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幫我

「好、好孩子。」手掌蓋住鷹身,拇指蹭過頭頂絨毛。穆洛強打精神,像只爬上河岸的落水大狗,甩了甩了亂髮。從地上爬起,牙齒叼住弓弦,嚐到一股鐵鏽味兒,獨臂撐住長弓,顫抖地撐開。

覷著眼睛,從人牆的縫隙間,瞄準陀羅尼。

剛一發力,掌心裡的傷口便崩裂開來,鮮血令弓身變得溼滑,他手抖得厲害,完全瞄不準目標。

穆洛歇了一口氣,然後蹬住弓身,以腰為軸,擰身高抬。腰腹與髖骨緊繃,健美長腿卡在弓身與弓弦之間,獨手攥緊弓弦,再次嘗試張弓。

穆洛微垂著頭,不知是汗是雨的水珠從他頜下滴落,壓著聲音吼道:「白玉王!」

海東青振翅飛起,金喙叼住弓弦。

「一,二,三……走!」一人一鷹共同發力,硬弓張滿,繃成一輪滿月。穆洛死死咬住牙冠,連頜骨都變得痠軟,側臉印刻在風中,稜角嶙峋猶如群山奇出的峰線。

他一點一點,艱難的,顫抖的……將箭矢緩緩對準仇人。

眼看就要成功,然後地面碎石一抖,不知何人交手產生的衝擊令大地震動,令這個強弩之末的男人實難支撐,趔趄一步,栽倒下去。

亂髮蓋在臉上,喉間發出模糊的悲嘆,他哽咽出聲。

背後重重撞上,非是溼冷的地面,而是堅實的胸膛。有人從身後環住他,手臂長抻,助他穩定硬弓,微涼的黑色手套覆在他沾滿鮮血的手上。

是誰?

穆洛昏沉沉地想著,對方的氣息熟悉又陌生,像是兒時裹在襁褓裡時曾聞見過的味道。

「威風八面的刀戮王,怎的落得這副狼狽模樣?」語氣責備,又透露著關懷,「站不穩,就靠我身上。」

穆洛聽了出來,是裴戎。他那顆被悲怒煎灼的心,立時安定下來,放鬆地靠進來人懷裡。

他想笑,於是費力地扯起嘴角。雖然被鮮血與汙跡蓋著,沒人瞧得清。

這種感覺很是奇怪,滿打滿算,他與裴戎認識才有幾天?

卻是一見如故……不,或許比那更為親近。

彷彿被人從身上挖去的一塊,終於回到了身邊。

那是生靈的本能,源於血脈的呼喚。恰如令兩頭初生幼豹分離,縱隔卻千山萬水,渡過時光荏苒,待它們重逢之際,亦能從彼此身上嗅出那從母胎帶來的熟悉氣息。

「抱歉,你一直在、在阻止我,我知、知道你是為我好,可、可是唯有陀羅尼,是我此生必殺之人!」經絡中的烈火好似燒到喉嚨,嗓音變得喑啞艱澀。

穆洛喘息短促,每一次說話都像是吊著命裡的最後一口氣。他不知道裴戎憑什麼會聽他的,但又覺得如果是裴戎的話,一定會認真聽他的懇求吧?

「幫我……裴戎……幫幫我……」

然後他脫力了,後背貼著裴戎胸口,止不住的往下滑。裴戎強健的臂肱從他腋下穿過,像是摟著一個尚未學會站立的孺子,成為他的支撐。

「我拿到了想要的東西,陀羅尼已經沒有用處。你要怎麼做,我都幫你。」

裴戎說道,目光從那亂髮披散的肩頭越過,宛如蒼狼一眼,釘在被丘下激戰黏住目光的陀羅尼身上。

他本事不少,偏生不擅弓箭,想到射箭或與同為遠端攻擊的暗器略有相同之處,便憑著自己投擲暗器的習慣,去瞄目標。

握住穆洛掌心裡溼熱的鮮血,眉峰與眼瞳顫動了一下。但他什麼也沒說,冷靜地調整弓箭角度。

穆洛使勁眨了眨眼睛,竭力令模糊的視線清明幾分。

「還記得我們迷失沙暴時,你問我那隻眼睛的事兒嗎……角度矮了半寸,抬高一點兒。」

「記得,你說是一名將死的烏孫人贈給你的。」裴戎收緊臂彎,將再度滑下的人夾住,往身上攏了攏,依言抬高長弓,「他要你代他見證拿督的覆滅。」

「是啊,那個烏孫人就是我的養父。他隨手救下一位快要渴死的旅人,哪裡想到是救回了一頭惡狼,於是我的家沒了。」看著蒼莽無垠的青空,不知目落何處,「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

那頭惡狼放一把火後,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一個十五的少年,攀著破爛的窗戶翻滾出來,用布巾綁住瞎了一隻的眼睛,去給苟延殘喘的家人一一送終。

小娘被他抱出火場,胸口插著平日極寶貝著的,用珍珠攢成梅花的髮簪。血水已經倒灌入肺裡,她說不出話來,只用手指狠狠掐著他的手腕,鮮紅的唇瓣一張一合。

不用發聲,穆洛瞧得出來,她說的是,回家……回家……送我……回江南……

大娘背靠著藩籬,這是個剛烈的女人,提著劈柴的砍刀反抗,被人一矛釘在竹籬上。她走得很灑脫,只讓穆洛多多照顧匪窩裡失去男人與父親的遺孀、孩童。

叔伯們被吊在胡楊林裡,大多已經死了,沒死的也在詛咒陀羅尼後嚥下最後一口氣。

烏孫人養父是最後一個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