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戎邁步走近,在蒙面男子身旁坐下。
此種景象很不尋常。
坎坷的過往令他對諸人諸事抱以審慎的態度,好似一頭多疑的狼,時刻稱量著靠近之人對他威脅與影響。
難得對於一名陌生人這般主動親近。
「什麼樣的好心情?」
蒙面男子看向裴戎,眨了眨眼睛。
一如面對久別重逢的老友,熟稔自然地接過話頭:「你瞧。」
裴戎看向他所指之處。
城樓北角,鬧鬨鬨一片。
一群半大的少年,赤果上身,泥猴似的,在黃沙飛塵中玩起兩軍對壘的遊戲。
戰陣做得似模似樣,一面鋒矢,一面雁形。
折下胡楊一挑當做旗幟,翻過木盆一扣視作軍鼓。
騎著比他們身量還高的打馬,手中拿著刀劍鐵器。雖然刃嵌缺口,鏽跡斑斑,真正的軍隊不屑所用,但仍然是具有殺傷力的兵器。
裴戎知曉大漠民風剽悍,卻不知竟剽悍至此,鐵器兵刃任由孩童把玩。
十五六歲的少年們像是先秦的蚩尤戲那樣,頭頂牛羊頭骨,畫著滿面油彩,引馬踱步,陣前挑將。
根據叫陣時的吶喊可知,那戴羊頭的黝黑少年在扮演「天地所生,日月所至,撐犁孤塗陀羅尼王。」
撐犁孤塗乃匈奴語,撐犁意為「天」,「孤塗」意為子。
被中原朝廷趕出康餘平原,佔據古漠撻的拿督,為自己在這片草原大漠上的兩百年統治感到沾沾自喜。
整個拿督部族自視甚高,效仿中原皇帝,為自家君主冠以天子之名,毫不遮掩地宣揚他們的傲慢與野心。
然而,古漠撻向來貧瘠,游牧部族從不耕種,靠天吃飯逐水而居,令拿督無法蓄積起足夠的糧食。
再加上陀羅尼王驕奢淫逸,對自家臣民外的部族橫徵暴斂,使得古漠撻滿目瘡痍,餓殍遍野。若非靠販賣鐵礦與兵刃換得米糧,這個國家早就支撐不下去。
如此暴君竟稱「撐犁孤塗」,頗有一種沐猴而冠的感覺。
再看另一方,長著一雙藍眼睛的少年,身騎白馬,頭插鷹翎,手持長刀。威風凜凜地扮演起「金翎刀,蒼穹眼,大雁城的主人刀戮王」。
六年前,這個男人默默無聞;在六年後,他的故事傳遍天下。
每一位英雄,都有一個符合氣身份的傳奇。
刀戮王也是同樣。
有人說,他是被拿督屠族的烏孫王子。也有人說,他是某位絕代刀客浪跡大漠時,在胡女腹中留下的種子。
但是無論說法若何,最終都會歸於同一個開端——刀戮王在出生後不久,被人拋棄在沙漠裡,由一隻狼群養大。
當時,古漠撻最大的沙匪頭子,為向某位拿督貴族孝敬一張奢侈華美的狼皮大氅,來到西流沙濱圍剿狼群。
在一頭受傷哀鳴的母狼的肚皮下,發現年幼的刀戮王,將這隻在他手背上留下兩排牙印的小崽子抓回部落撫養。
刀戮王在十五歲前,跟著沙匪頭子,四處搶劫,磨練刀法。
故事到這裡,尚算正常。接下來的內容,便充斥著人們對於一位英雄的浪漫的想象。
在刀戮王成年的那天,長生天令太陽落下一道流焰,化作金翎刀賜予他。
他明悟了自己降生在這世上的意義——推翻陀羅尼暴政。
於是在短短六年的時間,迅速崛起,席捲大漠,奪下了古漠撻的半壁江山。
「他是狼,是鷹,是馳騁無疆的雲追馬。他是雲,是風,是胭脂山上不凋謝的蓮花。他是刀,是箭,是漫漫黃沙中不褪色的傳說。刀鋒所指,狼嘯鷹唳,旌旗所至,無往不勝。」
兩方少年廝殺在一處,鬍鬚扎著一摞小辮的蒙兀大漢拉起胡琴,唱著讚頌刀戮王的歌謠。
歌聲著實不錯,有著屬於大漠男兒的厚重、粗獷,以及獨特韻律的蒼涼。
吸引一群無所事事的胡人圍觀,揮舞著拳頭替少年們助威,並在沙地裡鋪開的賭盤壓錢下注。
顯然,這樣令少年與大人們都快活的遊戲,乃是他們的日常。
裴戎看了一會兒,問道:「你賭贏了他們的錢?」
五音不全的調子灌入耳中,蒙面男子一面拍腿擊節,一面胡亂哼唱著那隻歌謠。
聽見裴戎的問題,他搖頭:「恰恰相反,我一連輸了三天。」
裴戎道:「那你的好心情從何而來?」
蒙面男子道:「那隻歌。」
「調子不錯,詞兒也不錯,唱的是個可愛的人,連帶讓那唱歌的混蛋也變得討人喜歡起來。」
裴戎道:「你喜歡刀戮王?」
蒙面男子笑道:「不,我喜歡大雁城。」
他操著一口獨特的嗓音,清澈乾淨,尾字上揚。無論什麼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都無端生出一種快活感。
張開手臂,迎接吹起黃沙的天風。
「那裡很美,是飛鷹、沙狼與雲追馬的故鄉。若是有機會,朋友可以去親眼看看。」
裴戎道:「刀戮王就是大雁城。」
蒙面男子不贊同道:「刀戮王是大雁城的將軍與基石,他屬於大雁城。但大雁城是自由的,她只屬於自己。」
裴戎問道:「你認為一位君王會放棄他的疆域?」
蒙面男子手指摩挲下頜,思考片刻,認真道:「大雁城建立的初衷,是為覆滅拿督暴政。」
「若刀戮王功成身,抽身離去,便是一位徹徹底底的英雄。若他戀權不去,登基為王。對於古漠撻來說,不過又是一場輪迴。」
裴戎笑了笑,沒有作答。
權勢、力量可謂這人世最深重的毒藥,他本人也是芸芸眾生中毒入骨髓的一人
在反思過去經歷的一切時,常常會想。
若是他的地位足夠高,便不會被慈航殿尊們視作棋子,隨意利用與拋棄;若是他的力量足夠強,便能插手於頂峰強者間的博弈,不會對阿蟾的困境有心無力。
權勢與力量並非野心家的禁臠,好人更需要它們。
有一句話,說得透徹。
為惡易,為善難。
做俠客的代價之重,令人望而卻步。他們以全天下的奸惡佞邪為敵,便需要更快的成長,比奸佞更狡猾,比惡徒更強大。
無論刀戮王性情如何,總歸是具有傳奇色彩的一代雄主,君王具有的野心、權欲該是一樣不少。
叫猛虎吐掉吃進嘴裡的肉?哈,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對於蒙面男子天真爛漫的想法,裴戎雖不認同,但無關緊要,不必多做糾纏。
念及前來的目的,他看著對方的眼睛,唇角微勾。
「我想,接下來你會更好說話。」
蒙面男子偏頭:「為何?」
裴戎指了指被他喝空的酒囊:「這酒是否足夠香?」
蒙面男子哈哈大笑,翻身站起。四指蜷起,銀幣高拋,捲舌吹了一聲鷹唳似的口哨。
在拉胡琴的蒙兀人抬頭看來時,他接住落下的銀幣,擺手一揮。
「哐啷」一聲,銀幣落入賭盤藍圈,停得穩穩當當。
蒙兀人咧嘴一笑,揚聲大喊:「穆洛下注,賭大雁城勝!」
圍觀眾人頓時鬧鬧鬨鬨笑開了,一窩蜂掏錢壓拿督。可見這蒙面男子乃是此地有名的倒霉鬼,只要同他反著壓,保管賺錢。
蒙兀人仰著頭,拉長脖子,嘲笑起蒙面男子的手氣。
「好穆洛,你是瞧我賠了老婆本,特地來我口袋裡塞錢的麼?好兄弟,等我娶個屁股大的妞兒,先送給你嚐嚐鮮兒。」
話又葷又糙,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蒙面男子眉毛一揚,手中白光一閃。
「唉喲」一聲,一塊亮晃晃的銀子飛進蒙兀人嘴裡,砸得他皺起大臉,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穆洛抬腿踩住簷角,笑眯眯地瞧著樓下。
「誰替我扇這皮貨兩耳瓜子,錢就是誰的。」
「穆洛!你他孃的!」蒙兀人揮拳嘶吼,剛一蹦起,就被湧來的眾人按將下去。接著噼裡啪啦一通耳光,蒙兀人黝黑的大臉腫成了地瓜。
蒙面男子瀟灑轉身,張開懷抱,健美的胸腹袒露在外,大步向裴戎走來。