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重逢

忽然想起自己向裴兄弟誇下的海口,哆哆嗦嗦地回頭瞧了一眼。

目光越過大片東倒西歪的人群,到達一處略顯清冷的角落。那個獨飲之人身子峻拔如峰,宛如處於另一方天地之中,隔斷了浮華喧囂,鶴立雞群。

穆洛本以為自己這一眼飛快,難以察覺。

孰料,對方也正看著他的方向。

兩人目光撞了個正著,裴戎含笑向他揚了揚杯。

因為隔得挺遠,且夜暗燈昏,穆洛不太能甄別裴戎笑中的意味。

然而,他穆洛是誰?

豪爽率直的古漠撻男兒,大雁城最驕傲的一隻飛鷹。

這意味著,他天生便有一種樂觀與自信。

若再講明白點兒,便是比城牆還厚的臉皮,能令他迅速忘卻尷尬。

好不害臊地將裴東西送來的微笑定義成鼓勵後,笑吟吟對御眾師道:「我便不拐彎抹角的了,你已知我的來意,我又長著一張合你心意的臉,能否給個機會?」

他的眼睛明亮又柔情,湛藍的那隻尤為迷人。在大漠,很少有人能夠拒絕這雙眼睛的主人。

「可惜。」梵慧魔羅漫不經心撥動著琴絃。

穆落失望道:「可惜什麼?」

梵慧魔羅一振長袖,起身,走下尊座。

「有主。」

御眾師這一動,便牽動起整座營地的目光。眾人追逐他的身影動移,隨著他的步伐停住,最終凝聚於角落裡獨飲者的身上。

裴戎喝了數杯烈酒,又吃了不少裹滿胡椒、茱萸的羊肉,酒肉入腹生出燥氣,令他蒼白的面孔浮現淡淡嫣色。

但他神情太過淺淡,好似孤燈下的一抹剪影,那抹嫣色不足以明亮他。

「隨我一起走走?」梵慧魔羅問道。

裴戎抬頭,看入他的眼睛。

夜幕深沉,星野低垂,璀璨星河宛如一條博帶,將長夜纖腰盈盈一勒。

銀輝滿盈在御眾師的眼中,美得驚心。

然而,裴戎沒有心思欣賞這份美麗,而是一釐一釐尋找阿蟾的痕跡。

定定地凝視許久,驀然一笑,帶著幾分失落與苦澀,喝乾杯中美酒,倒扣於案。

「固所願也,大人。」

目送二人離開營地,往清淨荒涼的曠野走去,穆洛面露驚訝。

裴兄弟深藏不露啊。

摩挲下顎,暗自思忖二人間的關係。

忽見拓跋飛沙正盯著裴戎逐漸消失背影,目中嫉妒、憤怒、仇恨複雜難表,滿身血氣與煞氣。

穆落若有所思,隨便撿了些從女人們那裡聽來的故事,填補出一部愛恨情仇的大戲。

覺得此刻該為自家兄弟做點事情,於是端著酒杯靠近拓跋飛沙。

「這位朋友,收一收眼睛,別把眼珠瞪落了。」

「緣分天註定,強求不來。」他笑嘻嘻地攬住對方肩膀,勸酒,「同是天涯淪落人,何不一醉方休?」

拓跋飛沙整個人宛如從地底掘出的閻羅,目光冰冷看向他。

「鬆手。」

不遠處,依蘭昭被簇擁在一群美豔女子之中。

「那小子行啊,不僅長了一張好臉,說話還專戳拓跋的痛處。」

「我猜,不消三杯酒,他們便會打起來。」

欲奴像如一尾無辜青蛇,纏在依蘭昭懷裡,摟著她的脖子,將剝了皮的葡萄一顆一顆送至部主唇邊。

「戮主大人平生從不識得‘忍’字,青奴認為,他一杯酒也不喝,便會直接掀了桌子。」

另一名欲奴說道:「小奴聽聞,戮主大人對咱們的前刺主,懷有不軌之心。只因前刺主歷來潔身自好,不給他機會,後又承蒙御眾師青眼,他再不敢下手。」

「那位客人與前刺主如此相似,戮主大人說不得會藉此機會,一嘗所願。」

另有人巧笑倩兮:「你這話說得不對,戮主正在氣頭上呢,哪兒有心思幹那種事情?」

「若是他先殺再上呢?」

「欸,我不喜歡。屍體軟塌塌的,做得再兇悍,他叫也不叫,動也不動,無甚可看。還是要見點血與淚,才帶勁兒。」

少女們笑如銀鈴,吸引了不少目光。

包括正在撩撥拓跋飛沙的穆洛。

見穆洛看來,那個說要見點血淚的少女撅起唇瓣,於掌心一親,向他吹了一個吻。

穆洛揚手握住那枚飛吻,暢飲一口美酒,大笑著拍了拍拓跋飛沙的肩膀。

「兄弟,你們的姑娘真是漂亮又熱情。」

咵嚓,猙獰青筋從拓跋飛沙手背上冒出,戮主胸中只有櫻桃大小的忍耐徹底崩盤。

營地安扎於一片偌大河灘,此地曾有豐沛水脈。因歲月、地貌變遷,河流乾涸,但地底仍有水脈的根鬚暗湧,令河灘長成繁茂的草原。

草長蟲飛,卉木萋萋,空中流霰落於草葉,覆成白霜,與盈盈霄河交映,將漫步白原的兩道人影攏於流霜霰雪。

深草沒了小腿,搖曳於手邊。

御眾師走在前方,衣袂翩然,白紗飛揚,在不辨方向的原野中犁開一條道路。

而裴戎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峻拔的背影,走在對方拓出的野道之上。

「你是否記恨,離開長泰時,我……蟾公子選擇將你拋下。」

裴戎道:「不敢。」

梵慧魔羅輕聲:「不敢,便是恨了。」

裴戎聽不出他是否在表達不滿,口中撥出的氣流,在空中凝結成白霧。「大人誤解我了。」

「我明白阿蟾的苦心,若我留在苦海,永遠只是一名苦海的部主。若我離開,便擁有自己做主的權力。」

梵慧魔羅步伐一頓,轉身回眸。

他目光總是那樣莫測,且具有壓迫力,令人難以對視。

「你既知曉蟾公子的苦心,又何必回來?」

裴戎沒有回答,心裡想著別的事情。

從前與梵慧魔羅與阿蟾兩人相處,他們甚少提及對方。

在無法迴避之時,梵慧魔羅總稱呼阿蟾為「蟾公子」,雖然疏離,總有幾分客氣。

而阿蟾對梵慧魔羅的稱謂,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他」。

裴戎忽然覺得,在這二位間,阿蟾或許才是最霸道的那個。

這樣想著,有些忍俊不禁,唇邊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我聽說你需要幫助,所以我來了。」

坦蕩,直白,沒有分毫遮掩。

雙眼毫不避讓,讓自己的心意穿越漫天霜霰,明明白白送入對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