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想要這個麼,與我對賭一場,如何?」
穆洛盯著玉墜。
「怎麼忽然捨得了?」
裴戎笑了笑,沒有應答,只用挑釁的目光看著他。
穆洛不是受得住激將之人,他天生地養,這輩子就沒怕過什麼。轉動長刀,甩了一個刀花。
「怎麼賭?」
裴戎翻轉掌心,玉墜滑於指尖。
「我丟擲這墜子,誰能接住,它就歸誰。」
沒想到賭法這麼簡單,穆洛挑眉。
「你確定?我可是很強的,可別輸了,又拿刀追著我跑。」
「強,能有強呢?」裴戎緩緩道,「是強在嘴上,還是強在刀上?」
「且讓我瞧上一瞧!」
說罷,手腕一揚,玉墜被高拋入空。
兩雙狹長的眸子,凜冽而對,宛如有無形的火焰,順著相接目光漫卷而上。
霎時,刀光瞬起,快成一團炫目光暈。若是玉墜落入,將被快到沒影的刀光攪成碎屑。
然而,誰也沒有去管,眼中只有彼此,只有這場勝負!
雙刀交鋒引起身軀的顫抖,汗水滲出隨揮擊甩出,攪碎於粲然刀光中。
穆洛目光挪開,去看下落的玉墜。
顯然沒有想到裴戎這般決絕,之前那般珍惜入骨,此刻卻不屑一顧。
眼看玉墜即將碰到刀芒,心中生出不忍,令手中動作遲緩了一息。
裴戎等著便是這一息!
刀身一震,狂烈氣勁盪開與之糾纏的刀鋒。繞手腕一轉,嗆啷回鞘。
靴碾黃沙,跨步成弓,身軀微傾壓低,臂肱繃緊。
左手握鞘,右手拔刃,雪寒鋒芒乍現,如從鞘中拔出一段怒雪狂濤,刀尖犁地劃去。狂風獵獵,捲起黃沙,形成一段七尺高的沙牆,將他、穆洛、商崔嵬三人與遠處的弓手隔開。
裴戎沉聲喝道:「師兄!」
初次聽見裴戎如此喚他,商崔嵬渾身一震,心中湧出複雜歡欣。
但機會轉瞬即逝,他沒有功夫細細體味這句「師兄」。
碧光大盛,劍起蒼瀾,人隨劍光一同襲來,與裴戎形成聯手之勢。
穆洛呆愣愣的,看著挑在刀鋒上的玉墜。
被商崔嵬與穆洛聯手攻到眼前,方才一個激靈,醒過味兒來。
「不公平!說好的一對一對賭呢?」
「天真。」裴戎揚起唇角,豎起拇指在頸間一劃,做個割喉的動作。
神采驕桀,又飛揚。
穆洛以一對二,左支右絀。
方才還狂得像是一匹野馬,這會兒卻急得上躥下跳。
情急之下,他握著玉墜,狠聲威脅:「再不停手,我就捏碎它!」
裴戎淡淡道:「你可以試試,它碎成幾塊,我就把你拆成幾塊。」
「穆洛,堅持住!」
遠處傳來一聲暴喝,弓手宛如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狂奔而來。
穆洛橫刀擋住劈下的一刀一劍,手臂痠麻,不停顫抖,咬牙道:「我還能扛!」
弓手一面奔跑,一面舉弓,右手極有節奏地抽箭扎張弓。
牛筋嗡嗡震動,竟在急速奔跑的過程中,射出一串連珠箭。每一箭都擊於沙牆一點,三箭過後,沙散牆碎,破出一個豁口。
第四箭直貫而入,射向裴戎胸口。
商崔嵬撤劍,護在裴戎身側,引劍一斬,劍刃切入鋒矢,將那枝羽箭削成兩半。
散開的箭桿蕩飛出去,碰到商崔嵬的紗罩,令其跌落於地。
此時,沙牆完全消失,弓手已奔至近處。
瞧見商崔嵬的面孔,雙目微微張大。
「商劍子?」
商崔嵬愕然,驚訝於弓手認識自己,又後知後覺對方的聲音有些熟悉。
弓手一把扯下頭巾,露出一張五官深邃的面孔,因為烈日曝曬,微微發黑。
竟是曾與他們共入畫中世界,歷盡艱險的射鵰者阿爾罕!
「阿爾罕兄,你不是刀戮王的人麼,難道你們都是……」
說著,他環顧四方。
劫道沙匪與慈航弟子們打得有來有回,以嚴明的紀律對抗自出天下第一宗的劍道高手們,竟未落於下風。
與其說是一群沙匪,更像是一群身經百戰的將士。
傳說中,刀戮王是沙匪出身,他在大雁城的班底大多都是古漠撻赫赫有名的匪徒。
所以……商崔嵬看著阿爾罕,目光古怪又好笑。
阿爾罕尷尬地摸了摸臉,訕笑道:「拿督近日燒了我們幾大倉的屯糧,我們不忍軍中兄弟忍飢挨餓,所以重操舊業,出來打打秋風。」
「沒想到劫到商劍子頭上了。」
憨厚一笑,轉頭向穆洛喊道:「穆洛,別打了!都是朋友!」
穆洛正被裴戎追著跑。
「先叫你朋友住手。混蛋、無恥、不守信諾!阿爹說得對,你們漢人都是一群卑鄙小人!」
若非用頭巾包著臉,他說不定會衝對方吐口水。卻被裴戎擲出刀鞘,擊在臀上,吱呱亂叫。
一場搶劫即將以鬧劇收場,然而看戲的老天爺似乎未能盡興,親身下場,要為意外相認的幾人,再添一些刺激。
於是,沙丘猛然震動起來,令對戰眾人東倒西歪。沙礫隨風肆掠,瘋狂拍打人們的身軀,彷彿在催促他們逃走。
眾人齊齊停手,向遠處看去。
天地皆黯,黃沙巨浪從天地交接處升起,越來越高,直至遮蔽天日。風獵獵起,吹得人無法睜眼,難以喘息。
萬里山河,如一掌而覆。凡人與荒原,被雄渾壯麗的沙暴,緩緩握入掌心。
頂著凜冽狂風,裴戎挺直身軀,面對沙暴,未有懼色,甚至一時被這難得一見的壯觀景緻所迷。
忽然,他被人拽住手腕。
回頭看去,卻是穆洛。目露焦慮,衝他大聲嘶吼。然因風聲太大,他聽不太清。
穆洛無奈聳肩,放棄呼喊。握緊人腕,衝身旁的同伴招手,轉身奔下沙丘。商崔嵬與阿爾罕對視一眼,分別招呼起自家人,一同狂奔逃命。
其中,「剛剛趕到」的談玄被商劍子一把甩在肩頭,如輕風一般,順著沙坡滑下。
然而,前方是一望無垠的曠野,凡人如何躲得過沙暴的追擊?
足步漸漸沉重,呼吸越發艱難,就在眾人絕望之際,有人嘶吼:「前面,有岩石!」
張目一看,頓時歡欣鼓舞。
天無絕人之路,在眾人奔逃的方向,有一片戈壁灘。鋪滿斑斕碎石,且有一片巨巖,星羅棋佈。石體龐大,可供四五人藏身。
更前一點,是斷崖山谷。
只要他們趕在被沙暴吞沒前,藏身於巨巖之後,待流沙衝入山谷,便能逃出生天。
裴戎奔至巖下,閃身躲入。
背脊緊貼巖壁,準備迎接流沙的衝擊。左右四顧時,發現對面岩石下的穆洛。
對方見裴戎看來,彎起眼睛,晃了晃手中玉墜,挑釁地栓在頸間。
隆隆轟鳴,震耳欲聾,黃沙從他們頭頂衝過,宛如瀑布激湍,排擊石岸。
突然,一道白衣身影落入眼中。
是一名慈航弟子,來不及躲入巖下,宛如溺水之人,在流沙中艱難掙扎。
要救他麼?裴戎心想。
若是從前,他會平靜看著對方死去,無分毫愧疚。
但現在,他嘗試與過去割裂,徹徹底底改變自己,從苦難中涅槃。
這不知是商崔嵬、談玄、一行大師等人對他期待,也是他自己的期待,還是阿蟾的期待。
想到此處,心中一個聲音說道:若是阿蟾,他會伸手吧?
不再猶豫,手指扣住巨巖,半身盪出巖外,探手抓住那名陷在流沙中的慈航弟子。
儘管雙目被風沙颳得通紅,對方努力睜眼望向裴戎,竟是與他有血海深仇的聶雲英。
裴戎先是一怔,然後心中哂然,這麼巧?
自從登鼓會戰敗後,聶雲英再未提及尋仇之事,平日遇見裴戎,轉身就走,避而遠之。
雖是危急關頭,但難忍心中仇怨,張開嘴,似乎想說:「我不需你這個仇人出手相救!」
裴戎聽不見他的聲音,全部心神凝聚於手臂。流沙的衝力不是一介凡人能夠抗衡,那隻手在撕裂、哀鳴,微微顫抖。
裴戎從齒縫間擠出聲音。
「別廢話,抓住我,爬過來!」
顯然,聶雲英也不可能聽清他的嘶吼。但從他的神情,對方能夠猜出他的話語。
吃了一嘴沙子,喉嚨劇痛,暫時失聲,聶雲英目光復雜地凝視裴戎。
竭盡全力揮動另一手,失敗了好幾次後,終於抓住裴戎。同時將身體擺正,連滾帶爬地向裴戎掙去。
用力拖拽聶雲英時,裴戎忽地心臟一沉,猛然轉頭,目光灼灼地盯住另一隻手。膩出汗水,令手指變得溼滑,顫抖著,一點一點脫離巖壁。
與此同時,聶雲英也發現了裴戎的困境。
生死關頭,這個男人依舊那樣沉著冷漠,除了抖得越發厲害的手指,根本瞧不出他此刻的艱險。
聶雲英忽然想起長泰城中的那場雨夜,他冷漠無情地屠殺靈緣齋的弟子,並將他一槍釘在長街石牆之上。
此刻,他還是端著這般冷漠的面孔,對自己豁命相救。
恩情,仇恨,你死,我活?
想到自己即將歸於塵土,恩怨兩字被這澎湃流沙沖刷殆盡。
聶雲英釋然了,感到心底一片輕鬆,鬆開雙手。
向裴戎點了點頭,讓他將自己丟下。
裴戎沒有理會,一個勁兒地埋頭用力。
聶雲英目露焦急,忍受黃沙灌喉,沙啞喊道:「放手……否則……一個……也活不成!」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騰空而起,宛如一條被人從流沙中釣起的魚兒。裴戎的雙臂便是他的釣竿——鬆開扣住巖壁的手指,雙手挾住聶雲英,旋身將他丟擲。
一人騰空而下,一人隨沙滑走,上下兩雙眼睛目光相接。
聶雲英眉目顫抖,難以剋制地露出被色,一字一頓。
「為、什、麼?」
裴戎沉默著,決然轉身,被流沙裹挾而去。
獨自面對那座不知深淺的山崖。
在即將衝出山崖時,裴戎心中不曾恐懼與後悔。冥冥之中,似有一種神意,告訴他,他還沒有見到阿蟾,必不可能葬身此處。
最後一刻,他仍沉靜思忖,考慮如何自救。
忽然,手腕一緊,似被人用力攥住。
他詫異回頭,漫天黃沙中,一人抓住他,隨他一同滑出山崖。
那人眉目被蒙上一層昏黃面紗,模糊不清。
但從那破舊皮襖、散開的藏青色頭巾,可以看出。
是穆洛。
這情形彷彿他拯救聶雲英的再演。
為什麼?裴戎在心中發問。
穆洛當然也沒有回答。
裴戎忽然笑了,快樂的,飛揚的,灑脫的。
其實,許多事情不需要為什麼。
哪怕會痛,哪怕會死,為遵從心底的意願,想做就去做了。
雙手相牽的兩人,宛如騰躍青空的蒼鷹,一路遊雲伴鳥,掠入幽谷。
不知過了多久,裴戎渾身燥熱地醒來,躺在一片燙熱的沙子裡。
大漠裡的太陽依舊驕烈,照得他眼前一片金光。
裴戎撐起身體,捂著胸口,悶聲輕咳。
環顧四周,發現置身一座破敗空屋。廢棄已久,沒有屋頂,土牆也塌了一般。只剩一面北牆及些許殘垣,能擋一擋風沙。
有人將他放在此處,應是想借那面北牆落下的影子,遮一遮太陽。
只不過日上中天,變了方向,奪取了那份難得陰涼。
被曬得有些脫水,裴戎拖著腳步,渾渾噩噩地向屋外走去。
牆角傳來一陣流水聲,裴戎尋聲望去。
乾燥的長髮胡亂紮成髮髻,露出賁張的闊背,與一個光溜溜的屁股。
穆洛提溜著褲子,背對裴戎小解,口裡吹著口哨,似為自己助興。
聽見腳步,他沒有回頭,伸手指了指院中一座火堆。
火焰業已熄滅,只剩黑漆漆的焦炭,一串烤熟的蠍子插在那裡,旁邊擱有半個木殼,盛有些許清水。
裴戎這才覺出飢渴,端起清水一飲而盡。拿起蠍子看了看,嚼碎嚥下。
坐在炭堆前,轉頭看向穆洛。
「這裡是哪裡?」
穆洛拖著長長的調子:「無名處。」
這個答案很不理想,說明他倆迷失於大漠裡,沒有水源,沒有食物。說不得過幾日,便要曬成兩具乾屍,與蠍子、黃沙為伴。
意外的,裴戎沒有分毫擔心,問道:「還有沒有蠍子?」
那可憐巴巴的一點碎肉,無法填飽空乏的肚子。
「自己去抓。」穆洛抖了抖,從頭上抽下布條,環腰一綁,紮好褲子。
裴戎微微一怔,有些失語。
這一行徑表明,在他甦醒前,這個熱得不行的傢伙,以腰帶束髮後,一直在堂堂皇皇地遛鳥。
然後他轉過身來,走到炭堆邊。
盤腿而坐,低頭檢查堆在羊皮襖子上的物品。
一瓶跌打藥酒,一張咬了半口的硬饢,一袋馬奶酒,幾塊乳酪,一些解毒、防蚊蟲的草藥,還有他那口灰撲撲的長刀。
「倚仗這些東西,最多堅持五日,我們必須儘快走出這片沙漠。」
穆洛微微一頓,轉頭看向裴戎。
他很奇怪,因為對方彷彿失了魂似的,用一種要剜下他面孔的目光看著他。
「你怎麼……」
話音未落,被人猛地壓倒在地,後背重重砸進炭堆。還好焦炭早已涼透,揚起灰燼,落得人滿臉黑灰。
穆洛咽喉被人以肘壓制,胸悶氣窒,發出陣陣嗆咳。
掙扎著抓住身上的裴戎,嘶啞道:「你、你做什麼!」
隨之而來,卻是一同胡亂揉臉,扯得他齜牙咧嘴。
心中苦悶不已,這傢伙是在報我在小方盤城裡的揉臉之仇?
「你是誰?」裴戎問道。
穆洛眨了眨眼,嘲笑道:「你摔傻了吧……咳……別掐我……」
「你他媽到底是誰?!」裴戎垂頭,抵住他的額頭,從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兇狠的嘶吼。
穆洛被死死壓在地上,一頭霧水,有些委屈。
人也暴躁起來,回吼道:「你認為我誰!」
忽然,一滴冰冷的液體,落在臉上。
穆洛頓時嚇得收聲,猶豫伸手,拭去裴戎眼邊溼痕。
他被裴戎騎在身上,面孔攏在對方落下的陰影裡。
有點模糊,但不妨礙端詳。
他有一張特別的臉,與裴戎宛如孿生雙子,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