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剖肉之人已捧著托盤,將切下的牛肉捧了上來。依照陀羅尼要求,全是最嫩的牛脊肉,片片淺薄如紙,邊白內紅,撒有胡椒與茱萸,疊成一朵牡丹。
陀羅尼聞著辛辣香氣,食指大動,也不執箸,豪放地上手去抓。
忽然天空大亮,眾人抬頭望去,一道金紅流光橫貫長空,宛如星辰墜地,落往秣馬城處。
「這是……」陀羅尼呢喃,卻見對面御眾師出手,長袖一振,捲起流風中自己胸口。他大吃一驚,以為對方忽然痛下殺手。待風浪及身,並無痛感,只被扇得倒飛出去,重重落地,濺得滿身泥水。
尚未爬起,便覺大地震動,碎石草葉自山頭爆開。
陀羅尼看著自己原本坐處,一臉心魂未定。那裡泥土翻開,露出堅硬青巖,一道三尺深的刀痕刻入巖頁,周邊盡是蛛網裂紋。
「嘖。」那刺客見一擊不中,輕輕砸了一下舌,挽過刀鋒,便欲追擊。
忽然,風聲大作,一刀斜插入地,阻斷去路。鑲佛家七寶,雕不動明王,一條繡有梵文的雪綢於刀柄飄搖。
梵慧魔羅擋在人前,拔起淨世斬,負手而立。
「這天下間,除江輕雪外,尚未有人敢在我的面前,殺人我苦海的客人。」
「那麼,今日便多了一個。」刺客撕下臉上易容,露出他一藍一黑的眼睛,箭簇在耳邊寒光搖曳。他翹起唇角,露出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
圍擁上來的苦海殺手,見他真容驚愕莫名。
這段時間穆洛在苦海營地裡上躥下跳,讓許多人都識得他。也有人暗中試探過他的功力,只道與幾位部主處於伯仲之間,或還差了一些。
這點本事,怎會有底氣與御眾師嗆聲?
穆洛不知是真有底氣,還是天生大膽,竟將梵慧魔羅擺在一旁。目光越人肩頭,看向滿身泥水,狼狽不堪的陀羅尼。
「你好,陀羅尼,我是來殺你的。」
「為、為什麼?」陀羅尼不明白,此人先是招呼不打一聲就落刀宰人,為何這會兒又笑眯眯地同自己說話。
「因為你害死了許多人,這片大漠裡,有無數孤魂野鬼想向你索命。」穆洛將長刀扛在肩頭,扳起指頭,「讓我幫你算上一算。」
「為了玩樂,你率領大軍在幕南草原遊獵,肆意踐踏,縱兵破壞,令五十里草木凋敝,無法放牧,三個靠那片原野生活的小部族,在冬日餓死無數。」
「為求長生,你信了前來大漠傳教的妖僧鬼話,徵用大量平民修建寶塔,並將三千女子鎖在塔中,供那群僧人侮辱取樂。」
……
穆洛細數他的罪行,一樁一件,都帶著冤魂的哭聲與散不去的血味兒。
陀羅尼聽著,不惱不怒,反而笑道:「我是他們的君主,他們接受我的庇護,我自然有權力對之索取。」
「況且這些事情與你何干?難道你想借由除去我這個暴君,成就英雄、大俠的威名?」
「可別,我只是一個燒殺搶掠的馬匪而已。」穆洛豎起食指搖了搖。
陀羅尼冷笑道:「既如此,你又有何立場……」
話未說完,便被一聲低吼打斷。
「不錯,你是拿督的君主,如何折騰你的子民是你自己的事情。而我不過是個被馬匪養大的野孩子,吃飽了曬曬太陽,缺錢了就騎上馬兒跟著強盜們出去幹上一票。你那檔子破事兒,與老子何干?」
「只有一件事情!」穆洛眉目冷厲,眼底似有風暴在凝聚,「還記得八年前,你微服遊玩遭遇沙暴,與親衛失散,後來被一個牧民所救之事麼?」
陀羅尼被問得愣住,顯然這樁「救命之恩」被他歸入不值一提的小事,已然遺忘。
「那牧民不知你身份,好意救你回家,安排他的女人照顧於你。你非但不思感恩,反而看中了那女人。」
穆洛提及女人,讓陀羅尼似乎記起了什麼。
「好像、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兒。明明是一戶普通牧民,家中卻養著一朵中原來的茉莉花兒。那女人肌膚白得像是牛乳,在俯身為我包紮時,柔軟的胸膛總是不免撞在我的身上。然後我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她便又是尖叫,又是拿東西砸我。在我強行要她的時候,她拔下簪子扎穿了自己的肺。」
「可惜了一個好女人,那腿兒絞在腰間是說不出的銷魂,」陀羅尼咂了砸嘴,眯著眼睛打量穆洛,「這麼說,你就是當時手裡藏著把刀,從背後撲向我的小孩?」
「我記得,我用你孃的簪子刺瞎了你一隻眼睛?」
「然後我被你爹和他的兄弟們聯手擒住,他恨得要把我剝皮剜骨,可惜我的親衛及時趕到,被剝皮的反倒是他們。」他蔑視地說,「我就說一群牧民如何有這般身手,原來是一群骯髒的馬匪。」「臨走之前,我好像、好像命人……」陀羅尼狀似追憶地揉了揉眉心,然後一拍手掌,裂開嘴角,露出一抹惡毒的笑容,「燒了莊園與牧場,將那群被剝了皮又尚未死透的人拖走,吊在火場外的一片胡楊林裡。」
他拍著大腿,哈哈大笑:「果然是有大仇,你斬我一刀算是有理。」
「可惜,有御眾師在此。」抱拳向梵慧魔羅拜了一拜,「你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穆洛摩挲著藍眼上的疤痕,緩緩閉上雙眼。雨水打在臉上,涼得透心。
那總愛罵罵咧咧,三歲就灌他烈酒的鮮卑人義父。那能歌善舞,將他抱坐在羊背上,教他唱歌的龜茲義母。那像只白兔一般終日紅著眼眶,常用糕點誘他學習漢字詩文的小娘。
還有那群總是吵吵嚷嚷,爭著教他騎馬的叔伯。他們每次出行前都說,幹他孃的最後一票,可每次又會把搶來的東西抬到城裡揮霍殆盡。
然而從未忘記,將戰利品中最好的東西挑出,揣回家裡塞給自己,或是一口袋珍珠,或是一柄彎刀……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很少去回憶過去。
有人教過他,仇恨不能代替生活。該笑的時候,他得笑。而該殺的時候……
忽然大風漫起,穆洛衣袂烈烈揚起,一振長刀。
聞一聲鷹鳴,漫天風雨被沖霄刀意一蕩而散,露出高遠穹廬,蒼茫無垠,有無數蒼鷹飛聚於此,鷹羽落下,紛紛揚揚,宛如一場大雪。
穆洛手中那柄半人長的寒刀,仿若束之高閣的古董,千年塵埃一朝洗淨。
刀身長六尺,鍔為鷹翎形!
陀羅尼被那鋒銳刀意,逼壓得難以喘息。
先是看向穆洛那一隻嵌疤的藍眼,後又死死盯住那柄崢嶸璀璨的寶刀,心裡驀然浮現一個名字,身軀猛地顫抖起來。
「蒼穹眼,金翎刀,大雁城之主——刀戮王!」
看著鷹羽環繞的身影,梵慧魔羅微微眯起眼睛,顯露沉凝之色。
他並不為這個一直裝蠢賣傻男人會是刀戮王而驚訝,有裴昭血脈之人,不會甘於平凡。
而是感知到他的境界,竟與自己這具軀體相同——具是半步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