼加入起義軍的倒霉經歷。

胖管事成功避開城衛,趁亂將自家商隊帶入秣馬城。韁繩一挽,套於木樁,回身問王十郎。

「少主,現在去哪兒?」

馬車停在離城門不遠的巷口,王十郎目不轉睛地看著城門,絞索拉動,兩扇大門正緩緩關閉。

他微一咬牙,道:「既然刀戮王都打過來,我們還能躲著不成?」

「胖大伯,讓手下的人把甲穿起來,悄悄摸上城樓,不能讓城門關上!」

胖管事驚道:「少主,這秣馬城可與大雁城不同。那一次拿督執意屠城,而我等受困城中,逼不得已,只能隨刀戮王抗敵自救。」

「而這一次,我們只要躲在鐵氏聚落裡,便安全無虞。若是貿然同秣馬城守軍敵對,反而會召來性命之危。」

王十郎煩躁地一擺摺扇:「可若是穆洛死在這裡,我花的錢不就泡湯了嗎?」

見胖管事還要說話,他毫無貴公子的體統,一腳將人蹬下車,罵道:「別囉嗦了,趕快去。」

「知道我王家祖上之怎麼發跡的麼?靠賭!賭錢,賭人,賭命!天下多少人想要富貴,可真正富貴的能有幾人?」

「連這種小場面都不敢下注,本少爺還是滾回家裡,喝我孃的奶算了!」

胖管事被一腳踹了一個跟頭,卻依舊樂呵呵的,眼睛看著自家少主,忽然露出欣慰之色。

撕下綾羅綢緞,露出金絲軟甲,手掌按住車轅一擰,拔出一柄寒光奕奕的長槍。

「還請少主稍坐,由我等為您前驅,迎接刀戮王入城。」

留下十人保護王十郎撤入鐵氏聚落,自己則率剩餘護衛,深入窄巷,去尋登樓之路。

噔噔蹬——急促腳步從階梯傳來,一名拿督貴族登上城樓。髡髮扎辮,佩皮暖額,發插狼尾,金鐺飾首,銀亮的鎧甲上披著一層厚貂。身後跟有親衛、令官及幾名小當戶。

他名為耶屠,秣馬城守將,出身拿督宗室,是陀羅尼的侄兒,又稱烏藉都尉。

耶屠的父親作為陀羅尼庶出的兄長,很會審時度勢。在老王嚥氣後的瞬間,頂著十來個兄弟鄙薄的目光,跪拜在陀羅尼身前,親吻他的足趾,宣誓效忠於他。

很快,那些嘲笑過他的兄弟們便後悔了,他們中無一人能走出先王的帳篷。被早已站在陀羅尼身後的先王侍衛長,如殺牛宰羊一般,殺死在老王的屍骸前。

只有這位跪下的王子,得到陀羅尼的信重,封為右谷蠡王,他的兒子也在軍中掌握了一定權柄。

耶屠父子雖得陀羅尼看重,但並非其心腹,並不知曉王主同慈航道場的交易。

這位被矇在鼓裡的烏藉都尉,為拿督與苦海的盟會做足了準備。

倉庫裡堆滿處理好的牛羊鹿犀豹胎等食材,葡萄酒、馬奶酒、西域名酒及從中原運來的醴漿如流水一般運入酒窖。都尉府的白牆外貼有告示,重金邀請有名的雜技人及歌舞團,為王主與客人助興。

可以說,是竭盡所能想要辦好這場盟會,以便得到王主的賞識,且能在那位魔道魁首眼中留下一個好印象。

結果,他卻在清晨收到王主親衛傳信,言苦海與拿督談崩,秣馬城的盟會取消。

眼見多日的精心準備全都泡湯,心中鬱郁,打算與美姬共樂,好好發洩一番心中鬱悶。孰料後腳便聽見苦海與大雁城聯手攻城的訊息,幾乎要嘔出一口老血。

這天下,除了慈航道場,有誰敢說自己不懼苦海?

耶屠不敢怠慢,打起精神,面對此次攻城。若是戰敗城破,丟失了拿督最為重要的戰略要地,陀羅尼不會給他可憐的侄兒一條生路。

於是,他兇狠呼喝,一個接一個的號令傳達下去,緩緩不斷的人影匯聚在城樓上,排成整齊的三排,全是城中最精銳的弓手。黃楊木製成的長弓拉開,從箭簍中抽出綴著鶻翎的羽箭扣於弓弦。

在令官那拉長調子的指令下整齊拋射,天穹一瞬暗淡,像是陡然被黑雲覆蓋,有急雨落下,阻擋騎軍進攻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