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坦然無畏

若是從前,裴戎決然不敢這般大膽直視這個男人。

苦海為了打造出最優秀的工具,將送入七部孩子們視作獒犬,把對苦海的主人敬畏鐫刻在他們的骨子裡。

況且裴戎還有慈航臥底一重身份,戴著假面小心過活,對梵慧魔羅的懼憚更勝旁人。

那些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場景,尤歷歷在目,回想起來,猶如一場荒誕大夢。

然而如今,他不怕了,也沒什麼好怕。

梵慧魔羅在他眼裡,不再是一尊手眼通天,神秘莫測的神魔。

裴戎知曉對方的過去,他有他的苦難、坎坷與悲傷,一如己身。

只不過對方藏得太好,用叵測行徑與無常性情鑄成鐵面,驕桀地蔑視一切加諸給他的影響,不留給旁人分毫憐憫的餘地。

梵慧魔羅也發現裴戎的轉變,目中流露一抹淡淡驚奇。

伸手撩開裴戎鬢髮,撫上臉側,指尖微涼,顯出掌心的燙熱。

「我想,我們只分別了半年,而非十年?」

「我還記得,你從前見我時的瑟縮模樣,像是一隻嚇壞了等著被孃親捉回家的小崽子,可憐的不行。」

拇指劃過耳廓來到頸側,梵慧魔羅憐惜地摩挲著裴戎鎖骨上方一道疤痕。

「而今,卻也能坦然面對我,該說你長大了麼?」

裴戎被他摸得有些酥癢,不適地偏頭避了避,抿住嘴唇。

他的的確確怕過對方,這無可辯駁。

但是確信自己足夠沉著冷靜,不曾表現得像是梵慧魔羅口中那般不堪。

然而他明白同御眾師講道理毫無用處,只能忽略掉對方的「汙衊」,沉靜道:「許多人期待我的肩膀長到足夠寬闊,能扛下重擔,我不願辜負他們。」

聞言,揚起若有若無的笑意,梵慧魔羅鬆開了他。

「我猜,這許多人中,蟾公子的期待甚重?」

裴戎一怔,恍然之間將眼前人當做阿蟾,又或者說他希望阿蟾能聽見自己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真心道:「重於泰山。」

大風颳過,野原白草搖曳,流霰狂舞成漩,將裴戎的話語卷得悠長,像是天鷹伏空掠過時蒼涼的迴響。

梵慧魔羅凝視裴戎,發覺他的小狼崽已是今非昔比。

宛如春朝萌櫱,在危難與歷練中激情蓬勃地生長。也許每日的變化甚是細微,難以察覺。但若離別月許後回首,恍然發覺,無意插下的桃枝業已抽條,桃花嫣然,灼灼而綻。再過些年歲,便能長得參天。

而這般變化,是為了阿蟾。

梵慧魔羅眉目轉冷,目中流露一抹錯雜,像是嫉妒,又像是冷蔑。

屬於凡人的情緒背叛其主,衝破枷鎖,在身體裡肆意流竄。這令他看上去,不再那般冷漠高遠,彷彿一尊高高在上的神魔走下了神壇。

負手轉身,背對裴戎。

「你可知,我此番親臨古漠撻的目的。」

裴戎道:「聽說為尋明尊聖火,迎李紅塵迴歸,重登超脫眾生。」

「慈航告訴你的?」梵慧魔羅問。

裴戎坦然:「是。」

「江輕雪的徒子徒孫別的不行,鼻子倒是挺靈。」

「不錯,若此行順利,尋得明尊聖火,不但能滌淨怨咒,還可將碎魂熔煉,令李紅塵浴火重生。」

「屆時,碎魂將回歸本尊,所謂的‘梵慧魔羅’與‘阿蟾’亦將煙消雲散。」

「你將一腔情思寄託其於阿蟾之身,最終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梵慧魔羅玩味詢問:「你不害怕?」

「很怕。」裴戎挪開目光,遙望星河垂於曠野,夜風清涼難以平復波動的心緒。

他很怕,怕得要死。

害怕復生的李紅塵與阿蟾沒有半點相似,害怕自己在對方長逾千年的記憶中佔不了方寸之地,害怕對方心裡眼裡只有仇恨,擁有溫柔與善念全都添成仇火的柴薪。

然而,怕又有何用?

慈航正想方設法地阻礙苦海得到明尊聖火,先鋒只派了商崔嵬與談玄兩個小輩前來,還捎帶上了他這個立場不明之人,幾位殿尊無一人出面,無比說明這隻隊伍只是一枚探路的棋子。

陸念慈不知躲在何處,用他無情冷厲的心思籌謀佈局。

更要命的是,天人師他孃的就要傷愈了!

若是李紅塵不能重登超脫,無論是阿蟾,還是梵慧魔羅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局面危急至此,他哪裡還有心思因為自己那點兒情愫在如此要事上患得患失?

「我不是老天的親兒子,我的想法左右不了局面。」

「唯願……」心中默唸「阿蟾」之名,飽含一腔無法訴說的深情與思念,「大人能夠得償所願。」

梵慧魔羅靜默不語,宛如一尊石像,緩緩的,負於身後之手攥緊。

忽然,他說道:「我後悔了。」

平淡,低沉,含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宛如春初雪霽後悄然吹來的清風。

緩緩轉身,接下頭頂帷帽,扔在地上,伸手搭上裴戎的肩頭。

眉弓下略微深陷的雙眸美得心碎,宛如月夜下的深海,寂靜又廣袤。

微一用力,將裴戎拉入懷中,令人鼻尖充盈著清冽的氣息。烏檀似的長髮隨風飛舞,化為羅網將人包裹。

「李紅塵如何,本與你無關,我後悔讓你捲入這場波雲詭譎的戰局。」

裴戎靠人胸口,雙目顫抖,難以置信。

想起焦越城的熊熊烈火,映紅半壁天穹。火光下阿蟾便是這樣抱住他,為他擋下碎石、鋒矢,十指交握,在他耳畔低語:「我後悔了……」

眼瞼微顫,一粒霜霰落在睫上,很快被體熱蒸化,從眼角落下。

裴戎摟住他,將頭埋入頸間,肩骨嶙峋地抵著身前溫暖堅實的胸膛,眉峰聚攏,牙關緊扣,將與梵慧魔羅交談時,展現出的從容假面擊得粉碎。

自從見到對方的那一刻起,淤積於胸的熱氣,衝破喉嚨的枷鎖噴薄而出,顫抖道:「阿蟾……」

兩具軀體靠得很緊,沒縫隙似的緊貼,裴戎身體的戰慄難以掩飾。

「阿蟾,我還以為還要很久才能相見……」

剛起一個開頭,忽地掐斷,裴戎用力將人推開,重重後退幾步,但一手被對方攥在手裡,掙脫不開。

胸膛劇烈起伏,喘息濃重,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兇獸,眉目間帶著可怕的憤怒。

「耍我,很好玩嗎?」

梵慧魔羅偏頭眄視於他,先前令人心碎的眼神宛如被雨水衝去的雲煙,消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