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節省時間,商崔嵬命弟子們兩人一組,散去不同方向尋找獵物。
他轉頭看向談玄:「你隨我一路。」
談玄沒走幾步,便一瘸一拐的,瞧著商劍子直皺眉頭。
「除了你,還得再留一人。」談玄十分文雅地抖了抖他的胳膊,「我細胳膊細腿兒的,若是跑不動,總要有人能揹我回去。」
他看了看聶雲英,特別在人健壯的臂肱上流連了一會兒,摸著下頜點頭道:「我觀這位聶兄身強體健,帶我一個,應當小事一樁?」
商崔嵬本想說他胡鬧,但瞧見談玄隱蔽地衝他眨了眨眼,便壓下心中疑惑,對聶雲英抬手道:「聶師弟,你也同我一路可好。」
弟子們各自散去,聶雲英對他抱拳一禮:「敢不從命。」
三人朝著湖泊方向走去,秋冬乃為草原旱季,水源稀缺,牲畜往往會朝著有水的地方聚集。
一路上,談玄像是管不住嘴似的,對聶雲英問東問西。
「聶兄今年貴庚」「哪裡生人」「是否娶親」「在慈航過得是否快活」等等問題,將聶雲英弄得不勝其煩。
但因為對方是慈航客人,且與劍子交好,不便發作,只能耐著性子回答。不知不覺間,也就心神鬆懈地敞開話頭。
談玄笑眯眯問道:「聽聶兄多次提及霄河殿尊,似乎對殿尊很是崇敬?」
聶雲英道:「長泰城後,我本了無生趣,是陸殿尊開口收留了我等失去師門的孤魂野鬼,且幫助我們洗骨伐髓,傳授慈航絕學。」
「但聶兄似乎還惦念著靈源齋,故人逝去,已成前塵往事,還放不下麼?」談玄問。
聶雲英輕嘆一聲道:「一個是宗門,一個是家,哪裡放得下?」
不多時,又振奮了精神:「不過陸殿尊心慈,體諒我等心情,言若能積攢功勳,晉至真傳,可以建立派外別傳,將靈緣齋的道統傳下,不至於斷了傳承,令我那些……從前的師長同門死後也能安心。」
「這功勳可不好賺呀。」談玄了悟地點了點頭,「所以你領了霄河殿尊的密令,讓你在適當的時機,射出那一箭?」
毫無防備之下聽見此問,聶雲英足步猛然一頓,連帶令商崔嵬也怔愣地回頭看向他。
「談先生說得哪一箭?」聶雲英眉目未動,但談玄先前那些廢話卸去了他的防備,令他一時間剋制不住心緒,雙拳不經意攥緊。
談玄微微一笑,指了指雙眼:「區區不才,沒別的本事,就是眼力與記性不錯。」
「與苦海對壘時,所有慈航弟子都在凝神戒備,隨時準備衝殺。但有人卻四處張望,且悄然挪動位置,似在尋找一個好的角度。」
「而且那一箭無論是精度還是力道都訓練有素,慈航很少有弟子會學這個。而靈緣齋為了捕捉、馴服禽類靈獸,射術是必學的一項。」
不等聶雲英回答,商崔嵬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扯向自己。
「陸師叔給了你什麼密令?」
聶雲英看著他,沒有說話。
「若是你還將我這羅浮劍子看在眼裡,便老實回答我!」商崔嵬面色冷凝,目光如霜似凍。這脾性溫和的好人一旦發怒,著實令人心驚、
聶雲英不由自主低頭認服。
「劍子,陸殿尊給我的密令只有一條,不惜一切代價,破壞大雁城與苦海搭上關係的機會。」
商崔嵬皺眉:「這是什麼意思,陸師叔為何要給你這道命令?」
「我不知。」聶雲英茫然搖頭,見商崔嵬瞪來,他雙手高舉,連連解釋,「真的,我只是聽命行事。」
「劍子,不必追問了,這是霄河殿尊慣常的做法。」談玄一邊蹲在地上拔草,一邊毫無誠意地勸道,「將計劃拆開,每人領去一部分。若非合在一處,無人知曉計劃全貌與目的為何。」
「說不得最後你會發現,自己帶來弟子中,每一人都領了一條密令,唯獨你被矇在鼓裡……」他咂了一下舌,向人投去憐憫的目光,「真是可憐。」
商崔嵬眉皺若川,煩惱地按了按眉心,問道:「談兄認為陸師叔是要做什麼?」
談玄被寒風吹得打擺子,丟了野草,將手揣入袖中,縮成一團。
「情報不足,我所能推測出的東西極為有限,為避免誤導於你,還是不說為好。」
商崔嵬心中一片混亂,不知該信什麼,不該信什麼,忽然想起什麼,微微變色:「會不會是為了刀戮王?」
「你怎麼……」談玄覺得今日的商劍子有些奇怪,有些一驚一乍,絲毫不見平素的沉著穩重。
商崔嵬打斷道:「你看見刀戮王的臉了麼?」
「沒有,人圍得嚴嚴實實,我這身板又擠不進去。」他歪了歪頭,調笑道,「他是醜得慘不忍睹,還是美得像朵花兒,讓我們商大劍子這般失態?」
「他……」
聞見一陣馬蹄與馬鳴之聲遙遙傳來,商崔嵬又是一陣心驚肉跳,微一咬牙,轉身向駐馬的地方奔去。
留下談玄與聶雲英面面相覷。
談玄屈指抵著下唇,輕咳一聲:「玄不慣騎馬,先前狂奔十里,腰痠腿軟的。這會兒子,腳又蹲麻了,聶兄捎帶我一程?」
營地漸近,商崔嵬繞過障目林葉,看見一片雪色。
白衣雪裘,烏鞘長劍,雪濤般的劍穗配有陰陽玉石,襟前繡有纂字暗紋,表明他們無極殿的身份。
只兩眼便尋見這隻慈航隊伍的領頭之人,正是無極殿尊尹劍心。
尹劍心正與阿爾罕交談,由於離得太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阿爾罕面露感激之色,將人讓到穆洛身邊。
商崔嵬終於趕到,大喊一聲:「尹師叔!」
將眾人目光引來,獨尹劍心沒有回頭。
不等他繼續開口,聽見尹劍心淡淡責備:「大呼小叫的做什麼,身為劍子,你的體統呢?」
商崔嵬下意識立定垂首,嚅囁應聲,眼睜睜看著尹劍心伸手向穆洛探去,一顆心高高懸起。他不知自己在緊張什麼,但是就是心神不定。看見尹劍心只是探過穆洛脈息,沒做旁的,頓時鬆了一口氣。
「師叔,我……」
尹劍心豎掌,做了一個止聲的動作,道:「有什麼話,一會兒再說。」
然後對阿爾罕道:「前方再行六里是葵城,我無極一脈駐紮在此城之中。為防弟子出現跌打損傷,攜了不少醫師前來,亦備有續命生肢的藥物。諸位若不嫌棄,可隨我一同返回。」
阿爾罕恭敬抱拳,道:「殿尊哪裡的話,在下感激還來不及,怎會嫌棄。」
「請。」尹劍心微微頷首,打橫抱起穆洛就要走。
「尹殿尊,請留步。」
一道聲音響起,低沉,冷冽,宛如肅殺天地的秋風。
「你是以什麼身份帶走他?」
「偶遇傷患施以援手的仁義俠士,還是替陀羅尼除去刀戮王的劊子手?」
落木蕭蕭而下,流風飛葉中,一人乘著踏雪駿馬走出,眉若刀裁,目似寒星。
尹劍心回身,望著裴戎,道:「我是以他師長的身份帶走他。」
「他有我慈航的血脈,帶他認祖歸宗,豈非自然之事?」
裴戎收起韁繩,翻下馬背,拍了拍脖頸,讓它走開。
「你要將他帶回慈航,將雄鷹視作雀鳥,鎖於籠子中,如對我一般?是了,或許將他帶離慈航之人,還在他身上藏有裴昭從江輕雪手中拿走的東西的線索,他此後生活不會比籠中雀鳥更加安穩。」
尹劍心目中流露一抹複雜,百味皆有,他對大師兄的兒子虧欠太多,那份歉疚非是不聞不問,視而不見便能消抹的。
「你是我慈航的孩子,委實不該……不該這般揣度我們。」
裴戎一步一步行來,他的身軀已足夠高大,人也足夠成熟,能從容面對曾經,再不退步。
「尹殿尊,這般作想,實非我願。只是你們做事,總是太過傷人傷心。」
「一個人能有幾顆心,夠讓你們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