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兩人

穆洛以指摩挲眼瞼上的疤痕,拔出長刀:「金刀出匣,屠梟戮狼。」

「叫我刀戮吧。」他爽朗一笑,抬腳踩住飛簷上的獅頭石雕,扛著染血的大旗,一巴掌拍上自己寬闊肩膀。

「你們的身家性命,由我一肩承擔!」

「那時候,我仗著一腦門熱氣,話說得氣派至極。走運地佔下幾城,別人吹得我無所無能,時間久了,還真開始當自己無所不能,可實際也只是一個馬匪而已……什麼行軍佈陣、後勤排程我都不懂,還好有王十郎與阿爾罕幫我……」

「別看大雁城如今形式不錯,但人要看得更往前些……我知道自己能有幾斤幾兩,磋磨了幾年,打仗勉強能行,左右逃不出殺搶二字,與我當馬匪時差不了太多……但若是大雁城勝了,我可治不了國。」

「或是假死脫身,或是直接溜號……無論他們選新王也好,自己當家做主也好,都隨他們去……」

穆洛嘴裡絮絮叨叨,縱使氣息粗喘,一刻不停。

不是他突然喜愛回憶過去,而是若非不一直說些什麼,他覺得自己堅持不下去。

「想這麼多做什麼?」裴戎聲音有些沙啞,「大雁城還沒勝,你既攬下這檔子事情,便別想中途逃離。」

「說得也是。」穆洛咳嗽幾聲,快樂地笑了起來,笑得眼角落出幾滴。

「對準了麼?」

「對準了。」

穆洛沉聲一喝,虛弱的氣息陡然暴漲,與裴戎同握長弓的獨臂浮現龍鱗的金色紋路,如同煌煌火焰燃起,焚燒了整張長弓。

掌心之中,一枚「柳」字如火,氣息層層拔高,再入半步超脫。

「穆洛!」裴戎發覺不對,但為時已晚。摟緊懷中之人,將自身真氣不停灌注對方身軀。

穆洛已經聽不清,眼中萬物皆虛化,只有陀羅尼的身影清晰無比。

半步超脫氣息突然爆發,驚擾了激戰中的眾人。

梵慧魔羅眉目微凝,正待探究,然覺得橫陳膝間的金翎刀發熱發亮,鷹翎形的刀鍔變得赤紅,彷彿將要融化。

屈指一彈,鐵鍔碎開,「嶺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一行小字重新展露眼前,而那一枚「柳」字紅到滴血。

轉身回眸,便見一箭照亮長空。

這一箭,破雲而來的狂龍,似逐浪而行的白鯨,獵獵風聲彷彿為之應和。

苦海殺手們反映迅速,拿出鐵盾層層疊疊擋在前方。

孰料,盾牌竟轟然破碎,數排鐵盾連同後面的殺手一起被狂風掀飛,風浪刮過的地面,泥土草皮皆被削去,堅硬青巖被生生犁出一條豁口!

依蘭昭就在陀羅尼身側,想要出手援救,剛一接近,風刀便將她衣袖絞得粉碎,手臂割出無數傷口。

然後,那一箭衝出山頭,射向青空,浩大聲勢讓丘下殺伐為之一靜。

眾人仰望,見層雲一擊蕩散,豁然洞開,露出其後邃藍,彷彿一箭穿天。

塵埃、草葉落定,陀羅尼盤腿坐在丘頭,腰背筆挺,一動不動,但胸前出現一個巨大的血洞。

從原野返回的拿督騎兵看見此幕,又驚又怒:「王主!」

這一刻,空氣凝滯,滿山死寂。只聞穆洛笑聲喑啞,斷斷續續,暢快不已。

從未有人想過,有人膽敢在御眾師面前殺他要保之人,而且還成功殺掉了?

苦海殺手們噤若寒蟬,垂眸不去看那具胸口洞開的屍體,感覺到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然後,又一道笑聲響起,低沉、輕緩與說不出的磁性。

「江山自有英傑出,勸君莫欺少年郎。」梵慧魔羅撫掌大笑,極為讚賞穆洛這一箭,「面對如此英才,我理當拿出些敬意。」

然後轉頭看向裴戎,冷冷問道:「你來時口口聲聲說要幫我,便是這樣幫的?協助旁人殺死我的客人?」

裴戎想要解釋,但梵慧魔羅已經轉身,並不想要他的回答。他揚起手臂,比穆洛豁命一擊還要浩大的氣息沖霄而起,烏雲漫蔽蒼穹,巨大的天地威壓令人難以喘息。

黑雲層層塌陷,不斷流轉。苦海殺手們驚愕發現這一幕十分熟悉,仿若傍晚時分出現在滄海之上的苦海旋渦。

苦海旋渦只有御眾師能夠召喚,無人知曉裡面藏著什麼,只知它能吞噬一切。

裴戎薄唇一抿,將穆洛拋給阿爾罕,吼道,「帶他走!跑得越遠越好!」

阿爾罕接住穆洛,深深看了一眼裴戎,打了一個唿哨,喚來戰馬。不等戰馬停穩,便拽住韁繩翻身騎上,拔出匕首狠狠扎向馬臀。

「兄弟們,撤!」帶著眾人疾奔而去。

商崔嵬同樣命令慈航弟子撤退,抬頭看著逐漸垂下的漩渦,遮天蔽日,彷彿一張深淵之口,能將整片大漠吞下。

手裡攥著一把冷汗,蹬馬回首:「阿戎,跟我走!」

裴戎背對他,搖了搖頭,縱使狂風凜冽,也無法將他一身硬骨彎下一寸。見商崔嵬流連不去,他說道:「走吧,帶著那群慈航弟子快走,你要保護的不止我這一個師弟。」

商崔嵬定定看著他的背影,在身邊弟子的勸說下,微一咬牙,策馬而去。

裴戎挺身仰望那穹廬中的漩渦,想要阻擋,卻不知該如何做。

他的刀,在這天地一擊面前,渺小得猶如微塵。

這是他初次直面半步超脫巔峰的強大。

目光透過飛葉黃沙看向紅衣如火的那人,想起昔日說要幫的話語,覺得自己萬分可笑。這麼弱小的自己,有什麼資格能夠幫他?

就在旋渦即將罩下之際,滾滾黑雲猛然停滯,隨即一聲刀響,錚然之聲迴盪天地,竟令旋渦為之潰散。

一柄雪色長刀架於梵慧魔羅頸間。

無人注意,此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仿若一片雪絮飄落,就那樣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御眾師身後。

梵慧魔羅墨瞳掃過長刀,如水的刀面倒影男人戴著面巾的臉。

「這算什麼?」他問。

「規勸,慎思制怒。」人答。

面巾栓得不緊,在狂風吹拂下鬆動、飄落,露出昳麗面孔,如山巔雲,雲中月。

寂靜青丘驀然響聲一片,那是倒抽冷氣的聲音。有人拍臉揉眼,懷疑中了幻術。

眼前,竟有兩名御眾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