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心念之人

那叫豐裕的老人,守護聖火秘密一輩子,已成心中執念,自然九死不悔。但這些人不同,摩尼遺眾退居海外時,與別族通婚,血脈已漸淡薄。而且三百年將過,摩尼教的輝煌太過久遠,對於諸多年輕人來說,已成傳說。

若是豐裕醒著,尚能靠積威鎮壓。然而他昏迷不醒,眾人在飽受折磨後,又經歷了一次從天上至地獄的打擊。這一刻,心中千般悲苦,萬般動搖。不少人想著,明尊聖火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我們為何要為一個傳說葬身荒野?

於是,裴戎為這岌岌可危的情緒再添上一把火。

「這是何苦?」他指著舟筏上偎依顫抖的女人孩子,對高大男子喝道,「一個男人若不能保護自己的女人與孩子,根本算不得男人!睜大你的眼睛,看著他們!」

「捫心自問,就憑你們這貓兒兩三隻,有資格佔據明尊聖火,有資格插手兩國之戰嗎?」

「別想著,得到聖火,便能立刻超脫眾生,飛昇成仙。君不見,那長泰城的胎藏佛蓮出世半年,依舊無第三人登臨超脫?」

「即便你此刻不說,我也可殺盡你們,帶走那一對孩童細細探查。」

「只要人在,摩尼便在。若人皆死絕,聖火又有何用?」

「只要人在……只要人在……」高大男人喃喃,回頭望遍族人,滿目盡是祈求與希望的面孔。他非是固執的老人,無法狠心讓全族為聖火陪葬。而且開啟秘密的鑰匙已被苦海勘破,死槓到底,又能獲得什麼?

何必,再添犧牲?

「將孩子給我。」

高大男子從裴戎手中接過兩名幼童,只有四五歲的年紀,眨巴著懵懂眸子望著自家叔父。女童攤開髒兮兮的手掌,將榛子糖遞給男人。

「甜的,叔父你吃。」

高大男人眉目變得柔軟,撫摸著他們的頭髮,搖了搖頭。

然後看向裴戎:「待我們交出聖火線索後,希望你能信守承諾,放我們離去。」

「信我。」裴戎回答。

「不信也得信啊,這便是弱者的悲哀。」

高大男子苦笑,然後讓兩名孩子們脫下衣服,露出光潔後背。

他跪在地上,向著西方三伏三叩。

「摩尼先賢在上,今日聖火遺留旁人之手,罪責在我,若有神罰降下,豐祁一力承擔。」

然後對兩個孩子說道:「還記得叔父教你們的那些嗎?」

兩個孩子點了點頭,雖是一男一女,但相貌極為相似,乃是一對孿生雙子。兩人雙手交握,以波斯語口頌經文。

一時光芒大作,宛如火焰般的紋路自孩童身上顯現,一者金紅,一者漆黑。使得裴戎想起摩尼教義的「二宗論」,言世間本源為明與暗,善與惡,天地人倫乃是善惡初分至混沌再至復歸的過程。

因而教中高層分設明暗雙尊,並喜愛尋找孿生雙子進行栽培。

漸漸的,那金墨兩光交織一處,猛地衝霄而起,化為一道璀璨白虹,掠過夜穹,落至北面某處。

裴戎凝望光落的方向,與心中所記的大漠堪輿相對應,微微眯起眼睛。

真是再巧不過,明尊聖火藏匿之處竟就在拿督與苦海的會盟之所,西流沙濱——秣馬城。

「多謝。」裴戎下了舟筏,指撮唇邊,打了一聲唿哨。

嘩啦啦,攔江之網落回水中,有諸多身穿鯊皮水靠之人從河中潛出——這是裴戎事先吩咐獨孤做出的安排。

見到通路開啟,摩尼眾人再不停留,免得夜長夢多,推著舟筏便要東去。

「稍等。」高大男人聽見裴戎呼喚,一時心驚肉跳,以為他改了主意,將要自己等人殺死在這裡。回頭之時,卻見一個瓶子拋向他。

高大男子接住,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裴戎。

「生肌散,生部所制。能解百毒,且能肉白骨。給那老人塗上,別泡了水。」裴戎說道。

高大男子微微抿唇,目中流露覆雜之色,終是抱拳一禮。

「豐祁謝過。」

裴戎目送舟筏遠去,忽然心生感念。

「明尊聖火熄滅了三百年,三百年啊,對於天下來說已成傳說。而那老人卻為這虛無縹緲的東西苦守一生,甚至寧願以身為殉,值得嗎?」

「對於他而言,值得。」有人說道。

裴戎回頭,見阿蟾抱著雙臂,靠在樹邊。此時風雨漸弱,月光透過稀疏枝葉灑下斑駁滴漏,讓樹下之人美得靜謐而恬澹。

「人活著若無值得付出一切的信念,便如行屍走肉。」阿蟾微微側頭,露出一隻墨玉似的眸子,湖波似的,泛著粼粼的光。

「你心裡,有值得為之付出一切的人或事麼?」他問道。

但他不是不知裴戎的心,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在引逗著人向自己說些情話。

被逗弄多次,裴戎已經很有經驗,邁步走向阿蟾。

「有,就在我沒能說出口的話裡。」在人跟前站住,挺拔身姿如蕭蕭青竹,「可惜被某個不長眼的打斷了。」

「此處無人打擾。」阿蟾撫上他的側臉。

裴戎握住阿蟾的手,側頭吻了吻他的掌心,調笑道:「有些話出口,是需要天時、地利與人和。」

「可惜了。」手指捻著裴戎下頜抬起,胸腹黏著溼透布料沒縫兒似的貼在一處,手臂自然摟過腰背,熱氣在呼吸間蒸騰。

「那你心裡有沒有這樣的事或人?」裴戎看著阿蟾的眼睛。

「從前的我極為驕桀,不屑於接納別人的情意,只覺得困於情情愛愛落了下成。」目光鄭重,是別樣動人,「不過如今,我覺得過去的我錯了,情意也是一種令人強大的力量。」

「所以,我心裡也有了一個人。」

然後,他收了手臂,摟緊裴戎,在疏風驟雨中落下一吻。

那樣深切,那樣滾燙,像是穿透皮囊直接吻在他的臟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