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中摸出一隻絲綢做的口袋,拋給守衛。
守衛接住,掂了掂:「多了。」
只取一隻銀角,將口袋收緊,拋還對方。
戴紗罩的男子反手一送,又將錢袋原路送回:「請朋友喝酒。」
守衛沒接,任由錢袋落在地上。衝幾人咧嘴笑了笑,吐掉已被嚼得無味的草根,轉身離開。
隊伍中,後襟插著摺扇,文士模樣打扮的男人開口喚住他。
守衛駐步回頭,看向對方。
對方露在面紗外的雙眼水潤得不行,像是剛從江南湖水中打撈起來的美玉。
心中詫異這隻商隊的不簡單,僅僅見了三人,三人俱是風度不凡。
只聽對方說道:「玄走南闖北多年,從未見過朋友這般愛財有度之人。」
「然而朋友可曾聽過一句話,天賜弗取,反受其咎。這口袋裡的錢不多,何妨收下?」
守衛目光閃爍,聽出對方暗指之意。
在小方盤城這樣商人做主的城池中,他們這些士卒既是維護城中秩序的守衛,又是替商人們牽線搭橋的掮客。
坐鎮此城的明珠商行為了將它打造成古漠撻的商貿樞紐,標榜「公正信譽,等價交換」,並花大力對舊有制度進行清洗,建立屬於吸引商人的全新秩序。
因而守衛面對多的錢財,分文不取。
若是想將剩下的錢賺到手中,自然需要向這隻中原來的商隊付出一些東西。
有錢不賺是傻子,誰會嫌棄錢多呢?
守衛黝黑的面龐揚起一抹市儈的笑容,沒有多餘的話,直徑問道:「諸位公子打算買什麼?」
談玄微微一笑,道:「買一個人的接見。」
守衛道:「誰?」
談玄道:「王十郎。」
聽見這個名字,守衛面孔一僵,懊惱地揉了揉頭髮,口中嘟囔,發洩賺不到錢的鬱結。
他攤開雙手,轉了半圈,示意談玄看向城中街道旁堆積的車輛、馬隊。
「公子們請瞧,這裡有數十隻商隊都是來找明珠少主的。最早的從十天前等到現在,無一人受到明珠少主接見。」
好意提醒道:「諸位還是別白費功夫,與其將貨物堆在這裡發黴,莫如拖去別處賣掉。」
談玄與裴戎對視一眼,顯然沒有想到竟會出師不利。
談玄裝出一縷憂色,誠懇拱手相詢:「我家公子聽聞明珠少主所發壯志,欲以涼州為起點,橫貫古漠撻,直至北海,開闢一條媲美絲綢之路的商道,不遠千里而來,欲為明珠少主鴻志出一份力。」
「想必這些等著明珠少主接見的商人,亦是為此目的。」
「但為何商道將將起步,才建起禹都城、小方盤城等幾個樞紐,明珠少主便偃旗息鼓了?」
「這事兒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見幾條傳聞。」守衛含混道。
「明珠少主能耐再大,也只是個商人。」抬手朝著東邊指了指,那裡坐落有拿督的王都,「若是有人以刀劍阻路,他還能硬闖不成?」
談玄了然,看來是這王十郎不知何故觸怒了拿督的陀羅尼王,令其下令阻礙對方想要建立第二絲綢之路的宏圖。
談玄沉吟片刻,正欲換個方式勸說。
裴戎讓過他,打馬上前,乾脆利落道:「還請閣下通傳明珠少主,我們有辦法重開北方之路,令他不必退回中原。」
雖然面孔隱藏於紗罩之下,但氣度巍峨,語調平穩飽含一種信服之力。
守衛聞言一驚,將裴戎幾人看又看,目光更在一直端雅高坐,淡然不語的「神秘公子」身上多停留了幾分。
無法確定他們的來歷,竟有這般大的口氣,能夠解決明珠少主遭遇的難題。
正猶豫不決間,忽然一道白光,在他臉上一晃而過,幾乎無人察覺。
他虛起眼睛,捕捉到了某種訊號,為難之色消失,俯身撿起錢袋,同裴戎幾人抱拳:「幾位貴客請跟我來。」
談玄摺扇慢搖,朝同伴笑道:「成了。」
轉頭卻見裴戎炯炯目光落在城樓之上,好奇張望一會兒,只看到一片反光的瓦當。
「阿戎,你在瞧什麼?」
「沒什麼。」裴戎搖了搖頭,緩緩收回目光。
龐大的馬隊走上長街。
來來往往的色目人,在木案上摔得梆梆響的胡餅,散漫孜然香味四溢的肉串,四處都是叫賣貨物的吆喝聲。
三十多輛馬車載滿貨物,吸引城中百姓、胡商的目光。雖遮掩得嚴實,但車棚上鼓鼓囊囊的模樣,叫人更為好奇黑布底下裝著何物。
慈航弟子們御馬而行,將馬車護在中央。紀律嚴明,刀劍鋥亮,不同於不入流護衛、鏢師的氣勢令人側目。
這番招人眼目的姿態,是裴戎等人刻意而為。
商崔嵬扮演一位出身高貴的,但閱歷不足的世家公子,談玄是公子身邊一名能說會道的幕僚,而裴戎是公子忠心耿耿的貼身護衛。
出發前,談玄拽住商崔嵬,特地收拾出一身奢華行頭,絲來巴蜀,玉出藍田,渾身散發著爺很有錢、還很好騙的氣息。
便是要叫王十郎不要錯過這筆買賣。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前王十郎正為了自己的事情焦頭爛額,閉門謝客,怕是沒有心思去宰這頭「肥羊」。
談玄扯動韁繩,令馬兒靠近裴戎,偏頭與人竊語。
「我們事前議定,不可向王十郎透露慈航道場的背景,以免走漏風聲,令苦海警惕。」
「不拿出慈航的支援,我們便只是一支富家公子的商隊。有幾個高手,但遠不敵拿督的千軍萬馬,你有什麼辦法解決王十郎的難題?」
裴戎道:「無。」
談玄愕然:「那你還承諾得那麼幹脆利落?」
裴戎轉頭看向他:「在下只是一名護衛,乾的是力氣活兒。如何說動王十郎,該是你這位謀士的任務。」
摺扇蓋上額頭,談玄幽幽道:「風頭你出,難題我解,你的活兒可真輕鬆。」
兩人自幼廝混,曾經在一個泥坑裡打滾,在一床被子裡睡覺,算是掏心窩子的好過。談玄一撅屁股,裴戎就知他要放什麼樣的屁。
冷冷淡淡道:「能者多勞。」
「崇光公子不但滿腹才華,模樣還好,天降大任,舍君其誰?」
談玄頓時受寵若驚,矜持地以扇掩面。
「咳,還行……再誇幾句?」
走在前邊的「神秘公子」商崔嵬御駛駿馬放緩腳步,與裴戎、談玄並肩而行,撩開帷帽一角,露出半隻眼睛。
「比起無法說動王十郎,我更擔心他是否能將我們引薦給刀戮王。」
天下商人千千萬萬,能令慈航道場看在眼裡的,只有兩家。
一是中原幷州的明珠商行,二是南海的活財神。
明珠商行與各國王公貴胄皆有往來,商網遍佈天下,幾乎每一重要城池都有他們的據點,可謂「天下商道皆歸併州一王」。
如苦海豢養的大錢袋子等豪富,在明珠商行面前,也只是提鞋之輩。
王十郎乃是幷州王家的第十子,非嫡非長,但身懷一個令人驚歎的天賦——無比卓絕的眼光。
由於眼光超越常人,常常做出許多看似荒唐的交易,早年間被旁人看成蠢貨。直到一筆一筆不被看好的生意,最後證明獲利豐厚,才扭轉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成為明珠商行的少主。
「王十郎成為明珠少主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畫出一副宏圖——將他家的商道向北拓展,貫穿古漠撻,連線西方與北方諸國,形成一張如水澤密佈的商網,開闢第二條絲綢之路。」
「在這件事情上,王家為了鍛鍊他,沒有給與多少支援,於是他將主意打在發戰爭財上。在中原與古漠撻兩地倒買倒賣糧草、兵刃、馬匹等物資,對激烈交戰的拿督、大雁城兩頭通吃,賺得盆滿缽滿。」
商崔嵬憂心的便是這一點。
「也許刀戮王並不喜歡這隻在大雁城身上吸血的蟲子。」
「欸,同一件事情,當數面觀之。王十郎雖是在大雁城身上吸血,但也給予了他們不少支援。」
「況且公子深居瓊閣,對一些江湖傳聞不甚瞭解。那王十郎與刀戮王間的關係,可非同一般。」
談玄摺扇輕搖,笑捋羽冠博帶,依著幕僚身份改變稱呼,十分入戲。
「此二人間,有一則流傳甚廣的故事。」
商崔嵬笑著隨他改變稱謂:「先生請講。」
談玄合攏摺扇,戳了戳走神的裴戎,道:「裴大爺,別裝啞巴。」
「給咱家公子講一講,王十郎與刀戮王的淵源。」
裴戎回神,拇指摩挲著腰間的唐刀:「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兒,王十郎與刀戮王的相遇,可以說是一齣胡人版的‘奇貨可居’。」
「刀戮王沙匪出身,早年間在西流沙濱出沒,幹著一些殺人越貨的勾當。」
「六年前,王十郎為拓展商道,親自來古漠撻勘查時,遭遇刀戮王率領的沙匪搶劫。他在護衛的保護下逃入大雁城,刀戮王也跟著追了進去。」
「結果兩人倒霉透頂,不幸捲入大雁城的反抗起義,遭遇拿督大軍圍剿。陀羅尼生性殘暴,對於叛亂之地,一貫屠城了事。若是大雁城起義兵敗,刀戮王與王十郎這兩名路人,也將無辜喪命。」
「因而在起義軍頭領被人一箭射死後,刀戮王為了活命,無奈從屍體手中拿起旌旗,鼓舞氣勢,穩定人心,率領一眾沙匪死守城池。最後奇蹟般地殺潰拿督大軍,奪得大雁城,機緣巧合被推上了起義軍首領的位置。」
「王十郎目睹全域性,認為刀戮王有雄主之姿,不但放棄追求劫掠之事,還留下三十萬金資助大雁城,以換取刀戮王的一個承諾。」
「這是王十郎與刀戮王間‘萬金一諾’的故事。」
商崔嵬聽得津津有味,笑道:「一個資助追殺他劫匪的商人,一個被趕鴨子上架的起義軍首領。」
「正有了這些奇人奇事,江湖才能生出多少趣味來。」
「我竟有些期待與那兩位的會面了。」
裴戎勒住韁繩,令馬停步。目光平舉,看向守衛駐步的地方,道:「很快,你便要見到其中一位。」
目見奇景,商崔嵬不由有些驚訝。
小方盤城地處古漠撻腹部以南,屬於乾燥缺水的地帶。然而這裡卻開滿奇花異草,青芷采薇,薜荔藤蘿,蓊蓊鬱鬱,奇香幽幽,宛如一塊嵌入黃沙的翡翠。
這位富甲天下的主人,甚至任性地鑿出一條流觴渠,種滿嬌美的水仙,引清波流露,婉轉繞甸。
令人恍然從大漠來到江南。
水渠花甸之中,立有一座掛滿帳幔的軒閣。
當裴戎等人走近,兩名嬌美婢女走出門廊,展開懷中月白絲綢一抖,鋪出一條道路。四名頭束雙丫髻的女童手挽柳籃,灑滿鮮花。
姿態優美地立於兩側,垂著白皙脖頸,靜待主人出現。
不多一會兒,嵌玉絲履跨檻而出,一名華服男子出現在眾人眼前。
商崔嵬、談玄心中抽一口冷氣。
就連裴戎這樣的硬漢也忍不住眯了眯眼。
因為對方實在太亮了。
滿身金銀玉石,渾身珠光寶氣,十根指頭勒了十五枚戒指,一條腰帶掛二十多塊美玉,發頂金冠鑲三十幾顆明珠。甚至咧嘴一笑,顆顆牙齒亦是有金有銀。
商崔嵬呆了呆,但良好的修養令他縱使怔愣也不會失禮。
溫文爾雅道:「在下中原青州景文軒,見過明珠少主。」
青州景氏乃是慈航道場附庸,商崔嵬對其多有了解,在與王十郎交談中,不怕被拆穿身份。
孰料,一句客氣卻惹來婢女們掩唇嗤笑。
只見那位穿金戴銀的男子擺手說道:「貴客認錯人了,某家王大海,不過少主門下一條走狗。有幸跟在少主身邊,做些算賬管人的活計。」
神色不見尷尬,反有些得意洋洋,似乎十分喜歡被人認錯的感覺。
錯身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我家主人有請。」
商崔嵬將些微尷尬壓下,正欲進入,卻被裴戎握住手腕。
「你們去見王十郎。」
商崔嵬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呢?」
「我有一個發現,需要探查一番。」
說罷,口中低喝,甩動韁繩,雙腿一夾馬腹,折身向城門走去。
留下談玄與商崔嵬面面相覷。
談玄嘆道:「我們的阿戎,真是越活越任性了。」
商崔嵬包容地笑了笑,邁步踏入軒閣。
裴戎走出長街,沿著城牆根放馬緩行,拐過牆角,尋了一處偏僻的所在。足蹬青磚,宛如一隻鷹鶻,躍上城樓。
雙手勾住橫樑,輕身翻上簷角,拂去身上塵土,站在城樓的至高之處,視野朗闊,一切盡收眼底。
舉目遠眺,千壑縱橫,長城蜿蜒如伏地龍蟒,烽燧兀立,一縷孤煙在紅日中依依而上。
然後是黃沙,黃沙,黃沙,無窮無盡的黃沙。
城頭遠眺之人,一身漆黑勁裝,乾淨洗練,烏黑的長髮高束於腦後,瀟灑飛揚在風中,像是一副落拓圖卷。
裴戎遠眺片刻,收了目光,踩著破敗的瓦當,向南走去。
須臾,一座箭塔落入眼中。
箭塔簷角高翹的頂部,一個男人盤腿獨坐。
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皮襖,胸懷大敞,露出健碩的胸肌與勁瘦的腰腹。腰間用牛皮革帶綁著一柄長刀。
刀鞘紋路華美,錯落有致的佈滿大大小小的凹槽。那些地方約莫曾嵌過珍珠與寶石,如今卻空無一物。可見它的主人過於落魄,為了度日,將寶石盡數摳下賣掉。
他用一條藏藍色的頭巾裹起長髮與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眸子,一隻漆黑,一隻湛藍。
藍色眼睛上,嵌有一道疤,眼角上翹,似在微笑。
用鐵質箭簇打磨成的耳飾墜於右耳。
手上拿著一塊銀幣,於靈活修長的手指間來回跳動。映著豔陽,熠熠生輝,跳躍的光斑令人眼花繚亂。
裴戎靜立在對方側身,看著那人深邃分明的輪廓,心中驀然湧出一種莫名的情緒。
他的眼睛、身形、雙手,似乎非常熟悉,但又不像自己見過的任何一人。
裴戎思忖片刻,找了一個不算突兀的開場。
他從腰間摘下酒囊,拋給對方:「中原名酒綠蟻,請君一嘗。」
蒙面男子沒有扭頭,手於半空一抄,接下酒囊,啟開木塞,暢飲一口。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悠悠唸誦,砸了砸嘴,似在細品餘味。
「好酒!」然後轉頭看向裴戎,「我們認識麼?」
裴戎道:「不。」
蒙面男子笑道:「為何請我?」
裴戎道:「謝你命那守衛帶我家公子去見王十郎。」
聞言蒙面男子笑起來,他的眼睛很好看,湛藍的眼珠尤為迷人,透亮到給人一種眼盲的錯覺。
他伸了個懶腰,皮襖敞開,一身油光發亮的腱子肉,發著薄汗。
懶洋洋道:「不謝,我平時也不是這麼好說話的。」
「你只是遇上了我心情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